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厉公的棋局 书房不大, ...

  •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竹简,密密麻麻地码放在木架上,空气中弥漫着竹木和墨汁的气味。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邙山背后,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极了血染的战场。
      他的弟子们已经聚在堂中等候,每日的讲学时间到了。可他没有去讲堂,反而命人将朝中的几位大夫请来。
      来的有刘康公、成肃公、太子晋师、苌弘等几位王臣。众人落座之后,仆从奉上茶汤,单襄公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公可知,温季(郤至)恐怕快要招来杀身之祸了。”
      众人愕然。
      刘康公放下手中的茶盏,皱眉问道:“温季刚刚打了胜仗,晋侯对他倚重有加,何来杀身之祸?”
      单襄公叹了口气,捻着胡须说:“我观温季此人,勇则勇矣,然不知进退之道。他在晋国七卿之中,论资历、论官职,都排在最后。可是他今日在我面前,话里话外,无一不是在说自己如何居功至伟。他说晋国有三郤如鼎之三足,意思是晋国离了他郤氏便不能立足。这种话说出来,让其他卿族如何自处?”
      成肃公皱了皱眉:“单卿是说,他抢了别人的功劳?”
      “不是抢,是掠。”单襄公纠正道,声音忽然严厉了几分,“仗是大家一起打的,功劳是上下将士共同挣下的。可郤至说得好像是他一个人打赢了鄢陵之战。他屡次夸耀自己的战功,这就不只是骄矜的问题了,而是在争功。争功的背后,是在争位。他的地位在七卿之中本属末位,却想要凌驾于上级之上。这种做法,必然会招致他人的怨恨。《夏书》有言:‘怨岂在明?不见是图。’那些看不见的怨恨,更应该谨慎提防。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个人如果处处树敌,把本该藏在暗处的怨恨都变成了明面上的仇视,那他离祸患就不远了。”
      苌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是周室的大夫,精通天文历法,为人沉稳:“单卿的意思是,郤至把原本可以化解的怨恨,全都变成了摆在台面上的对立?”
      “正是。”单襄公将竹简卷起,放回架上,动作很轻很慢,“郤至今日在我面前,夸耀战功,贬低同僚,言语之间不可一世。我与他并不熟络,他尚且如此张扬。可见他在晋国朝堂之上,在晋侯面前,在与他朝夕相处的同僚之间,又该是何等模样?恐怕早已招致了无数的怨恨。而这些怨恨,原本是可以藏在暗处、慢慢化解的。可他浑然不觉,反而变本加厉,把暗处的怨恨逼到了明处。”
      刘康公沉吟片刻:“单卿是说,他会死在同僚之手?”
      单襄公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回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为自己搭建了祸乱的阶梯,却以为是登天的梯子。”
      堂中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渐浓,有仆从点亮了铜灯,灯火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单襄公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东倒西歪。他望着满天星斗,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诸公可知道,鄢陵之战中,晋厉公身边的御戎是谁?”
      刘康公想了想:“似乎是栾鍼?”
      “不错,栾鍼是晋厉公的御戎。”单襄公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像两把出鞘的剑,“那你们可知道,郤至冲入楚王中军的时候,晋厉公还在战车上,他的战车陷在泥沼里动弹不得,是栾鍼拼了命才把战车推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这些事情,郤至今天一个字都没有提。他只记得自己杀了多少敌人,中了几处箭伤,夺了多少面旗帜。他忘了,战场上没有一个人能打胜仗。”
      众人默然。
      孙周找到郤至的住所时,已是午后。
      驿馆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停着几辆车驾,几个随从正在卸下行装。孙周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见过郤大夫。”孙周恭敬地鞠躬,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谦卑而得体。
      “您是——”郤至对前来的少年一脸茫然。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不过十二岁:眉目清秀,身姿挺拔,虽然穿着简朴,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那不是后天学来的仪态,而是流淌在血脉中的东西。
      “吾乃惠伯谈之子——孙周。”
      郤至浑身一震。
      他连忙深深一揖,比方才的礼节更加隆重:“见过公子周。不知公子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孙周微微一笑,伸手扶住郤至的手臂:“大夫不必多礼。周久闻大夫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两人落座,仆从奉上茶汤。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句话之后,竟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越谈越投机。
      从鄢陵之战谈起——郤至绘声绘色地讲述了那场大战的每一个细节,孙周听得入神,不时问几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问到关键处,让郤至暗暗心惊。
      谈到晋国的内政外交——郤至直言不讳地批评朝中某些卿大夫的所作所为,孙周则恰到好处地表示赞同,又不失分寸地补充几句自己的见解。
      谈到礼乐制度的得失——郤至感叹当今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孙周则引经据典,娓娓道来,从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演变谈到当下的种种弊端,见解之深刻,让郤至自愧不如。
      谈到天下大势的走向——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得出了相似的结论:晋国若想长久称霸,必须加强公室,削弱卿族。
      郤至心中暗暗赞叹——果然名不虚传,小小年纪竟如此聪慧,此人若为晋侯,实乃社稷之福。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没有多想,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不过是心中一闪而过的感慨罢了,谁还没有过这样的感慨呢?
      孙周也对郤至刮目相看。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军,谈吐间竟有几分儒雅之风,见解深刻,格局宏大,不是寻常武夫可比的。他对《诗经》《尚书》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许多专门研究经典的大夫。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日影西斜。
      夕阳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茶汤换了一盏又一盏,茶渣堆满了案几。门外传来随从催促启程的声音,孙周这才恍然惊觉,连忙起身告辞。
      “今日得见大夫,周之幸也。”孙周再次鞠躬,语气诚挚。
      “公子客气。”郤至拱手回礼,“他日公子若有暇,还望再来一叙。”
      两人在驿馆门前作别,孙周乘车离去,郤至站在门口,望着那辆车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们不知道。
      隔着一条街的某间屋子里,厉公派出的亲信正伏在窗后。
      那间屋子是早就租好的,窗户正对着驿馆的大门。屋里只有一张榻、一张案、一把弩。那个亲信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了,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冷水,睡觉都不敢合眼。
      此刻,他正伏在窗台上,手中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一五一十地记下了这一切。
      郤至何时进门,何时落座,与孙周交谈了多久,二人神态如何,脸上是什么表情,声音是高了还是低了,有没有拉手,有没有拍肩,分别时谁先转身,谁多看了谁一眼——事无巨细,全部写在竹简上。
      甚至连郤至送孙周到门口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被他记了下来。
      当这张密报被快马送回绛都时,栾书站在宫门外,看着信使匆匆入宫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等的就是这个。
      厉公看完密报的那天晚上,独自在殿中坐了很久。
      灯火摇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竹简,是刚从成周送来的密报。竹简上的字迹潦草而匆忙,显然是匆匆写就的。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得他坐立不安。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遍,他开始觉得浑身发冷,殿中的炭火似乎突然灭了。
      第三遍,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竹简在他手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郤至。孙周。相见甚欢。谈至日暮。大夫送公子至门外,执手而别。
      “来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一瞬间的死寂。
      一个侍从应声而入,跪在殿门口,连头都不敢抬。
      “传胥童入宫议事。”
      侍从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廊道中渐渐远去。
      厉公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灭了案上的一盏灯。殿中暗了下来,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他的脸。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眉宇间凝着一团黑色的阴云。他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成周的方向,眼神幽深而复杂。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为君者,不可不防。”
      他那时还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胥童跪在殿中,额头触地,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可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脊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的双手平放在膝前,指尖微微发白,那是用力过度才会有的颜色。
      他的父亲胥克,当年被郤氏废黜。从那天起,胥家从云端跌入泥沼。
      胥克被剥夺了卿位,郁郁寡欢,终日借酒浇愁。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咳嗽起来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没过几年,便含恨而终。
      临终那夜,胥克将胥童唤到床前。
      那是一间昏暗的屋子,窗户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案上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胥克躺在床上,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人的形状,他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他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儿子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童儿,你记住——”老人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郤氏亡我胥家,此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窗外风雨如晦,雨点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投在墙上,像两个扭曲的鬼魅。
      胥童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他举起青铜剑,对着父亲,对着苍天,对着风雨中那个看不见的神明,一字一顿地立下重誓:
      “我胥童在此起誓——他日我必亡郤氏。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胥克听完这句话,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那光亮很微弱,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但确确实实地亮了一下。他缓缓松开了手,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仇,他记了十几年。从没忘过。
      此刻,他跪在厉公面前,额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那是他演练了无数遍的语气,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厉公觉得他忠心耿耿,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
      “国君受辱,臣心如焚。郤氏跋扈,天下共知。三郤迫害伯宗,至其子伯州犁逃亡楚国,为我晋国树敌;郤犫强夺夷阳五的田地;郤至当众射杀国君的近侍孟张——他们眼里,还有国君吗?”
      他抬起头来,眼眶泛红,目光却灼热得像两团火。
      厉公靠在榻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胥童,投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幽深而复杂。
      这个还未及弱冠的国君,平日里被宠臣环绕,被赞美淹没,看上去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少年。可此刻,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你会发现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复杂得多。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景公在位时,那些卿大夫们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模样。赵氏、郤氏、栾氏、范氏——这些家族像一棵棵参天大树,根系盘根错节,将晋国公室的阳光雨露遮得严严实实。国君的诏令出不了宫门,卿大夫们在自己的封地上就是土皇帝。他们的家臣比国君的侍从还多,他们的军队比国君的亲兵还精锐。
      他的父亲景公何尝不想收回君权?可到死,也不过是勉强维持了一个体面。景公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卿族之患,甚于外敌。”
      他想起自己即位那天,跪在先君的灵位前,默默许下的那个心愿
      ——收权。
      把被卿大夫们瓜分了几十年的君权,一寸一寸地,收回到国君手中。
      胥童、夷阳五、长鱼矫、清沸魋——这些人没有根基,没有家族,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们能站在这里,全凭国君的恩宠。用这样的人,才放心。用这样的人,才不会反噬。
      这是一盘大棋。
      而他,晋厉公,才是这盘棋唯一的执棋人。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郤氏、栾氏、范氏、荀氏、赵氏——晋国的权柄握在他们这些卿族手里太久了。”
      “必先除掉三郤。他们家族势力庞大,积怨又多。铲除这个大族,公室的地位就不会再受威胁;对付那些招人怨恨的,事情也容易办成。”胥童将“三郤”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进厉公的耳朵里。
      “胥童。”厉公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从胥童身上扫过,又扫过殿中站着的夷阳五、长鱼矫、清沸魋,“你说郤氏跋扈……寡人问你,若寡人要动郤氏,你有几成把握?”
      胥童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在慎重地权衡。可实际上,这个问题他在心里已经回答过一千遍了。每一个夜晚,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在心中演练着这一刻。
      “回君上。”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像两团燃烧的火,“若君上决意行之,臣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厉公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胥童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久到殿中站着的其他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久到铜灯中的油脂烧得噼啪作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厉公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还没沾血,但已经让人感觉到了寒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里,有信任,有试探,有赌注,有野心。
      还有——一个少年国君,对所有架空他权力的人,发出的第一声宣战。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