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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韩厥谏景公,赵武继赵氏之宗。 赵同、赵括 ...

  •   赵同、赵括伏诛后,晋景公面临一个问题——赵氏那庞大的封地,如何处理?
      这些土地横跨晋国数郡,是赵衰、赵盾两代人积累下来的家业。夏粮刚刚收割完毕,田里的麦茬还泛着金黄的颜色,正是土地最肥美、最让人眼热的时候。如果分给其他世族,势必打破朝中势力的平衡;如果收归公室,又会引起其他家族的恐慌。
      晋景公想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赵氏之田,尽赐祁奚。”
      朝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祁奚——这位晋国的中军尉,素以公正无私闻名,与赵氏既无深交,也无仇怨。将赵氏的土地赐给他,既不偏袒任何一方,又能彰显君主的恩德。
      祁奚本人也愣住了。他出列,躬身道:“君上,臣无功,不敢受此厚赐。”
      晋景公摆了摆手:“赵氏谋反,罪有应得。其田当赐贤者。卿之贤,国人皆知。勿辞。”
      祁奚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回列中,目光扫过殿中诸大夫的表情——有人羡慕,有人不忿,有人若有所思。殿外的蝉声聒噪不休,像是在替谁鸣不平。
      退朝之后,祁奚独自走在回府的路上,脚步沉重。夏日的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赤红,像凝固的血。
      他望着那漫天的红霞,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赵衰。
      当年赵衰跟随晋文公流亡十九年,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回国之后,辅佐文公修明政治,整军经武,终成霸业。文公曾说:“赵衰,三军之帅也,社稷之卫也。”
      赵盾继之,虽然专权,但治国有方,晋国在他的治理下延续了霸业。灵公无道,赵盾屡次进谏;灵公欲杀赵盾,赵盾出奔,但未出国境,灵公即被赵穿所杀。赵盾归来,立成公,稳定了晋国的局势。
      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功勋,如今……
      祁奚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路边的夏蝉忽然噤声,像是被什么惊住了,片刻后又齐齐嘶鸣起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消息传到韩厥耳中时,这位赵氏故交正在家中读《书》。夏日的午后闷热难当,他敞着衣襟,额上沁着细汗,手中的竹简却一刻未放。
      “赵氏之田,尽赐祁奚。”
      竹简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起了窗外树上的一群蝉。
      韩厥沉默了良久。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公宫。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要烤化一切,他的影子被压缩在脚下,短短的一团,像一枚烙在地上的印。
      “韩厥求见君上。”
      晋景公正在偏殿用膳。暑天里胃口不佳,他只进了半碗菽粥。听到韩厥来了,他放下箸,微微皱眉。韩厥与赵氏交情匪浅,曾为赵盾家臣,受赵盾提拔。这是朝中皆知的事。此刻来见,所为何事,他心知肚明。
      “让他进来。”
      韩厥入殿,行礼毕,也不寒暄,径直开口:
      “君上,臣闻赵氏之田已赐祁奚,敢问——赵武何辜?”
      晋景公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赵同、赵括谋反,赵氏获罪。赵武虽幼,亦赵氏之人。”
      “赵武乃赵朔之子,非赵同、赵括之子。”韩厥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闷热的殿中像一道清冽的泉水,“赵朔早亡,未闻有过。其子何辜,而绝其祀?”
      晋景公沉默了。冰鉴中的凉气丝丝缕缕地升上来,却似乎怎么也凉不到他身上。
      韩厥继续说:“君上,臣请为君上言之。”
      他直起身,目光坦荡地与晋景公对视。
      “赵衰辅佐文公,披荆斩棘,流亡十九年而不离不弃。回国之后,制礼作乐,选贤任能,为晋国立下不世之功。文公称霸,赵衰之功,不在狐偃、先轸之下。此臣所言,君上亦知。”
      晋景公没有反驳。这是事实,无人能够否认。窗外一缕斜阳照进来,落在案上,将简书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盾继之,虽权倾一时,然忠心为国。灵公无道,赵盾屡谏;灵公欲杀之,赵盾逃而不叛。灵公被弑,赵盾归而立成公,晋国社稷得以安定。”
      韩厥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在闷热的殿中回荡,震得冰鉴中的冰块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成季之勋(赵衰),宣孟(赵盾)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如今赵同、赵括获罪,赵氏几近灭族,赵衰、赵盾之祀几乎断绝。君上——臣敢问——天下行善尽忠之人,见此结局,岂不心寒?”
      晋景公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韩厥看准时机,再进一步:“君上,臣请以古事为鉴。”
      “上古三代之君,夏、商、周之所以能绵延数百载,非其子孙皆为贤君。桀、纣之暴,幽、厉之昏,史册昭昭,人所共知。然其国不亡者,何也?”
      他自问自答:“赖先王之恩德也。大禹治水,商汤革命,文王演易,武王伐纣——其功德在人,其恩泽在民。后世子孙虽有不肖,而民心未忘其祖,天命未弃其祀。此三代之所以长久也。”
      晋景公的呼吸变得沉重了。殿外的蝉声忽然拔高,像是在替韩厥的话做注脚,一声高过一声,不肯停歇。
      韩厥躬身,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恳切:“《周书》有言:‘不敢侮鳏寡。’鳏寡孤独,天下之穷民也,而先王不敢侮之。所以彰明德,所以显仁政,所以示天下——王道以仁为本,以德为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赵衰、赵盾之功,可比三代之贤臣。赵武孤幼,无父无母,唯君上是依。若君上能存赵氏之祀,复赵氏之田,则天下皆曰:‘晋君不忘旧德,不弃功臣。’此乃布仁于天下,收心于诸侯之举也。”
      他跪了下来,额头触地。殿中铺的竹席被夏日的地气蒸得温热,他的额头贴上去,却浑然不觉。
      “臣韩厥,冒死进谏。君上若以臣言为是,愿复赵氏;若以臣言为非,臣甘受斧钺之诛。”
      殿中静得只剩呼吸声和冰鉴中冰块融化的滴答声。
      晋景公望着跪在地上的韩厥,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赵武——那个在宫中怯生生叫他“君上”的孩子。赵朔的儿子,赵衰的曾孙。他有着与赵盾一模一样的眼睛,温和而沉静。昨天在廊下遇见他,孩子正蹲在角落里看蚂蚁搬一只死蝉,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浑然不知自己家族的血已经染红了半个绛都。
      晋景公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比这夏日的暑气更加沉重。
      赵同、赵括或许没有谋反。他知道。但他需要赵氏倒下去。赵氏太强了,强到让他这个君主夜不能寐。
      可是赵武呢?赵衰、赵盾的功勋呢?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在闷热的殿中久久不散,像一缕怎么也吹不散的烟
      “传寡人之命——复立赵武为赵氏后,赵氏之田,尽数归还。”
      韩厥重重叩首,声音发颤:“君上圣明。”
      赵武被复立的消息传遍绛都时,朝野震动。
      有人赞叹君上的仁德,有人钦佩韩厥的胆识,也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赵氏虽然倒了赵同、赵括,但赵衰、赵盾的香火没有断,这让大家心里都好受了一些。
      毕竟,谁家没有几个功臣先祖呢?如果赵氏的结局是灭族,那其他世族,又怎能不兔死狐悲?
      祁奚在接到消息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将赵氏的土地悉数归还。
      “此乃赵氏之物,臣不敢受。”祁奚对赵庄姬说,汗湿的衣襟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赵氏有后,晋国之幸。”
      赵庄姬接过那些简册,嘴角微微上扬。
      复立之礼很简单。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诸侯的祝贺。只是在赵氏的旧庙里,韩厥亲手为赵武戴上了赵氏的冠冕。
      那冠冕太大了,戴在赵武的头上,滑下来遮住了眉毛。夏日的热风从庙门吹进来,冠冕上的丝带轻轻飘动。
      韩厥帮他扶正,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从今日起,你便是赵氏宗主。”
      赵武仰起头,望着韩厥。他还不到十岁,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一个姓氏要继承,有一片土地要守护,有祖先的荣光要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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