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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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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皇后交出手中权力,在本朝并不算先例。但皇后如此早的交出手中权力,在本朝便是例外了。
宋夫人满腔疑虑的入宫看过皇后一次,带着大彻大悟离开。
昌蒲伴着皇后,她身体好些时便练字、读书,做女红……做姑娘时她最不喜欢的事情,现如今倒是都拾起来。这般过了一年,两年,三年。新入宫的秀女们在贵妃的带领下一同来给皇后请安。皇后看着她们点点头,按礼节逐一进行赏赐,又对贵妃说:“有你做表率,我自然放心。”
贵妃俯身,向所有人展现她对皇后的尊敬。
自那日之后,贵妃来坤宁宫比前几年更勤。她会向皇后说一些新入宫的妃嫔之事,像从前在王府时那样与皇后闲话,但分明又不是纯粹的闲话。
皇后细细听,并不打断。直到贵妃说完后她才说:“你按着你的想法定就好,不用支会我。”
贵妃一本正经:“这不行,娘娘。虽然权力在我的手中,但如果连我也表现出对您不尊敬,那么往后便没有人会尊敬您。在这宫里,如果得不到尊敬,您会过得很难。”
皇后正要驳她,贵妃又说:“况且,我只是代理后宫之事。等您身体好了,我要将这项权力还给您的。”
听到这句话,皇后兀地笑起来:“妹妹。我才不要这权力。”
贵妃离开后,昌蒲走到皇后身边。她见四下无人,便蹲下身,仰起头,一派真诚地问:“娘娘,如今您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到底为何不肯要回这权力呢?皇后本该是后宫中做主的女主人的。”
皇后低下头,笑吟吟地反问:“我的母家是长宁大长公主,陛下的姑姑,很有权势,是不是?”
昌蒲很肯定的点头:“是。”
“但贵妃的母家有兵,有军队。”皇后说,“不仅如此,贵妃非常聪明,而且冷静。你以为陛下为何能当上皇帝?”
昌蒲这时才从皇后口中听到世子去世后的事情。
世子死于疾病,太医的取证调查只是回答了皇后的问题,贵妃和陛下却借着这个机会扳倒了废太子。
“那些所谓的证据……人也好,物也罢。我先前一样也不曾见过。”皇后说到这里,突然打了个寒颤,“贵妃原先在我心里不过是一个温柔天真的小姑娘。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天真的人是我。我原以为身边都是好人,那时才知道,她们好只是因为与我没有利益关联。”
昌蒲觉出皇后悲伤,她的手悄悄拉住皇后的衣袖。
“我觉得很难过,也很恶心,更害怕。在福王府时我们是目标一体的三个人,但现在王爷已经当了皇帝,我们便是皇帝、皇后和贵妃。我们不会再有共同的目标。那贵妃害我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昌蒲原本想说‘您可以靠大长公主’,但话还没有说出口已经被她咽下。‘公主’的头衔只在父亲与兄弟中比较有用。姑侄,何况是从小没有过多交情的姑侄就显得太远,只需要尊敬,而无须多加顾虑。
见昌蒲已经明白,皇后继续道:“我斗不过贵妃,不如示好。大约你们会觉得这不对,上位者不该对下位者求和。但那有什么关系。”
还有一点,皇后没有说,昌蒲也明白。
皇后现在的身体确实不好,如果有朝一日她故去,那么贵妃也会感念这些年她的退让,而对她的女儿很好。
32.
被冠以‘悠’为乳名的郡主,如今已经是九岁的嘉城公主。这些年她有了好几个弟弟妹妹,但她依旧是贵妃和皇帝最宠爱的长女。
她穿蓝色骑装,披着一件厚绒披风,不同往日轻快愉悦,今日嘉城公主眉头紧锁,脚步匆忙。她忙忙跑入坤宁宫,身边无有人阻拦她,她便行的格外顺。不及至里间,她已闻到比往日更浓郁的药味。
这些年公主养在贵妃身边,但时不时会往坤宁宫去拜见她的生母。
皇后躺在病床上,原本羸弱的女子现下更是形容枯槁。见到公主前来,皇后的睫毛轻轻忽闪,似有起身之意。而公主连忙上前扶住母亲,生怕她多动一下便会碎了。
“母后,儿臣来了。”
皇后缓慢的点一点头。她紧紧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样貌刻进心里。片刻之后,皇后吃力地挥挥手,让在一边伺候的昌蒲离开。
昌蒲从容地走到外间,关上房门。
她微微抬起头。这又是一个冬天。皇后人生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冬天。
自打入冬以后,皇后的身体便更加不好。几波太医都来看过,大家都说娘娘是积郁成疾,至如今已伤及内里。他们说的很悲观,但昌蒲却并不相信。毕竟昔年先皇身体不好时,这些太医也是这般说的。
而先皇熬过了整整五个月才迎来结局。昌蒲想,娘娘也可以。她还那么年轻,一定能比先皇熬得更久。
可是出乎昌蒲的预料,娘娘是一日比一日消沉下去。
她茶饭不思,终日沉睡,清醒时间少了,神情更是呆滞。昌蒲常问她话,她也呆呆的,懒得回答。
直至这一日,皇后令人去请来公主。
这扇门的后面,母女二人在说什么,昌蒲想不到,也不愿意去想。
等到它重新被打开,公主双眼通红站在门后,哽咽着说:“昌蒲,母后喊你进去。”
昌蒲应声入内,皇后半坐在床边,青白的嘴唇露出一抹笑。那笑让昌蒲又想起十五岁时的皇后,当时她大病初愈,也是这般勉强微笑,而后问她,‘这是哪’,‘你是谁’,‘我是谁’。
于是昌蒲还没能听到皇后的任何一个字,眼泪已经落下,“娘娘。”
“昌蒲。”她没有询问,径直唤她。
昌蒲在皇后的床边跪下,仰头看着她,“娘娘,您有什么要吩咐的?”
“照顾好悠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皇后猛地咳嗽起来,昌蒲连忙扶住她,为她轻抚后背顺着气。待到这阵咳嗽过了,皇后接着说:“我刚才已经告诉悠悠,待我走后,你便会跟着她。我让她好好待你,她答应我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停地往下落,堵住昌蒲的嘴巴。她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看着皇后。
皇后抬起手,胳膊一直在发抖。她不以为意,用袖子去擦昌蒲的泪,“别哭。”
昌蒲使劲咬住嘴唇,拼命让自己不要落下泪来。
皇后又咳嗽几声,看着昌蒲的眼神非常非常温柔。这是姑娘从不会有的眼神,但是昌蒲熟悉的异乡人会有的眼神。更加汹涌的眼泪忍得昌蒲喉头发酸,脑袋发胀。
“我要走了。”皇后说。
昌蒲三岁到四岁的姑娘身边,陪伴姑娘也不过十一年的时间。而她陪伴眼前的人却有足足十五年。这十五年的时间,昌蒲看着她从茫然无措的异乡人变成本朝的体弱皇后。她不再说古怪的话,不再偷偷与昌蒲玩笑,也不再提起她的朋友,她的大学和她的及他。她每天心事重重,隐藏着自己异乡人的身份,担心自己无法活下去,有了女儿后,她也害怕悠悠被人欺负。
昌蒲握住皇后的手,“您……”她一开口,原本的忍耐便前功尽弃,眼泪全落下来,打湿二人的衣袖,“您要去哪儿?您带上昌蒲一起,好不好?”
皇后的眼睛正在缓缓合上。听到昌蒲这句话,她轻轻的笑了笑。
“娘娘。”昌蒲再也无法顾及其他,扑入皇后怀中。
而皇后已经合上眼。她的嘴唇嗫嚅着,拼尽全力说话,却依然声音很小,只有昌蒲能够听见。
她说:“我在我们那个时代啊,会弹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