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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道种风波 ...

  •   绿野覆盖湖面的第七日,林照醒了。
      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晒谷观的木床上。阳光透过窗棂,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灶房传来煮粥的咕嘟声,麦香混着草药的苦味,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阿茸趴在床边,见她醒来,立刻站起来,用温热的鼻子蹭她的手。
      “我睡了多久?”林照声音沙哑。
      “三天。”沈不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端着一碗药粥走进来,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气色好了许多,“秦长老说你透支过度,神魂受损,至少要静养半月。”
      林照撑着坐起来,接过药粥。粥里加了红枣和当归,甜中带苦,喝下去后,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四肢百骸的酸痛都舒缓了些。
      “落星湖那边……”
      “暂时安稳了。”沈不言在她床边坐下,“那片绿野还在生长,已经蔓延到湖岸。流云宗的弟子在四周布了警戒,不许外人靠近。秦长老说,那株天地树苗长得很快,三天已经抽了七片叶子。”
      林照松了口气,又问:“陈砚和李慕云呢?”
      “回北地了。”沈不言说,“李家商号有急事,陈砚陪他一起回去。走前留了话,说三个月内必回,让你好好养伤。”
      林照点点头,慢慢喝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院子里的鸡在咯咯叫,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是晒谷观的孩子们。
      一切都恢复了平常。
      可林照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喝完粥,她下床走到院子里。
      天地树又长高了一截,如今已有四丈余,树冠如云,遮住了半个院子。树根沿着地面蔓延,有些已经探进院墙,有些伸向远处的麦田。而被树根触碰过的麦子,果然比别处高出一头,麦穗沉甸甸的,压弯了麦秆。
      阿茸跟在她脚边,忽然用角轻轻顶了顶她的腿。
      “怎么了?”林照低头。
      阿茸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然后转身走向天地树。它绕着树干走了三圈,最后停在一根低垂的枝桠前,仰头叫了一声:“咩——”
      林照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愣住了。
      那根枝桠的末端,结着一颗果子。
      果子不大,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青翠,晶莹剔透,像玉雕的,又像清晨凝结的露珠。果皮薄如蝉翼,隐约可见果肉里流转着七彩的光晕——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气在其中和谐交融,形成一种完美的平衡。
      林照伸手,小心翼翼地将果子摘下来。
      果子触手温润,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更接近“道”的气息,纯粹、高远,却又扎根于最朴实的土地。
      “这是……道种?”她喃喃自语。
      《晒谷心经》里提过一句:天地树三百年一结果,果名“道种”,服之可补灵根缺陷,重塑道基。但这记载太过简略,老谷头在世时也说,那只是传说,没人真的见过。
      可现在,道种就在她掌心。
      而且,树才种下不到两个月。
      “是因为噬灵的养分?”沈不言走过来,看着那颗果子,眉头微皱,“噬灵吞噬了千年灵气,又被净化,所有精华都滋养了这棵树。所以它才会长得这么快,这么快结果。”
      林照点头,又摇头:“恐怕不止如此。”
      她想起湖心绿野中那株新生的天地树苗——两棵树,一株在晒谷观,一株在落星湖,同根同源,却又各自独立。它们之间,会不会有某种感应?晒谷观这株提前结果,是不是湖心那株的影响?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林姑娘!林姑娘在吗?”
      是秦长老的声音,透着焦急。
      林照将道种收进怀里,迎出去。院门外,秦长老翻身下马,脸色凝重,身后还跟着三个流云宗弟子,个个风尘仆仆。
      “出事了?”林照问。
      秦长老喘着气,从怀里取出一张烫金的帖子:“玄霄阁……发来‘观礼帖’。七日后,东域七大宗门将齐聚落星湖,共赏‘天地神树’。”
      他将帖子递给林照。
      帖子制作精美,纸质如玉,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
      “敬启晒谷观林照道友:
      闻落星湖有神树现世,结道种,补灵根,实乃东域千年未有之盛事。玄霄阁、青云门、紫阳宗、碧水宫、赤焰谷、黄沙派、白虹山庄,七宗共议,定于七日后午时,于落星湖畔设‘品道宴’,邀道友携神树果实一观,共参大道。
      望道友以苍生为念,勿吝赐教。
      玄霄阁阁主凌霄子敬上”
      帖子末尾,盖着七个宗门的掌门印鉴,朱红刺目。
      林照看完,沉默良久。
      “这是明抢。”沈不言冷声道,“什么‘共参大道’,不过是想逼你交出果子。”
      秦长老苦笑:“何止是果子。这帖子里说的‘神树’,指的是湖心那株新生的天地树苗。七大宗门的意思很明白:要么你交出晒谷观这株树的道种,要么……他们就要动湖心那株树的主意。”
      林照握紧帖子:“湖心那株树,现在如何?”
      “还在长。”秦长老说,“已经有一丈高了,树冠展开三丈,覆盖了小半个湖面。周围的绿野也还在扩张,草木繁茂,灵气浓郁——比落星湖全盛时期还要强三分。这样的宝地,谁看了不眼红?”
      确实。
      天地树本就是传说之物,如今不仅现世,还一现就是两株,其中一株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噬灵核心长出,蕴含净化贪欲的神秘力量。这样的神树,足以让任何宗门疯狂。
      “他们七日后到?”林照问。
      “是。”秦长老说,“但我收到消息,有些宗门的人马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三天,落星湖周边就会聚集成百上千的修士。到时候……恐怕就不是‘观礼’那么简单了。”
      林照看向怀里的道种。
      这颗小小的果子,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手。
      她可以服下它——以她驳杂的五废灵根,若能补全缺陷,重塑道基,修行之路将一片坦荡。从此不再需要靠《晒谷心经》这种偏门心法苦修,不再需要看人脸色,不再需要为一点灵气奔波。
      可她若服了,七大宗门会罢休吗?
      他们会相信只有一颗道种吗?还是会怀疑她私藏,进而搜刮晒谷观,甚至强夺湖心那株树?
      而且……
      她真的需要这颗道种吗?
      老谷头曾说:“灵根只是船,道心才是桨。船破可补,桨折难行。”她这些年以五废之身修行,虽缓慢,却扎实。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每一分感悟都来自田间地头、人间烟火。
      若真服了道种,脱胎换骨,那她还是“林照”吗?
      还是那个在晒谷观收麦子、在暴雨中观雨、在绝境里种希望的种地人吗?
      “林姑娘,”秦长老见她沉默,忍不住劝道,“我知道你为难。但七大宗门势大,硬抗不得。不如……你就服了那颗道种,然后对外宣称只此一颗,已经用了。他们总不能剖开你的肚子检查。至于湖心那株树……我们可以谈条件,比如定期开放,让各宗弟子轮流感悟,收取一定灵石作为补偿——”
      “秦长老。”林照打断他,“您觉得,他们真的会满足于‘轮流感悟’吗?”
      秦长老语塞。
      不会。
      修仙界的规则,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天地树这样的神物,要么彻底占有,要么彻底毁掉——绝不会允许它落在别人手里,成为威胁。
      “那你说怎么办?”秦长老苦笑,“流云宗只是个小宗门,全宗上下加起来,还不够玄霄阁一个长老打的。我们护不住这棵树,更护不住你。”
      这话残酷,却是现实。
      林照低头看着阿茸。
      小羊正仰头看着她,眼睛清澈,像两汪泉水。它似乎不懂这些纷争,只是用角轻轻顶她,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林照忽然笑了。
      她蹲下身,摸摸阿茸的头,然后站起身,看向秦长老:
      “七日后,我会去落星湖。”
      “你去送死吗?”沈不言皱眉。
      “不是送死,是讲道理。”林照说,“如果他们愿意讲道理的话。”
      “如果他们不讲呢?”
      林照看向怀里的道种,又看向院中的天地树,最后看向远方——那是晒谷观的方向,麦田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那我就告诉他们,”她轻声说,“树是我的,果子是我的,这片水土也是我的。想拿走,先问过我的斧头,问过我的麦子,问过……这片土地上所有不想被抢走东西的人。”
      这话很轻,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坚定。
      秦长老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骨子里有种比山石更硬的东西——那是老谷头留下的根,是晒谷观三百年的风骨,是愿意为一片麦田拔剑的决绝。
      这样的决绝,他在镇渊子留下的记载里见过,在三叔公赴死时的眼神里见过,如今,在林照身上,又见到了。
      “好。”秦长老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流云宗上下,愿与林姑娘共进退。”
      他身后的三名弟子,也齐齐抱拳,眼神坚定。
      他们见证了林照如何净化噬灵,如何种出绿野,如何以一人之力挽狂澜于既倒。这样的恩情,这样的气魄,值得他们用命去还。
      林照扶起秦长老:“先别急着拼命。还有七天,我们想想办法。”

      送走秦长老后,林照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看着天地树,看着道种,看着晒谷观的一草一木,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又一一否决。
      硬抗,必死。
      妥协,不甘。
      逃?能逃到哪里?天地树在这里,晒谷观在这里,她的根在这里。逃了,就什么都没了。
      黄昏时,沈不言端来晚饭——小米粥,腌黄瓜,窝窝头。两人默默吃完,谁都没说话。
      收拾碗筷时,沈不言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回一趟师门。”沈不言说,“我师父是‘云游剑派’的掌门,虽然门派不大,但在东域还有些名望。若他愿意出面斡旋,或许能让七大宗门有所顾忌。”
      林照怔了怔:“云游剑派?我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我们已经三十年没在东域走动了。”沈不言说,“师父说,修仙界太吵,不如云游四海,看山看水。所以我才会和李慕云陈砚他们来晒谷观看你——这也算是我云游的修行。”
      这个解释,让林照有些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沈不言的剑法,确实不像正统宗门的路数,更偏向自然,更随心。
      “你师父会帮忙吗?”她问。
      “会。”沈不言点头,“因为他欠老谷头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三十年前,我师父重伤垂死,是老谷头用一碗麦粥救了他。”沈不言说,“这事师父从不对外说,但每次喝粥都会念叨:‘那碗粥的麦香,我记了一辈子。’”
      林照眼眶微热。
      又是老谷头。
      那个看似平凡的老道士,到底在东域留下了多少善缘,埋下了多少种子?
      “从这里到你师门,要多久?”她问。
      “全力赶路,三天可来回。”沈不言说,“但我需要你现在就做一件事。”
      “什么事?”
      “服下道种。”沈不言看着她,“我不是要你改变修行之路,是要你……有自保之力。我师父来斡旋,最多能争取时间,争取条件,但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你若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林照沉默。
      她明白沈不言的意思。修仙界终究是实力为尊,没有实力,连讲道理的资格都没有。
      可她还在犹豫。
      沈不言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天色彻底暗下来,星光点点。
      阿茸走过来,趴在她脚边,轻轻“咩”了一声。
      林照低头看它。
      小羊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像两颗温柔的星星。它看着她,又看看她怀里的道种,然后用角轻轻顶了顶她的手,像是在说:吃吧,吃了就能保护大家了。
      保护大家。
      这四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照心里的天平。
      是啊,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修行之路,但不能不在乎晒谷观,不在乎阿茸,不在乎那些信任她、愿意与她共进退的人。
      若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谈何保护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道种。
      果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香气愈发纯粹。
      “我吃。”她说。
      沈不言点头,退开三步,为她护法。
      林照盘膝坐下,将道种送入口中。
      果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起初很温和,像春天的溪水,滋润着干涸的经脉。但很快,暖流开始加速,变得汹涌,像决堤的江河,在她四肢百骸中奔流冲撞!
      “唔……”林照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她的灵根太驳杂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弱,却又五行俱全。道种的药力进入后,像五条巨龙,各自寻找对应的属性,开始疯狂冲刷、重塑、补全。
      金行药力涌入肺经,锐利如刀,刮去杂质。
      木行药力涌入肝经,生机勃勃,催生新芽。
      水行药力涌入肾经,柔和如泉,洗涤污垢。
      火行药力涌入心经,炽烈如火,煅烧虚浮。
      土行药力涌入脾经,厚重如山,稳固根基。
      五股力量同时作用,痛苦难以言喻。林照感觉自己像被五马分尸,又像被放在炉火里反复煅烧。经脉在撕裂,又在修复;骨骼在碎裂,又在重组;血肉在消融,又在重生。
      她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老谷头教她认麦苗:“这是冬麦,这是春麦,别看长得像,性子不一样。”
      她在暴雨中观雨,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却让她心境澄明。
      她在玄霄阁试炼,扶起跌倒的陌生人,对方说:“谢谢。”
      沈不言为她挡箭,血染白衣,却说“值得”。
      秦老者燃烧寿元,化作光点,支撑天梯不坠。
      那些村民献出牵挂,白光汇聚,温暖如春。
      还有阿茸,总是用温热的鼻子蹭她的手,用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用小小的身体,一次次挡在她面前。
      这些画面,这些牵挂,这些“为什么而活”的理由,此刻化作最坚韧的意志,支撑着她,不被痛苦击垮。
      不知过了多久,药力的冲刷终于开始缓和。
      疼痛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轻盈。
      林照睁开眼。
      世界,不一样了。
      她看见空气中漂浮的五行灵气,像彩色的光点,清晰可辨。她听见十里外村庄里婴儿的啼哭,听见百里外落星湖的水波,听见千里外云层里的风声。
      她内视自身——原本驳杂混沌的灵根,此刻已化作五道纯净的光柱,金青蓝红黄,五行俱全,完美平衡。光柱之间,有细小的光丝相连,形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
      她的修为,从筑基初期,一路飙升到筑基后期,离结丹只差临门一脚。
      但更重要的不是修为的提升,是“通透”。
      以前修行,像在浓雾里摸索,走一步看一步。现在,雾散了,路清了,她知道该怎么走,知道往哪里走,知道为什么走。
      这就是……补全灵根的感觉吗?
      林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却又蕴含着磅礴的力量。她随手一挥,院角的一截枯木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恭喜。”沈不言走过来,眼神复杂,“你现在,算是真正的天才了。”
      林照却摇头:“我不是天才。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遇见了老谷头,遇见了天地树种子,遇见了愿意帮她的人,遇见了这颗道种。
      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你什么时候出发?”她问沈不言。
      “现在。”沈不言说,“时间紧迫,越早越好。”
      林照点头,从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晒谷观的麦种和一把土:“这个带给你师父。就说……晒谷观的麦子熟了,问他来不来收。”
      沈不言接过布袋,郑重收好。
      “等我回来。”他说。
      “嗯。”
      没有多余的告别,沈不言转身,剑光一闪,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林照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斗,感受着体内奔流的新生力量。
      七天。
      七天后,七大宗门将至。
      她必须在这七天里,找到一条既能保住天地树,又能保全所有人的路。
      一条……属于种地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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