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恐]男主是泰特》海野

1、第 1 章

　　天开始下雨。

　　伊芙是奔跑着回到家的。

　　她站在新搬入的那栋维多利亚式豪宅门口，这栋豪宅几乎花完了哈蒙一家所有的储蓄，也被寄予了他们重新开始的全部希望。

　　她喘了几口气，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金发滴落，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被雨冲刷了会后，淡了一点，但呼吸间，还是可以闻到那些变质汽水、廉价啤酒、泥浆与不知名液体混合后的奇怪味道。

　　她经历了一场精心策划的玩笑。

　　她的新同学，那些涂着鲜艳口红，笑声清脆的女孩们递给她一张粉红色的邀请函。

　　“来派对玩吧，伊芙。”

　　但迎接她的不是友好和拥抱，而是一桶从二楼阳台倾盆而下的脏水。之后周围便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她当时挣扎着站起身，掏出纸巾想把迷住眼睛的脏水擦干，其实她嘴里也渗进了一些怪味的脏水，但她只是耐心地擦拭眼睛，然后没管那些呼喊和嘲笑，离开，走上街道。

　　“哑巴。”身后有人还不死心地喊。

　　伊芙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胸口剧烈的起伏。她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透过门缝向里看了一会，客厅里还留着灯光，但是没有人在。

　　她快速且小心地脱下了鞋子。接着，从包里抽出剩余的纸巾，借着路边透过来的灯光，弯下腰擦拭自己的脚。

　　一下，两下，直到不再滴下水渍，确信不会弄脏地板后，她才拎着那双脏鞋子，赤脚推开了门。

　　屋内一片死寂。老房子特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但这反而让伊芙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她踩在门厅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她蹑手蹑脚上楼时，那个搬进来后就如影随形的的感觉又爬上了她的脊背。就像是黑暗中突然睁开了一双眼睛，正在极近的距离，也许就在她身后盯着她。

　　伊芙的脚步顿了顿。她转过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壁纸上斑驳的花纹在微弱的灯光中显得有些狰狞。

　　她太累了，那种被羞辱后的疲惫感压倒了探寻的想法。她只是继续向上走，回到房间，反锁上门。

　　她走进浴室，脱下那条被毁掉的裙子，塞进脏衣篓，随后拧开了花洒。滚烫的热水倾泻而下，浴室里很快升腾起白茫茫的蒸汽。伊芙站在水流下，闭着眼睛，搓洗着皮肤。

　　咚、咚。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水声停歇。

　　“伊芙？”
　　是瓦奥莱特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我看到你房间亮起了灯，你回来了吗？”

　　伊芙赶紧披上浴袍，跑出去开了门。瓦奥莱特站在那儿，穿着睡衣，头发散落肩上，看上去像刚从床上爬起。

　　看到伊芙的一瞬间，她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她伸手牵住伊芙的手腕，眉头皱得更深，“你去哪了？今天怎么样？为什么没有跟我说你要出去？”

　　伊芙侧了侧头，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瓦奥莱特的指尖，示意她别担心，然后打起了手语。

　　她五岁后就无法再说出正常的语序音调，家里人因为她都学会了读手语。

　　【去了派对。很无聊。很快就回来了。】

　　瓦奥莱特的表情没有更放松，但她也没有追问。

　　“那个学校里全都是些烂人，如果他们想对你动手或者语言侮辱你，我不会放过他们。”

　　伊芙微微弯起眼角，摇头。

　　【我没事。】

　　瓦奥莱特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个没事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大。
　　最终，她长长叹了口气，一下将她抱住。

　　“你真是！”
　　她把下巴搁在伊芙肩上。

　　伊芙回抱。

　　抱了几秒后，瓦奥莱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松开她。

　　“今晚一起睡吧。我睡不着。”

　　伊芙愣了一下。
　　房间里还带着沐浴后的热气，灯光柔和，雨在窗外拍打玻璃。

　　她点点头。
　　瓦奥莱特立刻露出一个笑容。

　　“坐下。”瓦奥莱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你的头发还在滴水。”

　　伊芙乖乖坐下，浴袍的领口松松地系着，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头。瓦奥莱特找出吹风机，插上电，嗡得一声热风吹起。

　　她站在伊芙身后，手指穿梭在伊芙浓密的湿发里，动作轻柔。

　　“你换了洗发水吗？”瓦奥莱特问道，声音夹杂在吹风机的嗡鸣声中，听起来有些模糊。

　　伊芙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她用的都是维维安统一买的。

　　“那我们用的都是一样的。也许是自己闻不到自己，总觉得气味跟第一次闻到一样新鲜，热烘烘的和杏花一样香。也许比香水还好闻。”

　　伊芙不置可否地打了个哈欠，她眼皮开始打架。

　　一股略带颤抖的气流，突兀地贴近了她的耳侧。

　　那股气流非常缓慢，非常细微，像是有人静悄凑近，在她的发梢，在她的耳侧，极慢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有人在嗅闻她。

　　那感觉过于真实，以至于伊芙的呼吸猛地一滞，皮肤上的寒毛瞬间竖起。

　　她转过头，动作幅度很大，湿漉漉的长发扫在了瓦奥莱特手上。

　　此时的伊芙，睁大了她那双绿色的眼睛，虽然无法说话，可是她抿起了嘴，鼻头发红，别人不知道，以为要哭或者委屈，瓦奥莱特却知道这是伊芙要发怒的样子。

　　“怎么了？”瓦奥莱特被她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她。

　　伊芙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你刚才做什么了吗？】

　　“没有啊，我就是在帮你吹头发。”瓦奥莱特皱紧了眉头，“是风筒太近烫着了吗？”

　　伊芙看着瓦奥莱特，知道她没有撒谎。
　　她微微低下头。

　　【没有，我搞错了。】

　　瓦奥莱特满肚子疑问，但伊芙嘟嘟囔囔就是不再回答，她只能重新打开吹风机，继续替她吹。

　　伊芙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不是错觉。

　　在热风背后，那股视线依然存在。它没有离开，只是退回了更深的阴影里，耐心且隐蔽地观察着。

　　头发被吹干了，瓦奥莱特关掉吹风机。伊芙站起来，将浴袍脱下，换上了一件棉质的白色睡裙。两人一起爬上了床，瓦奥莱特习惯性地将自己蜷缩在伊芙的身边。

　　房间的大灯被关掉了，只留下一盏小夜灯，雨声不知何时也变小。

　　“伊芙。”瓦奥莱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黑暗中，伊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怎么样？
　　她并不喜欢这里。
　　楼梯老旧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墙壁在夜里传来弹动玻璃珠的响动，壁纸颤动，这些都让她不舒服。而那个学校，更是充满了另一种层面的恶意。她感到窒息，感到不适。

　　半晌，伊芙没有回答，瓦奥莱特突然开口。

　　“他们今天晚上又吵架了。”
　　“还是那些事。妈妈又哭了，她总是这样，说想离开，却又舍不得爸爸。搬来这里也是他们临时决定的，连问都没问我们，就擅自决定，以为换一座城市一切就能好起来。”

　　“他们太荒唐了。新学校也是屎。”

　　伊芙动了动。

　　她侧过身，拉过瓦奥莱特的手。

　　【如果他们分开了，我们分开了，你能接受吗？】

　　瓦奥莱特僵了一下，她看着伊芙，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不想和你分开，伊芙。”

　　伊芙安抚地拍了拍瓦奥莱特的手背，然后继续比划。

　　【我还有一年就可以毕业。】

　　【我想去波士顿。】

　　“波士顿？”

　　伊芙点了点头。
　　【那里大学多，图书馆多，街道也干净，就是冬天冷。】
　　【我已经在写东西了，赚了点钱。】
　　【虽然家里可以支持，但是还是有点钱比较好。我想去那里读文学，不住学校，租个公寓。】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到那时，你也可以来那座城市。】
　　【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好。”瓦奥莱特抓紧了伊芙的手，眨巴了下眼睛，“我跟你一起。”

　　她在黑暗中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抱紧了伊芙的腰。

　　“晚安，伊芙。”

　　【晚安。】

　　夜色渐深，瓦奥莱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她睡着了。

　　伊芙却睡得很不安稳。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浮，意识像是在深海中挣扎。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房间里的光线变了。

　　她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而扭曲。

　　在窗边，在她那张平时用来写作和阅读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条纹毛衣，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一头乱糟糟的金发显得格外醒目。他似乎很高，却因为坐在她惯用的那张椅子上，显得束手束脚，伊芙房间书桌那一片的区域非常拥挤，地毯上堆着层层叠叠的书，有些摊开着，有些叠成不稳当的小塔。书架早已塞满，她习惯用自己的逻辑把塞不下的书随手摆放，只要她记得在哪就行。但对其他人而言，那片区域几乎没有一块真正能落脚的地方。

　　于是那个人只能把膝盖别在狭窄的空间里，一动不敢动。

　　他正低着头，读伊芙未读完的一本书。忽然，他像是注意到了伊芙的视线，慢慢侧过了头。

　　伊芙眨了眨眼，想让散焦的眼睛看得更清晰，可依然看不清他的五官。

　　她想要起身，叫醒身边的瓦奥莱特，但身体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很快，她的意识再次被黑暗的潮水淹没，在那个存在无声的注视中，她最终还是无法抵抗睡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