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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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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青灰色的光勉强透过窗纸。
苏棠在外间那张硬板小榻上几乎一夜未眠。脚踝的抽痛,怀揣秘密的紧绷,还有里间那位“病弱”小姐的存在感,都让她无法安枕。她听见里间细微的翻身声,均匀却过分轻浅的呼吸——那也不像一个沉睡病人的呼吸。
鸡叫头遍时,有极轻的脚步声来到门外,顿了顿,又离去。不久,便有两个小丫鬟端着铜盆、热水、衣物并一个食盒,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
两人看见外间榻上的苏棠,明显一愣,但很快低下头,动作麻利地将东西放在桌上。其中一个年纪稍长、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将一套半旧的靛蓝色粗布衣裙放在苏棠榻边,低声道:“姑娘,这是小姐吩咐给您的。请您梳洗更衣后,伺候小姐起身用药。”
语气恭敬,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疏离。
苏棠坐起身,点了点头。两个丫鬟便垂首退到门外候着。
她摸了摸那套衣物,布料是结实的棉麻,浆洗得有些发硬,袖口有磨损的痕迹,是真正的下等仆役穿用的。旁边还有一双半新的青布鞋。沈昭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苏棠快速梳洗,换上衣物。衣服略有些宽大,她将袖口裤脚挽了挽,用布条束紧。头发也依着昨日见过的庵内仆妇样式,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铜镜模糊,映出一张难掩倦色却眼神清亮的脸,褪去了酒肆老板娘的利落,倒真有几分投亲靠友、饱经风霜的妇人模样。
里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苏棠定了定神,端起那碗一直温在食盒盖上的汤药,走了进去。
沈昭已经坐起,靠着一个半旧的引枕,身上盖着薄被,长发披散,衬得脸愈发雪白。她看向苏棠,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是满意她的装扮。
“小姐,该用药了。”苏棠垂眼,将药碗递过去。
沈昭接过,碗沿凑近唇边,停顿了一下。苏棠看见她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然后才缓缓饮了一口。药汁入口,她喉头微动,咽下,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棠敏锐地捕捉到她捏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很苦?还是……这药有问题?
沈昭很快将药喝完,把空碗递给苏棠,又咳嗽了几声,气息微促。“今日气色似乎更差些,”她声音虚弱,对着跟进来的那个年长丫鬟道,“慧音,你去前头跟师太说一声,早课我就不去了,诵经也在房里吧。”
“是,小姐。”慧音应下,瞥了苏棠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那……这位苏姑娘?”
“她留下伺候。”沈昭闭了闭眼,显得疲惫,“我乏得很,旁人多了吵得慌。”
慧音不再多言,领着另一个小丫鬟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两人。
沈昭依旧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苏棠将药碗放到一边,站在床边,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沈昭才睁开眼,那层虚弱的气色似乎褪去了一些,眼神恢复清明。她掀被下床,动作虽慢,却稳当。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算盘,紫檀木框,黑玉珠,极小巧精致。
“会看账,会打算盘吗?”她问,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颗算珠。
“略懂。”苏棠谨慎回答。
“永盛号那边,今日必定会加派人手寻你,也必定会查你底细。”沈昭语气冷静,“你的酒肆暂时不能回。账簿,你藏在了何处?”
“灶膛边堆柴的暗格里,靠墙第三块砖是活动的。”苏棠如实道。
沈昭点了点头。“不算太笨。”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向外看了看,“慧音是我母亲留下的人,可靠,但只知我体弱需静养,不知其他。庵内其他人,不足为虑。真正的眼线,在庵外。”
她转过身,看向苏棠:“我们需要一个由头,让你能正大光明地离开庵堂片刻,去取东西。”
“什么由头?”
沈昭走到柜前,取出一张素笺和一支笔,快速写了几行字,又取出一个小银锞子,连同素笺一起递给苏棠。“你去城东‘回春堂’,按这个方子,抓两副药。就说……是静心庵沈小姐要用,之前的药吃了心慌,换个温和的方子试试。银钱若有剩余,买些蜜饯回来。”
苏棠接过,看了一眼药方,是几味常见的滋补安神药材,分量配伍并无出奇。“这是……”
“幌子。”沈昭淡淡道,“回春堂在城东,你的酒肆在城西偏南,方向相反。你取了药,绕路去酒肆,拿了东西立刻回来。记住,若有人跟踪或盘问,你只是替我抓药的仆妇,胆小怕事,一问三不知。”
苏棠将药方和银锞子收好。“我明白。”
“还有,”沈昭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普通的银镯子,递给苏棠,“若情况紧急,或取东西时发现异常,不要强求,立刻去西市‘陈记绸缎庄’,把这镯子给柜台后的陈掌柜看,说‘三姑娘要的雨过天青料子可到了’,他自会帮你。”
苏棠接过镯子,入手微凉。她看了沈昭一眼,对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安排得很周全。”苏棠道。
沈昭拨弄算珠的手指停了停。“我习惯凡事多想几步。”她看向苏棠,“你也一样,不是吗?否则昨夜,你已经死了。”
这话说得平淡,苏棠却感到一股寒意。她不再多言,将镯子戴在自己腕上,略显宽松,她用袖子掩了掩。“我何时动身?”
“现在。”沈昭重新躺回床上,拉好薄被,又变回了那个病恹恹的小姐,“慧音会给你一个竹篮。早去早回。”
***
辰时初,苏棠挎着竹篮,走出了静心庵的侧门。
慧音送她到门口,低声道:“小姐的病耽搁不得,姑娘快去快回。”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苏棠点头应了,低头匆匆往城东方向走去。晨雾未散,街道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子的热气混杂着各种声响。她脚步不疾不徐,时不时在某个摊子前驻足,问个价,或是买两个馒头,目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
转过两个街口后,她确定无人尾随,迅速折向一条小巷,往城西而去。
越靠近棠记酒肆所在的街坊,她的心提得越高。巷口卖炊饼的老张头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打招呼,苏棠却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
酒肆所在的巷子异常安静。往日清晨,左邻右舍总有些响动,今日却门窗紧闭。
她的酒肆门板依旧闩着,但门缝处……似乎有被重新拨动过的痕迹。她绕到后巷,柴堆有被翻找的狼藉,后窗的插销也歪了。
苏棠屏住呼吸,轻轻推开虚掩的后窗,翻身进去。
屋内一片混乱。桌椅翻倒,碗碟碎裂,柜子抽屉都被拉开,东西散落一地。灶台边的柴堆被彻底扒开,那块活动的砖……已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账簿不见了。
苏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查看。砖块被撬的痕迹很新,碎屑还在。对方显然知道确切位置,是直奔此处。他们拿走了账簿,会不会留下人守株待兔?
她悄然退到门边,侧耳倾听。巷子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这边而来。
不能久留。
她想起沈昭给的镯子和那句话,不再犹豫,从后窗翻出,沿着记忆里一条污水沟旁的小径,快步离开。绕了好几个圈子,才转向西市方向。
西市已开,人流熙攘。陈记绸缎庄门面不大,但料子摆放整齐,伙计正在招呼客人。苏棠压了压斗篷的帽子,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的中年掌柜拨着算盘,抬头看她,笑容客气:“这位娘子,想看些什么料子?”
苏棠伸出左手,撩起袖子,露出那枚银镯子,低声道:“三姑娘要的雨过天青料子可到了?”
陈掌柜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倏然锐利了一瞬。他打量了苏棠一下,笑道:“到了到了,刚到的新货,在里头库房。娘子请随我来。”
他引着苏棠穿过店面,进入后面一处僻静的小院,又进了一间堆放杂物的厢房,关上门。
“姑娘是沈小姐身边的人?”陈掌柜语气变得恭敬而简短。
“是。她让我来,若有事,可寻掌柜帮忙。”苏棠道,没有多说细节。
陈掌柜点头:“小姐可安好?需要什么?”
“我藏的一件要紧东西被人抢先取走了,地点可能已暴露。”苏棠快速说道,“我需要立刻回静心庵,但需确保无人跟踪。”
陈掌柜沉吟片刻:“娘子稍候。”
他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拿了一套粗使仆妇的灰布衣服和头巾。“请娘子换上这个。稍后有一辆送染布原料的骡车要去城北,路过静心庵后巷。娘子可混在跟车的仆妇中。”他又递过来一个装满脏布料的竹篮,“把这个挎上。”
苏棠依言迅速换装,将脸和手故意抹上些灰尘,又把原先的衣物卷起塞进篮子底部,盖好。
半柱香后,她低着头,跟着两个真正的仆妇,坐上了一辆堆满靛蓝草和木桶的骡车。车子吱吱呀呀,穿街过巷,向着城北而去。
车行缓慢,苏棠的心却揪着。账簿丢失,线索断了,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沈昭得知后,会如何反应?那个看似病弱、实则心思深沉如海的尚书小姐,究竟在谋划什么?
骡车在接近静心庵后巷的一个岔路口停下,仆妇们下车搬运东西。苏棠趁机溜下车,挎着篮子,低头快步走向庵堂侧门。
门虚掩着,慧音似乎在等她,见她这副模样回来,又是一愣。
“路上……摔了一跤。”苏棠哑声道,拍了拍身上的灰。
慧音没多问,侧身让她进去。
苏棠径直回到厢房。沈昭正坐在桌边,对着那本佛经,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什么。见苏棠进来,她抬眸。
“东西呢?”她问。
苏棠关上门,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被拿走了。他们知道我藏匿的地方,先一步撬走了账簿。”
沈昭拨弄桌面的手指停住了。房间里陡然静了下来。
“你确定位置没记错?”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确定。”苏棠将腕上的银镯子褪下,放在桌上,“我没敢多留,按你说的,去了陈记绸缎庄。”
沈昭的目光落在镯子上,沉默良久。窗外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们动作很快。”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冷,“比我想的还要快。看来,王全福背后的人,对这本账簿的重视程度,远超预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棠。“账簿丢了,你对他们唯一的用处也没了。现在,你和我绑在一起,反而是最安全的。因为他们会认为,账簿或许已到了我手里。”
苏棠看着她的背影:“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昭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有寒光流动。“账簿丢了,线索却没断。”她走回桌边,拿起那本佛经,随手翻开一页,指尖点着上面的字,“知道为什么我非要那本账簿吗?”
苏棠摇头。
“因为类似的密账,我家里也有一本。”沈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我父亲,户部尚书沈巍,书房暗格里藏的。格式、密记法子,和你描述的那本,如出一辙。只不过,他那一本,记的是南边漕运和盐课的‘账’。”
苏棠怔住。
“我查了三年,才勉强看懂其中两三成。”沈昭看向苏棠,“而你,昨夜只看了一会儿,就能认出其中关键,甚至看懂部分密语。苏棠,你父亲教你的,恐怕不止是行商识人那么简单吧?”
苏棠心头剧震。她父亲……确实不止是普通行商。他晚年常对着一些古怪符号发呆,酒后也曾含糊提过“替人经手过要命的买卖”。她一直以为那是醉话。
“你能帮我破译我父亲那本账。”沈昭直视着她,目光锐利,“作为交换,我帮你查清你丈夫周安之死的真相,以及,找回你丢掉的那本账簿——或者,找到拿走它的人。”
“你父亲的账本,你为何要查?”苏棠问。
沈昭的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苍凉。“我母亲去世前,留给我一句话:‘小心你父亲的钱匣子,那里面装的,不是富贵,是祸根。’”她顿了顿,“而我,不想成为下一个被装进‘钱匣子’里,拿去交换富贵的物件。”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
苏棠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病弱、却像绷紧的弓弦一样的贵女,忽然明白了她那深藏的恐惧与决绝。
“好。”苏棠听见自己说,“我帮你破译。但我要知道所有进展,关于周安,关于账簿,关于一切。”
“可以。”沈昭点头,“从今天起,在外,你是我的仆妇苏棠。在内,我们是盟友。”
她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向上。
苏棠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沈昭的手很凉,但握力坚实。
盟约既成,雷声轰然而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纸上。
山雨欲来,而这静心庵的方寸之地,再也无法平静。两个因账簿而被迫捆绑在一起的女子,即将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踩在暗藏杀机的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