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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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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盛号的后巷,总泛着一股陈年账本混着廉价熏香的味儿。
苏棠提着空酒坛子,在这味儿里站了足足半个时辰。初秋的风已带刃,刮着她粗布裙摆,她没动,像钉死在青石板缝里的一株野草。
“王管事说了,今儿没空。”
伙计第五次探出头,话是滚瓜烂熟的一句,眼皮都懒得抬。
“他哪天有空?”苏棠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你们柜上赊了我三十坛‘烧春’,说是年节宴客。白纸黑字,按着永盛的印。”
“陈年旧账,谁说得清?”伙计嗤笑,“再说了,苏娘子,你那酒……”
“我那酒怎样?”苏棠上前半步,眸子黑沉沉的,“永盛号东家老夫人做寿,指名要的‘烧春’,宴上夸了三次‘醇厚’。这话,需不需要我去府衙门口,找当日赴宴的各位老爷们印证印证?”
伙计被她看得一噎。
巷口传来马蹄声,几辆装货的骡车正往里进。领头的管事催得急,嗓门亮:“快着点!北边要的货,耽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永盛大管家王全福——一个脑门油亮、腮帮子鼓囊囊的中年男人——小跑着从内院出来,手里紧攥着一本蓝布封皮的厚册子。他边跑边回头,朝院里什么人赔着笑点头,一转身,脸色就沉了下来。
“堵这儿作甚?”王全福瞥见苏棠,眉头拧成疙瘩,“去去去!”
“王管事。”苏棠挡在他身前,酒坛子往地上一墩,闷响。“三年了,该结账了。”
“赊账的是前任刘管事!他人没了,账自然了了!”王全福绕开她想走。
“按了永盛的印,了不了。”苏棠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边缘磨损得厉害,但红印子依然鲜明。她抖开,直递到王全福眼皮底下。“二十七两六钱银子。零头我不要,二十七两。给了,我立刻走,往后绝不再登门。”
王全福脸色变了变,眼神往她手里的欠条瞟,又迅速移开,看向巷子深处越来越近的骡车队,显是急得很。他怀里那本蓝布账簿,被他无意识地往腋下紧了紧。
“我没空跟你扯皮!”他压低声,带着狠劲,“再闹,我叫人撵你!”
“您撵。”苏棠反而笑了,那笑没到眼里,“我这就去街口敲锣,把永盛号欠寡妇酒钱、三年不还的事儿说道说道。听说御史台的大人们,最近正喜欢听这些市井民情?”
王全福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一下。骡车已到近前,车把式吆喝着。他猛地从腰间褡裢里摸出一小锭银子,看分量顶多五两,狠狠塞给苏棠:“先拿着!滚!”
银子带着汗湿的潮气。苏棠没接,只盯着他。
王全福彻底恼了,竟一把将那锭银子连同手里那本蓝布账簿,胡乱往旁边堆着的空货箱上一拍:“爱要不要!”说罢,再不理她,转身冲到车队前,高声指挥起来。
苏棠看了看那锭小银子,又看了看货箱上那本厚厚的蓝布账簿。
风卷起账簿一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字。不是寻常账本惯用的工楷,倒像是……某种急促的连笔,夹杂着奇怪的符号。
骡车喧嚷,尘土飞扬。
苏棠静默了两息,伸手,拿起了银子和账簿。银子揣入怀,账簿入手沉甸甸的,蓝布封皮触感微凉,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常被翻阅。她没多看,转身,拎起自己的空酒坛,快步走出了永盛号的后巷。
**她没打算真要这账本。** 只是想,改日再来,用这玩意儿换回剩下的二十二两银子,或许更管用。
***
掌灯时分,棠记酒肆送走了最后一位熟客。
苏棠闩上门板,插好门栓。小小的堂屋里,残存着酒气和烟火气。她没急着收拾碗筷,而是从柜台下摸出那本蓝布账簿,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翻开了第一页。
只一眼,她背脊便微微挺直了。
这的确不是寻常买卖账。没有“收”、“支”、“余”的规整栏目,只有一行行看似散乱的人名、地名、数目和日期。墨迹新旧不一,显然非一时所记。
她父亲生前是行商,走南闯北,也曾替人做过些不便明说的货殖往来。苏棠耳濡目染,认得几种商道上私传的密记法子。她指尖划过几行字,心中默念着父亲教过的口诀,尝试拆解。
“丙申年腊月……朔州……铁……三千斤……经手……”
她指尖顿住。
一个熟悉的、刺痛的名字跳入眼帘——**周安**。
是她亡夫的名字。
旁边跟着一个小符号,像一道歪斜的闪电,又像一把折断的刀。父亲说过,这种标记,通常意味着“意外断绝”或“非正常终止”。
周安,一个小小的军械库吏,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本隐秘的账簿里?又为什么,旁边会标着这样的符号?
苏棠感到一阵寒意,从指尖蔓延上来。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雪夜,官差上门,面无表情地告知:周安押送一批旧械去北边处置,途中遭遇流寇,尸骨无存。只带回一枚染血的腰牌。
她继续往后翻,心跳越来越快。
更多的地名出现:云州、代州、雁门关……都是北境边镇。货物也从“铁”变成了“锦”、“粮”、“药”,数目越来越大。经手人五花八门,有商号名,也有人名,好些她从未听过。但每几页,就会出现那个“三叠水纹”的暗记,有时在角落,有时藏在笔画里。
直到她翻到一页,顶端赫然写着:“特供御锦——北境镇抚司专用”。
下面小字标注的数目,让她瞳孔一缩。这是足以装备数千人的量。
而交割日期,正是三个月前。
一个模糊的念头,冰冷而沉重地压上心头。她夫君的“意外”,永盛号的赖账,这本神秘的账簿,还有这些流向北境的巨量物资……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几乎同时,后窗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苏棠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她吹熄油灯,动作轻捷如猫,迅速将账簿塞进灶膛边堆柴的暗格里,又抓了把灰抹在手上脸上,顺势躺倒在旁边铺着的旧草席上,扯过破毯子盖住半边身体,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堂屋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几缕。
前门门板被极其小心地撬动,门栓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不止一个人。
苏棠闭着眼,手在破毯子下慢慢摸向草席边缘——那里藏着把砍柴的短刀,磨得雪亮。
门开了,两条黑影闪入,落地无声。
他们在黑暗中静立片刻,似乎在分辨方向。然后,径直朝柜台摸去。翻找声窸窣响起,带着压抑的急躁。
苏棠继续“沉睡”,呼吸平稳。
一人摸到了她附近,几乎能闻到那人身上沾着的、与永盛号后巷相似的熏香味。那人在灶台边摸索,碰到了柴堆。
苏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黑影动作一顿。
另一人低声道:“快!仔细找,蓝布皮的!”
两人加快了动作,几乎将小酒肆翻了个遍,碗碟被碰倒,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们甚至踢到了苏棠脚边的破毯子。
苏棠纹丝不动。
找不到。两人凑近,耳语几句,语气焦灼。其中一人忽然道:“会不会……她带在身上?或者,藏在外头?”
“搜身!”
一只手朝苏棠盖着的破毯子伸来。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毯子的刹那——
苏棠猛地睁开眼,手中短刀自下而上斜掠而出!不是砍人,而是“嗤啦”一声划破了伸来之人的袖管,冰冷的刀锋紧贴着对方皮肤擦过!
那人惊呼暴退。
另一人反应极快,挥拳便打。苏棠就地一滚躲开,抓起灶台上一把尚有余温的灶灰,劈头盖脸扬了过去!
“咳咳!眼睛!”
混乱中,苏棠撞开后窗,纵身翻了出去。身后传来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她熟悉这条巷子每一处凹凸,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光着脚,在冰冷的石板和杂物间疾奔,七拐八绕,将追兵暂时甩开一段。
不能回家。他们一定会再回去。
去哪里?
她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地方,又一一否决。城西……对,城西静心庵,那里晚上少有人去,且后院有棵老槐树,翻进去容易。
她折向西,穿过沉睡的街巷,肺里火辣辣地疼。怀里的五两银锭硌得生疼,却远不及那本蓝布账簿带来的冰冷恐惧清晰。
周安……你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月光惨白,照着她疾奔的身影,如同一只被惊起的夜雀,仓皇投向未知的黑暗。
而在她身后,更深沉的暗处,关于那本账簿的追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