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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忘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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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启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只记得最后一件事是闭上眼睛。再睁开,就躺在了这条走廊的地板上,头顶是忽明忽暗的灯管,耳边是嘈杂的人声。
他坐起来,没有急着起身,先看了看四周。
走廊很长,看不见尽头。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排满了门,木头的、金属的、有些生了锈,有些还泛着崭新的漆光。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纸,摇摇欲坠,字迹娟秀。
他再看近处。
大约二十米开外,七八个人围成一圈,正在激烈地争吵。声音很大,大到孙启星想装听不见都难。
“你凭什么说是假的?你见过真的?”
“我见过死在这儿的!那扇门上写着‘安全’,进去的人再也没出来!”
“那是他蠢!门上写的是‘相对安全’,他自己没看清!”
“你他妈才没看清——”
“别吵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到底走哪扇门?”
“走哪扇?哪扇都不能走!等人来救!”
“等人来救?等谁?这破地方有人来救吗?”
孙启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慢走过去。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那群人吵得太投入,没人注意到他。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指着人群后方的一扇门,“我就走这扇。上面写着‘回家情报五成真,危险三成’,赌得起。”
“你赌得起,我们赌不起!”
“那你们就继续在这儿吵。”中年男人转身就走。
孙启星走到人群边缘,停下来,靠着墙,看。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注意到他,愣了一下:“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孙启星。
孙启星没说话,只是冲他们点了点头。
“你是新来的?”那个年轻女孩问,“你刚醒?你看到什么没有?知道这是哪儿吗?”
“不知道。”孙启星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刚在陌生地方醒来的人。
中年男人眯起眼睛打量他:“你不着急?”
“急什么?”
“急着出去啊!”
孙启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确实不急。他向来不急着做任何事。先看,再想,最后动手——这是他的习惯。这群人吵成这样,什么有用信息都没吵出来,他为什么要急?
“那扇门。”他忽然开口,指向人群后方的一扇。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扇普通的木门,和其他门没什么不同。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几行字,太远看不清。
“怎么了?”眼镜男生问。
“那扇门上的纸,比其他门的新。”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中年男人大步走过去,凑近看了看,回头说:“还真是。这纸的边角都没卷,墨迹也新鲜——有人新贴的?”
“不可能!”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开口了,“我在这儿好久了,有三天了……不对两天,没见过任何人动那些纸!”
孙启星没接话,只是看着那扇门,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度。
“管他新的旧的,”中年男人一挥手,“反正我走我选的那扇。你们爱跟不跟。”
他转身就走,这次没人拦他。
年轻女孩咬着嘴唇,看看那扇“新贴纸的门”,又看看中年男人走向的那扇,最后看向孙启星。
“你……你走哪扇?”
孙启星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走过人群,走到那扇“新贴纸的门”前,抬起头,看着那张纸。
“一条鱼的梦境。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一扇通往——也许是报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扇。”他说。
年轻女孩愣住了:“这扇?上面写着‘也许报仇’啊!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是真的呢?”
孙启星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让女孩后退了半步。不是凶,也不是冷,而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东西,又像在看一个很近但看不清的东西。
“万一是假的呢?”他说。
女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启星收回目光,把手放在那扇门的把手上。
门是凉的。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心口。
他没有回头。
“你不等其他人吗?”眼镜男生在后面喊,“等人多了再一起进,安全点!”
孙启星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用。”孙启星推开那扇贴着“一条鱼的梦境”的门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预设。
鲛人。
他在无数的典籍里读到过他们——泣泪成珠,织水为绡,歌声能迷惑水手,美貌能让星辰失色。如果这扇门里有一条鱼的梦境,那守梦的,十有八九是个鲛人。
他已经想好了对策。鲛人贪恋赞美,喜欢听人夸他们的眼睛像海,尾巴像月下的浪。他可以夸,可以骗,可以编出一百个动人的句子,从她嘴里套出回家的情报。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孙启星踏进去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新的争吵声——
“他进去了!那个新来的进去了!”
“别管他了,现在说说我们怎么办——”
门在身后合上,把所有的声音切断。
门后没有光。
他踏进去的瞬间,脚下悬空,整个人坠入一片深蓝。
是海。
孙启星在海底站稳,脚下是细软的白沙,头顶是遥远的光斑。鱼群从他身边游过,有几条胆大的还蹭了蹭他的衣角。他四处张望,寻找那个应该存在的、美丽得令人窒息的……鲛人
孙启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身体还在。呼吸还在。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孩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很久没见过了一一期待。她好像在期待他带点什么回去,或者期待他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可笑。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回家的路。不是为了带谁回去,不是为了给谁做榜样,更不是为了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没找到。
只有一片珊瑚,死了大半,剩下的也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尘。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海浪拍在沙滩上的最后一声。
孙启星转过身。
她站在一丛红色的珊瑚旁边。那丛珊瑚是方圆几里唯一的亮色,红得像血。她穿着古老样式的衣裳,被海水泡得褪了色,却依然完整。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古老样式的衣裳,被海水泡得褪了色。她的脸很美,但美得不像是活人的脸——太过苍白,太过安静,像一尊被供奉了许多年的神像。
她正看着他。
孙启星抬脚,向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