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黄梁》瑞者

10、第 10 章 “不周山倒

　　“不周山倒，不周山倒，好大窟窿水直冒，阿母忙收衣，阿父扶禾倒，阿囡咕噜咕噜水喝饱……”

　　这是一首童谣，街头有小孩子玩闹的地方，经常会飘出一两句，童声童气，虽不动听，却也上口。

　　此时纪凡随口唱，到底不是孩子，唱不出天真无邪，只有一片苍凉悲怆。

　　“山鬼氏向来离群索居，游荡山野之中，山鬼六十六，你小时候应该没有听过这样的童谣吧？”

　　山鬼六十六没指望他会回答自己的问题，闻言认真回忆了一会儿，摇头：“没有，长大后也没有。”

　　有伥鬼为伴，他从不倾听无关杂音。山鬼是穿行林间的风，是倒映溪涧的云，身在世间心在世外，不以物喜而喜，不以事悲而悲，纵然有所羁绊，也绝不会因之而停留。

　　纪凡看着他精致好看的眉眼，微微笑了，笑得有些疏离。

　　“所以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我想做什么，就算我告诉你了，你也不会理解，因为你是山鬼，离群索居，自由自在，世上纷纷扰扰，都与你无关。”

　　从小流浪街头的人，看尽的是世间悲凉，一切丑恶的、扭曲的背后，都有着更深沉的无奈与不得已。

　　分不清对错黑白，也无须去分辨。

　　在个子还没有米缸高的年纪，有的人就已经立下了一生志向。

　　只管去做，不必在意是非功过，凡字当头一笔横，横眉冷对千夫指。

　　他并不高尚，只是不想在街头听到“阿囡咕噜咕噜水喝饱”的童谣，那是无数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在天河倾泄时，没顶前的哀嚎。

　　如果不是有个老头子向他伸出了手，他也是童谣里“咕噜咕噜水喝饱”的那个孩子。

　　他是幸运的，可不幸的人更多。

　　山鬼六十六听不懂纪凡语气里的悲凉，却看清了他眼里的疏离，无明火顿生。

　　“你是在告诉我，我们不是一路人。”

　　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腾起一团绯红，惨淡的眉眼蓦然生艳，光华灼灼。

　　“是的，我们确实不是一路人。”

　　“那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对我死缠烂打？为什么陪我走遍扶桑，为什么……我们一路同行那么多年，在我对你……对你……现在你告诉我，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就当……是我见色起意。”纪凡垂下眼眸，“你确实是生得太好看了。”

　　记忆深处，一幅画卷缓缓展开，他仿佛又回到了初见山鬼的那一日。

　　天河泄后，天光乍晴，日头不算很好，却带来久违的清新。

　　纪凡刚刚将水退后拥堵的河道疏通完，累极了，随便找了个山头躺倒，一觉睡醒，听到百鸟啼鸣，天籁渺渺。

　　好奇探头，一眼看到山林间飘过一抹艳影。

　　百鸟在他头顶竞相追逐。

　　千蝶盘绕在他衣袂间。

　　落足处，草生花绽。

　　乌发未束，自由的随风飘扬。

　　他哼着天籁般的小曲，无忧无愁，像跃动在山野里的精灵，又纯洁又野性。

　　纵然时隔多年，再想起当时的画面，纪凡依然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你那时真的很美很美，衣不必华，自有光彩，行不必盛，蝶鸟相随，你眉目如画，再不必有余笔描摹，已是极致的华美，我从未见过这般的美好，不知不觉就入了眼，上了心。”

　　听着他诚挚的话语，山鬼六十六不由怔怔的出神，伸手轻轻抚过面颊，指触一片冰凉，却已想不起自己当初的模样。

　　“既然如此，儿子为什么不随我的模样？”

　　语气蓦然忿忿。

　　“祝融小荒那张脸哪里比我美？”

　　他的关注点，有点偏。

　　纪凡脸上的欢喜渐渐褪去，凝视山鬼六十六半晌，轻叹一声：“找面镜子吧。”

　　当时的山鬼六十六，与现在鬼气森森的苍白模样，判若两人。可纵然不复当年的光华灼灼，他的眉眼五官，依然极致的华美，或只论五官精致，祝融小荒远远及不上他。

　　可祝融小荒是更有攻击性的俊美。

　　山鬼六十六还真的拿出一面镜子。

　　他素来爱惜羽毛，纵然是最落魄的时候，也不忘随时揽镜自照，不肯显露一丝狼狈。

　　左照照，右照照。

　　自信十足。

　　“祝融小荒那个蠢货就是不如我。”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纪凡，无论如何也要一个答案。

　　凭什么他的儿子，长相就不随他。

　　纪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山鬼六十六这自恋的毛病……好吧，也确实有自恋的资本。

　　见他迟迟不答，山鬼六十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压抑不住满心忿闷与嫉恨，怒吼道：“你更喜欢祝融小荒是不是……还说什么入了眼，上了心，满嘴花言巧语的骗子，当年你对我死缠烂打海誓山盟都是假的，得了手就翻脸出卖我，亏我还在给你找理由……”

　　眼底一片血红，似有水汽凝结，依稀要落下两行血泪。

　　纪凡叹了口气，抬手怜惜的抚过他的眼睛。

　　“山鬼是林间的风，是溪涧的云，从不为任何人、事而停留，我曾经追过风，观过云，你也难得的肯低头看我一眼，为我驻足片刻。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开心，那些快乐都是真真切切的，我知道你生气的并不是我出卖你，三万亿伥鬼，只要我开口，你就愿意给我，你恨的是我明知你肯给却还要故意坑你，你恨我看轻你的一腔情意……”

　　后面的话，被略带凉意的唇堵上了。

　　纪凡微微一颤，身体下意识的后仰，山鬼六十六的手按在他的后脖颈上，很用力，很用力的加深了这个吻。

　　一点湿意，从面颊滑落，没入颈间，分不清是谁的泪，气息交织，缠绵不休，周围的空气渐渐变得炙热，像沸腾的水，裹着气泡，上下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山鬼六十六才松了力气，却仍不肯放纪凡脱身，小鸡啄米般，在他唇瓣轻捻慢啄。

　　“你惯会骗人，嘴上说的，心里想的，往往都不一样，可你的身体不会骗人，你明明喜欢我……”

　　纪凡叹了口气，在他又一次试图吻过来时，抬手挡住。

　　“山鬼六十六，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不是现在，是十六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山鬼六十六动作一僵，下意识松了手，本来就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更惨淡了几分。

　　“祝融小荒到底哪里比我好？他冲动，愚蠢，与你之间还隔着祝融氏和共工氏之间的血海深仇，你们之间没有结果的。”

　　纪凡按了按额角，很多话无从说起，说了山鬼六十六也不会懂。

　　“他是我的年少轻狂。”

　　“那我呢？”

　　纪凡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忍不住轻叹。

　　“你就当我……见色起意吧。”

　　喜欢的时候，是真的喜欢，可那样的喜欢，太浅薄，不曾铭心刻骨，所以放手的时候，也就格外的心狠意决。

　　他宁愿山鬼六十六此生恨他入骨，也不愿再拖着对方在爱而不得的泥泞里沉沦。

　　山鬼就应回归山野，做自由的风，做无碍的云。

　　啪！

　　山鬼六十六重重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纪凡没躲没闪，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等他抚着半边火辣辣的脸转回来时，山鬼六十六的身影已经虚化为一团雾气，与虚空的晦暗几乎要融为一体。

　　“我会把儿子的精神体碎片全部找回来……”

　　“我不允许他去认祝融氏的祖归祝融氏的宗……”

　　“这件事没得商量！”

　　一阵阴风彻底吹散了雾气，也带走了山鬼六十六决绝的声音。

　　纪凡捂着脸，轻揉几下缓解痛感，忍不住龇牙：“打得这么重，这回是把他气狠了……”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在另半边脸上轻轻一拍。

　　“我真不是个东西。”

　　负心薄幸，铁石心肠，来日必定没有好下场。

　　他悻悻的放下手，踏上归途，总觉得心里头挂落落的，好像忘了什么事。

　　直到一阵清风拂面，清清凉凉吹得被打过的脸很舒服。

　　“坏了！”

　　他把风后侯忘在脑后了，山鬼六十六现在虽然实力不济，但脑子好使，风后侯保不准要吃亏。

　　转身正要去寻，风后侯已经骂骂咧咧出现在不远处。

　　“诡计多端的山鬼，竟然用一只伥鬼把我骗得团团转……”

　　一眼看到纪凡，连忙收起忿忿的表情，露出慈爱的神色。

　　“你这孩子，早说了不要乱跑，还好没有迷失……”

　　他抓着纪凡上上下下打量。

　　纪凡眉心的竖眼早已隐去，换回乖巧模样。

　　“大伯，我没事。”

　　“没事就好，走，我送你回你爸的神婴殿……不对，还是先去找山鬼六十六，他还没答应替你去找精神体碎片……”

　　“大伯，山鬼爸爸已经答应我了。”

　　纪凡……纪择言连忙打断他的碎碎念。

　　风后侯愣了一下，转而大喜。

　　“那就好，有他出手，你的精神体很快就能恢复。对了，你爸有没有说之后的打算？”

　　“有的，他让我转学去桃山学园。”

　　风后侯更高兴了。

　　“早该去了，桃山学园山长是你二伯雨师祭，他跟你爸关系一向很好，到时候他会照顾你的。”

　　纪择言一言难尽的看着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揉了揉额角。

　　这世上，恐怕只有风后侯才会认为雨师祭跟纪凡兄友弟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