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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斗姑母 给自己找个 ...

  •   第二天,元氏果然开始行动了。
      她先是坐在爹床边,东拉西扯,最后话题绕到了家产上。

      “仁远哥哥,你病着,锦儿还小。江南那些田庄、长安的宅子,总得有人打理。交给我,我帮你照看着,等锦儿大了,原封不动还给她。”
      爹不糊涂,摇摇头:“不劳烦妹妹了。那些……我都留给锦儿当嫁妆。”
      元氏脸色有点不好看,但马上又笑起来:“那是自然,锦儿的嫁妆,肯定丰厚。我就是怕没人管,荒废了……”

      我在旁边玩九连环,突然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
      “姑姑,你想要我家的房屋地契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
      元氏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惊愕又难堪:“锦儿?”

      我眨了眨眼,“昨天你跟那个高个子嬷嬷在门外说话,我听见了呢。”
      爹目光扫过去。
      元氏强笑:“小孩子家家,定是听错了……”

      我没理她,模仿着大人的口气,笨拙地复述:“那嬷嬷说:‘夫人放心,都打听明白了,萧家南边的庄子靠着河,是好地。长安宅子的地契,听说就收在萧老爷床头的匣子里,等把人接过去,总有法子弄到手……’”

      “你胡说什么!”元氏厉声喝道,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
      我被她的样子吓得往后一缩,九连环掉在地上。

      我看看她,又看看爹,嘴巴一扁,眼泪说来就来,指着元氏抽抽搭搭地对爹说:
      “爹……她还说,说等把我带回去,就让我住到柴房边上的小屋里,说那里‘安静’……爹,柴房边上好黑,晚上还有老鼠叫,我害怕……我不去!”

      爹看着元氏,又看看我,呼吸越来越重,最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元氏百口莫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甩下一句“这孩子怕是中邪了,净说胡话”,带着人,灰头土脸地走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爹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看着我:“锦儿……那些话,你真听见了?”
      我爬上床,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爹,”我把脸埋在他瘦得硌人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去姑姑家。她说的话,我好怕。”
      爹摸着我的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全是无力:“爹也不想……可爹这身子,护不了你几天了。去了那边,总能……有口饭吃。”

      “爹,”我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换个人养我,行不行?”
      爹苦笑:“傻孩子,这哪是说换就换……”

      “比如,”我轻轻说出那个名字,“贺弼,贺将军。”
      爹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我:“……锦儿,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您自己说的呀。”

      “去年秋天,您拿着那块穗子都快磨没了的旧玉佩,在窗边坐了一下午。后来我听见您叹气,说‘辅伯那炮仗性子,在朝堂里怕是要吃亏’。”
      爹的呼吸明显顿住了。

      “还有,”我声音更小了,“您有时候说梦话,会喊‘江陵’,还会嘟囔‘答应的事……得算数’。”
      我抬头看着他:“爹,‘辅伯’就是贺弼将军,对不对?”
      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贺弼现在是陛下跟前第一等的红人,宋国公,右武侯大将军,实实在在握着实权的新朝贵胄。
      我们萧家呢?前朝剩下的空壳子,说难听点,就是等着被扫进故纸堆的“余孽”。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现在去求他,等于把最后那点脸面扔地上,赌他还念二十年前的旧情。

      可爹看着我被眼泪糊住的脸,看着我被元氏吓到还在发抖的手。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对,”他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你贺伯伯,现在是通天的人物。”
      “护住你一个小丫头,对他来说,一句话的事。”
      “爹这张脸不值钱,扔了就扔了。”

      他叫来老管家安叔,让他拿来纸笔。
      这一次,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但眼神却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醒。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

      那不是普通的信。
      那是把全部的希望,押在了一份十几年没联系的交情上。

      信,被安叔仔细藏好,连夜送了出去。
      送往长安,贺弼的府邸。

      元氏又来了几次。
      第一次,她想直接把我带走,被爹以“病重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第二次,她带了个“神医”,端来一碗味道刺鼻的药,说是给爹“补元气”。我趁他们不注意,“不小心”撞了一下,药碗摔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洒了一地,滋滋地冒着小泡。
      元氏脸都黑了。爹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第三次,她不再假装,带了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直接要硬抢。
      “仁远哥哥糊涂了,我不能眼看着外甥女没人管!带走!”她尖着嗓子喊。
      两个婆子冲上来,像抓小鸡一样把我抓住,胳膊被捏得生疼。

      我拼命挣扎,大喊:“爹!爹!我不去!”
      爹在里屋撕心裂肺地咳,却帮不上忙。老管家扑上来拦,被婆子一把推倒在地。

      就在我以为彻底完了的时候——
      外面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轰隆隆,地面都在震。

      紧接着,一声洪钟般的吼声炸响在门外:
      “圣旨到,右武候大将军、宋国公贺弼,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望莒国公萧岿!闲杂人等,立刻退开!”

      元氏和那两个婆子全都僵住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我趁机猛地挣脱,跑到窗边,心脏狂跳着望向外面。

      院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人未着甲胄,只一身深色常服,腰间佩剑,步伐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锋锐。
      大约四十岁年纪,国字脸,浓眉如墨,一双眼睛亮得慑人,扫视间仿佛有金石之音。

      贺弼。
      真人和史书里“性刚烈,重然诺”的描述,瞬间重合。

      他目光如电,瞬间掠过院内僵立的元氏一行人,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她们只是无关紧要的摆设,径直走向正房。然后对紧随其后的副将简洁下令:

      “守住这里。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遵命!”副将领命,手按刀柄,眼神冷厉地扫向元氏等人。

      然后,他推门进来。
      目光首先落在病床上形容枯槁的爹身上,顿了顿。那一眼里,有关切,有痛惜,有物是人非的沉重感慨,百味杂陈。

      “仁远,”他叫爹的表字,声音沉厚,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我来了。”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我。
      我站在床边,必须使劲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略一沉吟,竟蹲了下来,与我平视。这个动作让他周身迫人的气势缓和了许多。

      “你就是锦儿?”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温和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用力点头,把爹教我的话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贺伯伯,爹说,您是他这辈子,最相信的人。”

      床上的爹挣扎着想坐起,被他轻轻却坚定地按住。
      “信,我收到了。”贺弼单刀直入,没有任何迂回,“你的托付,我贺弼接了。从今日起,锦儿就是我贺弼的女儿。”

      没有废话,没有推诿,干脆利落得让人想哭。

      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用尽力气抓住贺弼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肉里:“辅伯……大恩……来世……”
      “别说这些。”贺弼反手握紧他的手,打断了他,“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锦儿我带走,养在贺家,不改姓,不更名。她永远是你萧岿的女儿,也会是我贺弼的女儿。只要我贺弼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欺她分毫。”

      我在旁边听着,眼眶也有点酸。
      原来,史书上那句冰冷记载“贺弼养之”的背后,是这样一番生死相托、千金一诺的场面。

      “外面那个女人,”贺弼微微侧头,瞥了眼窗外,语气转冷,“怎么回事?”
      爹气息微弱,一时说不出话。

      我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抢着开口,语速又快又清晰,带着孩子告状般的委屈和愤怒:“是元家姑姑!她说要接我去她家享福,其实是想把我关到柴房旁边漏风的黑屋子里,只给馊饭剩菜,等养大了就卖掉!昨天还想给爹灌虎狼药!刚才还想直接绑我走!”

      贺弼的眉头骤然拧紧,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他没再说什么,霍然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沙场上练出来的杀气:
      “元夫人?”
      元氏声音发虚:“是……是妾身。不知大将军驾到……”

      “不必客套。”贺弼打断她,“萧丫头以后由我抚养,不劳夫人费心。夫人请回。”
      “这不合规矩吧?我是孩子姑母……”

      “规矩?”贺弼声音冷了下来,“我只知萧兄托孤于我。至于夫人,若真念亲情,就不会盘算着把人关柴房、喂剩饭了。”
      “你……你胡说!”元氏尖叫。
      “是不是胡说,夫人心里清楚。”

      我趴窗缝看。
      元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

      她所有的算计,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滚。”
      贺弼吐出一个字。
      元氏带着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贺弼在府里住了下来。

      有他和他的亲兵在,元氏再也没敢露面。
      爹的精神像是彻底放松了,大多时候昏睡着,但脸上是平静的。

      贺弼来的第三天,傍晚。
      爹忽然清醒了,眼睛很亮。他看看贺弼,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贺弼俯身去听。
      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贺弼重重地点头:“放心。有我在。”
      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我没有哭天抢地。很奇怪,心里堵得厉害,鼻子酸涩难忍,但眼泪并没有决堤。
      或许是因为早有准备,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走得没有遗憾了。

      贺弼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握着爹那只已经冰凉的手。
      很久,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我。

      他没说“节哀”,没说“别难过”,他只是伸出手,按在我的肩上。
      “……丫头。”
      “还有我。”

      爹的丧事办得简单却郑重。
      贺弼带来的亲兵里,有懂仪程的老卒,带着我和老管家安叔,按着该有的规矩,静悄悄地操持了三天。

      没有和尚念经,没有扎纸人纸马。
      只有三杯薄酒,一炷清香,和贺弼亲自写的那副挽联。

      他不会写诗,字也谈不上风骨。
      但那两行字,一笔一划,像用刀刻进木头里:

      「江陵一别十九载」
      「故人今宵入梦来」

      十九年。
      我站在灵前,看着那副挽联。

      原来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十九年前。
      那时爹还是梁国的皇帝,贺弼还是北周的年轻将军。

      国未灭,人未老,天下还没有姓杨。

      然后十九年过去。
      一个成了前朝旧君,困在江陵旧宅里,靠回忆活着。
      一个成了新朝大将,手掌兵权,却连老友最后一面,也只能赶来收一封托孤信。

      安叔把挽联收好,说等老爷下葬,烧在坟前。
      贺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葬那日,天阴着。
      没有哭声震天,只有铁甲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贺弼亲自扶灵,他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棺木的一头,另一头是老管家安叔。

      棺木入土时,贺弼按着我的肩,让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土一铲一铲落下去,落下去。

      “仁远。”
      贺弼对着新起的坟头,沉声开口。
      “安心去吧。”
      “锦儿有我。”

      回城后歇了一日,该动身了。
      安叔没来收拾行李。

      他站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对贺弼躬身:“老奴不走了。”
      贺弼皱眉:“宅子都空了。”

      安叔没答,只抬起手,枯瘦的指节很轻地碰了碰斑驳的廊柱。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扫过褪色的梁椽,最后停在主屋那块已经模糊的旧匾上。半晌,才低低道:“总得有人守着……梁国最后这点影子。”

      贺弼沉默了很久,他从袖中摸出一袋钱,放在廊下。
      “……保重。”

      安叔没有推辞,只是再次长揖到地。
      “大将军保重。”
      “小姐保重。”

      走的那天,晨雾很大。
      安叔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梁国旧宫人服,立在门槛内。他没有挥手,没有拭泪。
      雾漫过他的肩,也漫过身后那座再无主人的厅堂与庭院。

      贺弼将我抱上马车。
      车里铺了厚厚的毡毯,角落还搁了个小手炉。

      “坐好。”
      他放下车帘。
      外面传来他上马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命令:“出发。”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
      我掀开一点帘子,看着熟悉的街道、房子、大树,一点点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而那道穿着旧宫服的灰影,像一枚生了根的界碑,牢牢钉在故国的残梦里。

      马车出城时,东边的天刚好开始发白。
      官道又长又直,通向看不见的前方。

      我抱着我的小包袱,靠在车厢里。
      隔着帘子,能听见贺弼骑马跟在旁边,马蹄声稳定有力,哒,哒,哒,和车轮声混在一起。

      车夫轻轻甩了下鞭子。
      “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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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报!!本书已全文存稿,放心入坑!」每日22点准时更新,六千-万字不等 小作者超爱看评论!每一条都会反复看!你们多说点,我多更点,主打一个双向奔赴!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