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不要魂飞魄散》日长

2、棉花糖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林与无措地抹着眼泪。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心痛。

　　陆昭把林与揽进怀里，任由眼泪打湿他的衣服。

　　很久，直到陆昭感受到怀里人平稳的呼吸。

　　林与睡着了，陆昭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在怀里。

　　他们一起躺在床上。

　　林与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长长地纠缠在一起。

　　陆昭没有离开，他的手始终环在林与的腰间。他凑近，用鼻尖蹭了蹭对方的，感受到温热的呼吸。

　　陆昭更加确认，林与真的回来了。

　　他不敢睡觉，甚至眼睛都不敢眨。但三年的离别让此刻的相拥变成温热的哄睡，没坚持多久，陆昭沉沉陷入睡眠。

　　*
　　在时针指向九的时候，陆昭醒了过来。

　　纯白色窗帘在阳光下与风共舞，窗外树上小鸟正叽叽喳喳。

　　陆昭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下一刻，他猛地爬起来，头脑眩晕，陆昭疯狂地在周围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

　　“你醒啦。”

　　林与推门走进来。

　　今天早上醒来时，林与发现一双手正紧紧环着他的腰，身后被温热贴着，陆昭的脑袋抵在他的头顶，自己被严丝合缝地抱着。

　　太超过了些。

　　林与有些尴尬，想起昨天晚上两人面对面流泪的场景，心里面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小心翼翼地把陆昭的手挪开，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枕头，替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

　　林与蹲在客厅挠头，他觉得三年不见，陆昭变得有些太过粘人。

　　他又理了理现在的情况。

　　有鬼怨恨他，想让他魂飞魄散，趁着他出差完筋疲力尽的时候阴了他一把，他受了重伤，偏偏赶上月食，时空出现扭曲，自己现在重新以肉身来到人世。

　　真是麻烦透了。

　　他的全勤奖啊。

　　林与试着魂魄出窍，想回到鬼魂状态。暗自酝酿了半天，周围没有任何变化。

　　靠。

　　反而腿蹲得麻透了，好不容易狗爬到沙发上缓了缓，又听见了卧室的动静。

　　陆昭醒来了。

　　林与心里弥漫上一阵强烈的不安和慌乱，他起身，强忍腿上的不适，推开了卧室的门。

　　“你醒啦。”

　　林与看见陆昭失魂落魄地在找些什么东西，在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又突然镇定了下来。

　　林与感觉自己忙乱的心脏立刻被安抚。

　　陆昭从床上下来，顾不得穿鞋，他把林与抱在怀里。

　　清醒地体会到失而复得，秒针走动的声音也在此片静谧中清晰。

　　陆昭比林与高出一个头来，他突然很想吻一下面前人的头顶，但他不敢。

　　林与觉得陆昭始终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从前老爱缠在他身边叫他一块玩，现在又像只小狗一样老是寸步不离地抱来抱去。

　　林与有些怜惜地抚了抚陆昭的后背，感受到脊背在他的抚摸下僵直了片刻，换来更加紧密的拥抱。

　　这下是真的有些喘不过气了。

　　林与废了很大的劲将缠在自己身上的陆昭分开，他的脸有些热，心脏也在狂跳，林与担心再不分开些自己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陆昭又一副要哭的表情，如果他有耳朵，此刻肯定沮丧地耷拉着。

　　林与觉得有些想笑，他抬手摸了摸陆昭头顶不存在的耳朵。

　　“没不让你抱，刚刚抱得太紧了，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小狗的耳朵又兴高采烈地竖起来，黏糊糊地缠着要抱。

　　“哎哎哎，等会儿，我们先去菜市场买菜，等吃完午饭再说别的，好不好。”

　　小狗点了点头。

　　陆昭给林与找了身自己的衣服穿上。

　　袖口垂到了膝盖，裤脚层层叠叠地堆在拖鞋上。

　　林与有些脸热，才三年而已，陆昭居然比自己高了这么多，吃什么长大的。

　　林与听见陆昭在一旁笑出声来，于是很没脸地将枕头按在陆昭的脸上。

　　“不许笑。”

　　陆昭没再笑话他，他轻松地挣开枕头的攻击。
　　哥哥根本没有用力。
　　他蹲下身去，很认真地替林与挽起裤脚。

　　林与看着陆昭的指节分明的手将裤脚挽起，不经意间碰到敏感的脚踝。
　　很痒，想跑。

　　陆昭直接握住了他想要逃跑的小腿。
　　“哥哥，等一下，还没有挽好。”

　　林与的整颗脑袋都在冒烟，像开水壶一样源源不断地冒着热气。

　　陆昭替林与挽好裤脚，又找来皮带替他系上。

　　皮带穿过后面的腰绊，像是一个亲密自然的拥抱。

　　陆昭看见林与白皙的腰，他微微后仰着，绷得前面的皮肤很薄，透出青紫色血管。

　　陆昭喉结滚动，咽了口水。

　　林与的耳朵离陆昭的喉结几厘米，刚刚的吞咽清晰地落入耳中。

　　原本林与还在大脑过载，这下惊得猛地后退，皮带扣挣脱陆昭的手垂下，带动裤子往下掉，露出包裹着纤细腰身的黑色内裤。

　　两人面面相觑，像两只在赤道相逢的呆头企鹅。

　　林与彻底死机了。

　　陆昭机械地把皮带继续扣好。

　　林与一动不动。

　　陆昭又替他挽好衣袖。

　　林与还是一动不动。

　　直到坐上出租车后座，在去往超市的路上，林与的显示屏终于不再显示：
　　“not found 404”

　　他终于回过味来，他转过头，看见陆昭一本正经地坐在另一侧靠窗位置，一副心虚的模样。

　　林与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变质。
　　他感到难以置信。

　　陆昭19岁，而算上自己死去的三年，林与今年21岁了。
　　十三年前，在动物园，他第一次遇见陆昭。

　　林与正在射击摊前射气球玩，一双小手从背后抓住他的衣角。
　　一个小孩泪眼汪汪的，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喊他哥哥。
　　这个小孩儿就是陆昭。

　　林与看小孩可怜，马上放下枪蹲下身问他为什么哭。

　　“小弟弟，怎么了吗？你不要哭，告诉哥哥好不好。”
　　林与用干净的袖子替陆昭擦掉眼泪。

　　“爸爸妈妈不见了，我跟着气球跑，就不见了。”

　　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大概就是小孩儿想要气球，一个人乱跑，和爸爸妈妈走散了。

　　明明只大了两岁，林与却俨然一个大孩子模样，他问陆昭

　　“小弟弟，你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吗？”
　　“记得”

　　爸爸妈妈教过。

　　于是林与环顾四周，没看见安保人员，就牵着陆昭的小手找到棉花糖的工作人员，找他借了电话。
　　替陆昭按好电话后拨通，他把手机贴在陆昭耳边。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
　　电话那端传来父母焦急的声音。
　　女人在哭泣，男人的声色也难掩慌张。

　　林与透过电话目睹了一个家庭的紧密连接，而他是个被遗弃的小孩儿。
　　爸爸妈妈跳了河，他就被扔在大桥上，警察带走了他。
　　警察给奶奶打了好几通电话，无人接听。
　　直到警车直接把他送到户口本黑字印刷的地址，发现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在房梁上了吊。
　　林与就这样被送到孤儿院，直到十六岁才回到奶奶遗留的住房里。

　　出门后就一直阴沉沉的天此刻终于下起雨来，雨水溅进车里，陆昭探过身来替他把车窗升上去。

　　小时候那张哭得皱巴巴的脸与此刻近在咫尺的脸重合。
　　一股好闻的香水味道涌入鼻腔。
　　就那么短的时间换衣服出门，居然还有空喷香水。
　　林与暗自在心里佩服。

　　“哥哥。”
　　“嗯？”

　　记忆再次回到相见时的游乐场。
　　林与接过电话告知了两人的具体位置，便将手机还给叔叔。
　　他买了一朵硕大的棉花糖，塞进陆昭手里，牵着小哭包到一旁石墩子上坐下。

　　“哥哥。”
　　“嗯？”

　　陆昭坐在林与腿上，他把棉花糖举高。
　　“哥哥，吃。”

　　小哭包眼角还挂着泪珠，嘴就咧开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很可爱。

　　林与轻轻地咬了口棉花糖，还留有温度的焦甜，果然和在大街上远远闻到的香味一样，很令人满足。

　　林与突然很想把怀里的小孩带回家，想让他一只陪着自己，跟在旁边一直叫自己哥哥。

　　可他没有小房子，也没有钱。

　　靠帮孤儿院老师照顾小孩得来的零花钱换来了刚刚那一把玩具子弹，还没射完陆昭就出现了，剩下的就只够买一朵棉花糖了。

　　小孩乖乖地坐在林与的腿上，和他一人一口吃掉棉花糖。

　　一对夫妇跑了过来，陆昭叫他们爸爸妈妈。

　　后面的事情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陆昭坚持要他留一个号码给他。

　　小孩子居然懂得这些，陆爸陆妈也觉得好玩。

　　陆昭说：“爸爸妈妈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要背得他们的号码。哥哥也是很重要的人，我一定也要背得他的号码。”

　　没办法，林与扯了张纸，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院长的号码。

　　“林与，林与哥哥。”
　　“我以后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的哦。”

　　陆昭和林与告了别，牵着妈妈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哥哥。”
　　“在想什么？”
　　思绪再度被拉回，陆昭把车窗升上去后仍保持姿势没变，把林与罩在身前，等林与回神才坐回自己的座位。

　　“没什么。”
　　林与扭头看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耳尖有些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