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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跟屁虫 不吭声的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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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蔓向后面的山坡走去,林溪愣在原地,等苏蔓快要消失在拐角处时,才拔腿追苏蔓。
苏蔓走向缆车通道,里面人不多。
苏蔓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她没回头,一次都没有。
林溪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她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太近了怕苏蔓叫她走,太远了怕跟丢。她手里还攥着那杯咖啡,已经凉了,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通道很长,两侧是玻璃围栏,能看见山脚下的游乐园,摩天轮还在转,人群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风灌进来,冷得林溪打了个寒颤。她穿得不多,那件藏青色的卫衣在深秋的德国根本不顶事,可她顾不上冷,她只盯着前面那个背影。
苏蔓走到缆车入口,站定。林溪也停下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缆车缓缓转过来,铁架嘎吱嘎吱响,车厢晃晃悠悠的。苏蔓没看她,一步跨上去,缆车晃了一下,她扶住栏杆,站稳。门还没关。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开着的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她想起苏蔓刚才问她的那句话——“你跟着我干嘛吗?”她跟上来了,从游乐园跟到通道,从通道跟到缆车门口。可是然后呢?她要跟到什么时候?她要跟去哪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门快关了。
林溪冲上去,在最后一秒跳进缆车。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她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金属地板上,疼得她龇牙。咖啡洒了,泼在她手上、袖子上,褐色的液体顺着卫衣往下淌。
缆车升上去,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苏蔓脸上,她逆着光,表情看不清。
她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抬起头,看见苏蔓站在对面,靠着栏杆,低头看着她。
没有伸手。没有问她疼不疼。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缆车继续往上升。铁索嘎吱嘎吱地响,车厢晃晃悠悠的,越来越高。游乐园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小,人群变成蚂蚁大小的黑点,摩天轮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圈。风从缆车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林溪的呼吸开始变了。
她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座椅边缘,指节泛白。她不往下看,她不敢往下看。她盯着自己的膝盖,盯着那块磕破的皮,盯着慢慢渗出来的血珠。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呼吸越来越短促。她咬紧牙关,想压下去。不能让她看出来。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又搞砸了。
可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耳朵开始嗡嗡响,胃像被人攥住了往下拽,手在抖,抖得座椅都在轻轻振动。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没用。她整个人都在发虚,像踩在棉花上,像往下坠,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她小时候从二楼摔下来过,就是这种感觉。悬空,失控,什么都抓不住。
苏蔓注意到了。
起初她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林溪越来越白的脸,看着她攥紧座椅的手指,看着她闭着眼睛发抖的样子。缆车升到半空,风最大的一段。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林溪整个人弹起来,猛地睁开眼,瞳孔缩得很小。她没叫出声,但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被压回去的气音。
苏蔓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溪。”她叫了一声。
林溪没听见。她耳朵里全是嗡嗡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吐,不能晕,不能在她面前这么没用。她把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来让自己保持清醒。嘴唇已经咬得发白,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苏蔓看着她,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死死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副硬撑的样子。
她想起林溪跳上缆车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咖啡洒了一身,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是抬头看她。那时候她只顾着生气,只顾着想要不要拉她一把。现在她知道了。林溪怕高。她怕得要死,但她跳上来了。
缆车又晃了一下。林溪的身体绷成一根弦,整个人往座椅里缩,手指攥得骨节咯咯响。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
苏蔓站起来。缆车晃了一下,她扶住栏杆,走到林溪旁边,坐下来。林溪感觉到了身边的热度,睁开眼,看见苏蔓坐在旁边。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蔓没看她,只是伸出手,把林溪攥紧座椅的那只手掰开。林溪的手指已经僵了,被她一根一根掰开的时候,疼得倒吸一口气。苏蔓没松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凉。林溪的手冰凉,全是汗,指尖没有一丝温度。苏蔓皱了皱眉,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包住。
“别攥着。”她说,声音很轻。
林溪没说话,但她没再攥紧座椅。她的手被苏蔓握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指尖还是凉的,但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缆车继续往上升。苏蔓没松开她的手。林溪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感觉那只手,感觉那点温度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她想起苏蔓以前握她的手,也是这样,包着,不紧不松。
缆车越过了山顶,开始往另一边滑下去。高度还在,但不再往上升了。林溪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色还是很白,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手不抖了。
苏蔓松开手。
林溪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慢慢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苏蔓没看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山,阳光从另一侧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
缆车到站了。门开了,风灌进来。苏蔓站起来,走出缆车。
林溪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手还残留着那点温度,那点被她握过的感觉。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座椅站稳,走出去。
苏蔓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大衣下摆轻轻晃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林溪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她以为苏蔓会停下来,会回头,会说什么。她以为缆车上那几分钟意味着什么。她以为苏蔓握她的手,是因为心疼了,是因为心软了,是因为还爱着。
苏蔓没停。一直往前走,走到出口,一次都没有回头。
林溪站在出口,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她追上去,快走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追上苏蔓。
沿着一段山脊铺开的木栈道。苏蔓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但始终没有回头。林溪跟在后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天色已经暗下来,但不是夜晚的那种暗——是太阳落山之后、暮色四合之前的那种暗。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红,像被人用大笔刷上去的,浓烈而温柔。
苏蔓沿着栈道往前走,走到一处突出的观景平台,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溪站在栈道的拐角处,看着她。暮色把苏蔓的背影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站在平台的边缘,面前是整片山谷。
林溪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走到苏蔓身后,停下来。顺着苏蔓的目光往前看——她愣住了。
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景象。
整片山谷被云海覆盖,白色的云层像厚厚的棉絮,铺向天边。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但余晖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整片云海染成橘红色、玫瑰色、淡紫色。那些颜色一层一层地晕开,像颜料在水里化开,像梦境的边缘。远处的山峰从云海里探出头来,尖顶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像漂浮在白色海洋上的岛屿。
天边的云层很薄,透出背后深蓝色的天空。有几颗星星已经亮了,挂在云海的尽头,小小的,亮亮的,像是谁随手撒上去的碎钻。云海在流动,很慢很慢,像一条白色的河流,从山谷的这一端流向那一端。偶尔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云层的边缘吹散,露出下面黑黢黢的山谷,然后又合上,像大海的潮汐。
林溪站在苏蔓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这一切,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这样的景色。她恐高,她从来不敢站在高处。可现在她站在这儿,看着云海翻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慢慢沉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她竟然忘了害怕。
她低下头,看着苏蔓的背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站得很直,肩膀却微微缩着,像在忍着什么。
林溪想说什么,想说好美,想说你冷不冷,想说你饿不饿,想说你还在生气吗。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苏蔓身后,看着同一片云海,看着同一片天空。
云海在脚下翻涌,天边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星星越来越多。整个山谷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风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蔓没有回头,林溪也没有上前。她们就那么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同一片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天几乎全黑了。云海变成了深蓝色,山顶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苏蔓动了,她转过身,从林溪身边走过。大衣的布料擦过林溪的手背,很轻,像一片落叶。
“苏蔓。”她在身后叫她。
苏蔓没停。
“苏蔓,你等等。”她伸手想拉她的袖子,手指碰到大衣的布料,苏蔓往前快走了一步,她的手落空了。
苏蔓停下来。没回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声音很平,很冷,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林溪站在她身后,手还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她想说很多。想说缆车上的事,想说谢谢你握我的手,想说我知道错了,想说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但苏蔓的语气,那个冷冰冰的语气,把她的所有话都堵在喉咙口。
“我……”她开口,声音发涩,“缆车上,谢谢你。”
苏蔓没说话。
林溪被看得心理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