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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锄奸 (一) ...

  •   (一)

      细雨淅淅沥沥落在青瓦,顺着青瓦蜿蜒而下,从窗前滴落。

      卧榻在床的裴言川闻声看去,却陡然想起自己只能模糊看到个窗沿轮廓,他的嘴角向下轻撇,开口问道:“清筠,又下雨了,对吗?”

      晏清筠拿走他手中的茶盏,托着他的手臂:“对,我扶你出去看看。”

      裴言川笑出声:“我又看不见,怎么看啊?”

      晏清筠一怔,裴言川感受到他动作停顿,抓上他的手臂:“没事,我看不见,还可以摸到嘛,走吧,一直在屋里都闷坏了。”

      “好。”晏清筠扶着他走出房门,看着他的脚提醒,“小心门槛,对,可以了,另一只脚小心。”

      晏清筠带着他走到屋檐下,牵着他的一只手,一点点伸出去:“可以摸到吗?”

      水珠顺着青瓦滴落,触碰到裴言川的指尖,清凉之中带着微微刺痛,他面上露出喜色:“我感受到了!清筠!我摸到了。”

      水珠接连亲昵着他,他侧头听了听,细细密密落地的声音传入耳中:“毛毛细雨,却不算小。”

      “对,”晏清筠双眼注视着他,点头,“但也不算大,是你喜欢的,可以借口受寒不用上朝,也不用外出赴宴。”

      裴言川面露惊讶:“我现在也会躲懒吗?我在学堂的时候日日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就为了考中光耀门楣,我以为自己当官之后也会兢兢业业。”

      晏清筠牵回他的手,取出帕子轻柔地擦着,不放过一丝水珠:“你也是人,会躲懒算什么稀奇事。”

      “也对,”裴言川“看”向他,“我如今在朝中是什么官职?”

      晏清筠却没回答他,牵着他的手回到屋内,扶他在床边坐下。

      裴言川面露疑惑,抬头“看”他:“清筠?”

      他听到晏清筠开口:“监察御史。”

      裴言川语气格外惊喜:“那岂不是想弹劾谁就弹劾谁!”

      晏清筠抬手戳着他的额头:“那你该去做梦了,做什么事不要讲证据吗?”

      裴言川捂着头:“疼疼疼!”

      见他捂着头喊疼,晏清筠连忙收回手,语气慌乱:“很疼吗?”

      只是戳一下脑门,本该疼不到哪里去。不巧的是,前两日裴言川磕着后脑了,流了不少血,也许是前脑连着后脑,一起疼起来了。

      另外,裴言川除了磕破脑袋,还附赠了失明失忆两件套,记忆回到了还在学堂的时候。

      听到晏清筠紧张的声音,裴言川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没事,已经疼过去了,不疼了。”

      可晏清筠格外紧张:“不行,我找大夫再来给你瞧一瞧,你等着。”

      他转身就走,裴言川伸出来的两只手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抓到,连带着心也空落落的。

      大概大夫家离这儿很近,没过多久,他就听见屋外传来疾走的声音和老头子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说晏大人,昨日不是说过注意裴大人的情绪嘛,不要让他情绪激动,老朽知道你们俩素来是死敌,可他如今在病重,您多体谅体谅如何?别整天和他吵架,真怕您把他气死,他好歹是朝廷命官,若真被您气死,您也吃不了兜着走不是?”

      死敌?裴言川蹙起双眉,缓缓躺下,带着满腹疑惑假寐。

      (二)

      那日阴雨缠绵,映得屋内昏暗,叫人喘不过气。

      床上的人头上包扎着布条,脚踏坐着另一人,一手抓着床上人的手,一手支着床沿,撑着头,闭着双眼,眉宇间尽是疲惫,大约是累极了,这才小憩片刻。

      忽然床上的人双睫颤动,似乎是将要醒来。

      后脑的疼痛引得他口中传出几声低吟,将小憩的人惊醒。

      晏清筠立刻起身,查看他的情况:“言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裴言川听到陌生的声音,心中警惕,立刻抽回手:“你是谁?”

      晏清筠心中慌乱,拉回他的手坐在床边:“我是晏清筠,你怎么了?”

      “晏清筠?”裴言川喃喃重复他的名字,晏清筠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应下,“对,是我。”

      下一刻他就被一盆冷水浇到头顶:“不认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为什么看不见了!”

      恍若晴天霹雳,晏清筠难得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说什么?你看不见了?”

      裴言川想抽回手,却挣不开,只能任由那人把自己的手握着。

      “你到底是谁?”

      晏清筠的呼吸陡然变得沉闷,却又格外无力,又像是在懊恼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我叫晏清筠,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同僚。”

      “我们认识?可我不记得你。”裴言川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残忍地把他拉回了刻意忽略的事实。

      裴言川失忆了。

      晏清筠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难耐:“昨日你摔倒,后脑磕在了凳子上,大概是因为这个,所以……记忆有部分残缺,眼睛也……”

      “没事,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找大夫,马上回来!”

      裴言川醒之前大夫就来看过,伤不重,开服药好好修养,补补身子就没什么大碍了,也是因为这个,晏清筠根本没料到裴言川会失忆加失明。

      万幸没什么大事,大夫看过,顺便换了药,叮嘱些注意事项便起身离开。

      裴言川看不大清楚,却也能看个轮廓,能感受到晏清筠忙前忙后,对于他的说辞也信了几分。

      “晏清筠?”

      “欸!”

      “大夫不都说没事了嘛,你坐下歇歇。”

      晏清筠前前后后收拾血布子和水盆的动作陡然停下,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状态。

      “看”到晏清筠的轮廓静止,裴言川茫然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事,就是,你很少这么和和气气地同我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晏清筠搬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

      裴言川脱口而出:“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坏了,说漏嘴了!晏清筠一愣,笑着开口:“对,也许你觉得我们关系太好,才这样,俗语有云:窝里横嘛。”

      “是吗?”裴言川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要细想,却被一阵痛楚打断。

      他抬手按着太阳穴,倒吸一口凉气,却压抑不住这股痛苦。

      晏清筠的行为显然与他的话格外契合,他慌乱起身把裴言川揽到怀里,轻柔地按摩着他的头:“没事了,没事了,大夫说这是正常的,等好了就不会痛了,我给你按按,你睡一觉。”

      也许是困意上来,又或许是晏清筠按得舒服,裴言川的头渐渐不那么疼了,呼吸也均匀起来。

      (三)

      晏清筠带着大夫进入房中:“我碰着他额头了,您再给瞧瞧。”

      大夫给了他一个白眼,没好气地开口:“你今日倒是客气,哼!”

      大夫从他身旁走过,看向床上“熟睡”的人:“这不是没事嘛,能睡着就说明没什么大事,药要按时喝,一日两副,今日还差一副吧,快煎药去。”

      转身,大夫就拎着箱子离开晏府。

      晏清筠没有立刻去煎药,而是坐在床边,牵起裴言川的手,静静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裴言川终于听到他开口,却显得格外落寞。

      “学堂里的孩子,永远都这么天真,裴言川啊裴言川,你还真是清正廉洁,哪怕是失忆了,也惦记着要弹劾这个,弹劾那个,这世道,哪里有那么多黑白分明……”

      “你知不知道自己被多少人惦记,他们恨不得你这一摔,摔死了才好。”

      “你说你这个蠢货,送我回家做什么,平白搭上自己,你若真的只顾清正廉洁多好,偏偏你还心善,恪守律法却不许奸佞死于律法之外,你知不知道,心软的善人最难长活……”

      “罢了,说了你也不听,我去给你煎药。”

      晏清筠起身走出房门,轻手轻脚关上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无声。

      房间内回归寂静,裴言川幽幽睁开双眼,“盯”着门口的方向。

      晏清筠,你瞒了我什么?可他话语间的亲昵却又是万万做不了假的。

      不过听起来,没有违背自己的理想——“为官者清,则令主明,而后百姓宁,天下平”。

      但……有很多人想自己死吗?是不是会牵连到晏清筠?

      嗡——

      耳鸣,头痛一起袭来,裴言川抬手用指节抵着头的两侧,他闭上双眼,找个理由回家吧。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在屋外响起,裴言川抬眼“看”向门外:“是清筠吗?”

      “嗯,”晏清筠端着药碗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别动,我喂你喝药。”

      “多谢。”裴言川乖乖喝下他喂的药,汤药不多,很快就见了底。

      晏清筠起身去放碗,却听到裴言川的声音传来:“清筠,我想回家。”

      啪嚓——

      “怎么了?”听到声响,裴言川忧心他出事,摸索着要下床。

      晏清筠快步回身,托着他的手臂:“无事,我没拿稳,不小心摔了碗,你现在看不见,别动,小心伤到。”

      裴言川心中暖意升腾,借着他的力道坐回床上:“你小心些。”

      “好。”晏清筠应下,转身收拾碎瓷片。

      裴言川继续开口:“晏清筠,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是我府上出什么事了吗?”

      晏清筠起身的动作有一瞬静止,抬起的眼眸中神色复杂,随后他佯装无事,将碎片放在桌上:“没事,我已经差人去你府上叮嘱过了,你这几日住在我这里,他们放心得很。”

      “那我就再叨扰你一段时日了。”裴言川笑着。

      晏清筠走到他面前,眼眸一动也不动,似乎是想把他这副笑颜镌刻在心底,他的手不自觉抚上裴言川的脸颊,轻声开口:“说什么叨扰,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裴言川脸上感受到一抹温热,怔愣一瞬,点头应下:“好啊,那我不客气了,你可不许嫌我烦。”

      想到晏清筠从昨天到今日的妥帖照顾,裴言川心中好似春风拂过,格外舒心,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是什么呢?

      (四)

      裴言川此人,人如其名,话多得很,尤其是在与人争论的时候,没理的时候都能占上三分,有理的时候就更能引经据典,说得人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当然,废话也很多。

      “清筠,你不上朝吗?”

      “清筠,我想吃面。”

      “清筠,我今天看得更清楚一些了。”

      “清筠,我好想看见啊。”

      “清筠,我跟你说,我记忆里前两日我刚和夫子吵了一架,他说我的理想是虚幻的,说清正廉洁的官是不存在的。”

      “我与他辩驳,我说有天下第一循吏孙叔敖,魏国西门豹,还有董宣和狄仁杰,他偏告诉我如今没有,我就拿出《清政八谏》反驳他,与他辩论许久,他瞧见我大约是烦透了的。”

      ……

      可晏清筠从未觉得吵闹烦扰,而且句句有回应。

      “我也病了,所以给你我都告了假。”

      “好,我给你做面,汤面怎么样?”

      “那过几日应该就能看见了。”

      “没事,我们听大夫的话,好好喝药,很快就能好了。”

      “清廉的官啊,不多。”

      “居然从小就这么能说,难怪在朝堂上他们都辩驳不过你。”

      ……

      “晏清筠!我能看见了!”晏清筠正在屋外打理他的花草,裴言川鞋都没穿就跑出屋子。

      他回头,看见的就是满面笑颜的裴言川,紧接着就是没穿鞋子的脚。

      晏清筠收起刚展开的笑脸,冷着脸把人抱起,走进屋内。

      “天不暖和,你想刚好了脑袋就受寒吗?”

      裴言川本想理直气壮地反驳,却发现两人的姿势不太对劲:“清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回屋里,我一个大男人被你这么抱着太别扭了。”

      绝对不是因为发现晏清筠长得这么好看才底气不足的。

      晏清筠更过分,用力把他颠起,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不放,谁让你不穿鞋子。”

      “晏清筠!你过分了!”一股热气腾上脑门,裴言川整个人都变得通红。

      晏清筠看着怀里扑腾的小红鸡,唇角勾起笑意,却一不留神,真的让裴言川挣脱出来。

      裴言川跳到地上,赤着脚跑回房里,趁他没跟上来做了个鬼脸,一把关上门,从里面插上门闩。

      被丢在原地的晏清筠垂着眼笑了笑,用手搓了一把脸,却没能掩盖住眼中溢出的盈盈笑意。

      这几日的观察,足够裴言川得出一个结论:晏清筠会纵容他,无底线地纵容。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之前裴言川觉得是因为两个人感天动地的友谊,但刚才晏清筠的行为让他觉得也许要换个词,太暧昧了。

      不过这就足够了,现在他要实施对晏清筠刚才那一巴掌的报复。

      裴言川走到晏清筠的桌案前,翻着他桌上的书册,他打算找一本藏起来。

      “《诗》,《春秋》,《左传》,《清政八谏》……嗯?就这本了。”

      他拿起《清政八谏》翻了翻,却发觉和从前看的不太一样,上面的字迹和旁侧的批注字迹完全一样。

      一般印刷的书册,著作者署名都在首页,可这本在最后的落款位置。

      晏徵?

      是晏清筠!

      裴言川目露惊喜,拿着书册打开房门:“晏清筠!你的名是晏徵?《清政八谏》是你写的对不对?”

      晏清筠的神色却不大对劲,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书册:“别碰这个。”

      裴言川觉得莫名,却还是说了下去,多说一句多两分激动:“你知道的,我在学堂的时候就读过这篇文章了,你知不知道,我很崇拜晏徵,我把他当做我的楷模!我读过好多他写的文章,像他那些言正先帝的文章,还有批斗那些贪官污吏的文章,我都有拜读,文采斐然,一针见血,他的字也好,我还临摹过!”

      “他有什么好!”晏清筠猛地回身吼出声。

      裴言川这才发觉他面色阴沉:“你,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晏清筠看着眼前被自己吓到的人,收敛情绪,再开口好似脚下一空,落入虚无一般:“抱歉,不是冲你。”

      (五)

      后来,裴言川还是从晏清筠那里讨到了这本《清政八谏》,整日整日地抱着念来念去。

      当然,他也会看上面的批注。

      晏清筠在坚持亲近百姓,为百姓着想的语句旁标注了“做不到”。

      晏清筠在制定和列出的相关律法旁标注了“天真”。

      晏清筠在不使帝王受蒙蔽的语句旁标注了“鬼门关”。

      ……

      书册的最后一页,写满了“不甘”,笔锋格外凌厉,格外深入,划破了纸张,也划破了人心。

      裴言川的心也跟着破了个窟窿,不止为了百姓,还有晏清筠。

      “到底为什么,明明《清政八谏》写得这么好,可这些政策和律法既没实施也没试行,就连半点风声都没有,难道夫子说的才是对的吗?”

      裴言川坐在屋外的石阶上,晏清筠坐在屋内的桌案前看着手下搜集来的信息,心下难安,抬眼看向屋外的人。

      他起身走出,在裴言川身旁坐下:“在想什么?”

      “在想《清政八谏》真的没办法实施吗?”裴言川听到问题下意识回答,说完,才发觉是晏清筠的声音。

      他侧头看向晏清筠,那人正被洒下的月光笼罩,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也许比之城北徐公也更美貌些。

      他看到晏清筠微启薄唇:“也不是没办法,但那会触及到许多人的利益,甚至天子的利益,注定不是一片坦途。”

      裴言川赌气别开脸:“不是坦途就不去走了吗?明知道这是对的,即便崎岖不堪,那也能走通。”

      晏清筠双目定定地看着裴言川:“那不一样,山路崎岖不堪,拄着木棍也能勉强走过,可这条路……要人命来铺就。”

      “那又如何,我们牺牲了性命,能换来天下百姓的安宁,为何不做?”裴言川倔强地回看晏清筠。

      晏清筠心中无奈,按着他的发丝揉了揉,叹出气:“你太天真了,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他们贪财贪色贪恋权势,满朝上下找不出一只手的人。”

      裴言川愤慨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那就我来做,我相信现在的我不会让年少的我失望。”

      一股寒意自晏清筠脚底而上,他怔怔地望向裴言川,思绪却止不住地飘远。

      他还记得初入朝堂的自己,向他人介绍自己:“在下晏徵,字清筠,今日与诸位同坐此处实乃幸事,愿今后与诸位同进退,为百姓做实事,为陛下谏真言,开创清河盛世。”

      那时他们是什么表情?不屑,嘲讽,可笑,可怜……可他装作没看见,继续与他们洽谈。

      他也记得第一次见裴言川,他说了与自己近乎一样的话,当初那一批人早已被他打落马下,可自己也变成了那样的人,贪慕权势。

      后进新人也用了那样的表情看着裴言川,与当初不同的是,裴言川性子烈,当场摔筷而去:“道不同,不相为谋!”

      直至如今,五载有余,裴言川依旧在做,坚定不移。

      晏清筠苦笑,比自己要强,比自己坚定得多。

      裴言川被他笑得气恼:“你笑什么?”

      晏清筠摇摇头,望向天边弦月:“笑你不知所谓,笑你天真,笑你狂妄。”

      笑我怯懦,笑我无能,笑我不如你。

      (六)

      翌日,晏清筠下朝回来便只看到一个空落落的府邸,他知道,裴言川走了。

      不对!他失忆了,现在会跑到哪里去?

      此时的裴言川正在大夫的妙手堂中。

      大夫对着他的后脑细细看了看,收回手:“裴大人,您这伤口无碍了,先前的药也该吃完了,老朽给您换一副,再吃上三日,就没什么问题了。”

      “好,多谢大夫。”裴言川看了眼门外,没什么人,他看向大夫,轻声问出口,“上次您去晏府,我听到您说,我与晏清筠是死敌?”

      大夫抓着药,随口应了一声:“是啊,京城之中谁人不知,您二位见面即吵,一位是清官楷模,一位是不择手段的权臣,这话可是没人时我才与您说,您可别告到晏大人那里啊。”

      “您放心,我定不会向他透露。”裴言川身体更倾向大夫那边,“那您知道我为何会磕到头吗?”

      大夫抬眼看向他,随即收回视线:“这我就不大清楚了,我去时您已经疼昏了。”

      听他这话,裴言川言语略显急促:“您可否告诉我,我这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

      “呦,这难说,也许是颅内有瘀血,待它化解,就能想起来了,您先前的失明也是瘀血的原因,如今能看见了,也许明日,后日就能想起来。”大夫包好药物,放在他面前。

      裴言川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他又问:“那您知道我家在哪儿吗?”

      “不远,往南过两条巷子就是,这个时辰你家仆人应该在洒扫,能瞧见。”大夫想到他那倔强刚烈的性格,忍不住再叮嘱一句,“裴大人,切忌情绪起伏,少思虑少忧心,记住了啊。”

      话落,裴言川已经走出门去。

      可谁知这个时候街上也会有人横冲直撞,当街纵马。

      裴言川面色一变,急忙后退两步,却被门槛绊倒,跌回妙手堂内。

      大夫急忙起身将人扶起:“裴大人,要紧吗?可摔着哪儿了?”

      裴言川却受惊过度,头痛欲裂,浑浑噩噩被大夫扶至里间的床榻上。

      一幅幅画面从脑中闪过,几欲撑得炸开。

      大雨滂沱,裴言川下朝登上马车,饮一口热茶,暖流入喉,蔓延全身,他面上露出舒爽的神态,朗声开口:“卫琨,回府!”

      “好嘞,主子坐稳了!”卫琨笑着应声,甩开马鞭,驱着马匹动起来。

      马车晃悠起来,水珠四溅,与旁侧珠玉水晶成串,且有两匹马拉的马车相较,实在是可以算得上简陋。

      驶出宫门大道,穿过商铺,走到正大街,拐过一条道,马车忽然停下。

      裴言川抚稳,皱眉开口:“卫琨,怎么了?”

      “主子,有人拦路!”

      闻声,裴言川掀起车帘看向前方。

      倾盆的大雨哗哗落下,不甚看得清前方的人。

      裴言川取出油纸伞,小心下车。

      “主子,我去就成,您坐回去!”落雨声几乎将卫琨的声音全数掩盖。

      裴言川大声喊着:“不行!若是百姓鸣冤你不会处理,扶我下去。”

      卫琨拗不过他,只得小心把人扶下,自己照看马车,瞧着裴言川朝那人走去。

      裴言川越向前走越觉得眼前人熟悉,可不远处的人晃晃悠悠,与晏清筠平日里一副华容矜贵的模样差得远。

      惦念着万一是百姓,在这雨里浇着定会高热不断,他还是上前扶住那人。

      抬眼一瞧,还真是晏清筠,裴言川没好气地开口:“你这不要脸的,今日来堵我的门做什么?莫不是又要劝说我放弃,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晏清筠张口,声音却细小绵软,半点听不清。

      看着他这幅样子,裴言川心中纠结。

      救不救?救了他又有不少百姓遭殃,可若不救他,又会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见死不救,实非君子所为……

      (七)

      裴言川最终还是把这人送回晏府,唤了大夫给他瞧瞧。

      好在只是受了寒,人有些晕,还没有开始发热。

      裴言川看着他心中气愤,这人瞧着方才在朝堂之上还挺能说,怎么一下朝就病倒了,真是朵权势灌养的娇花。

      “裴澈……”

      正出神,却被这一声呢喃拉回,裴言川没好气地开口:“叫我做什么,你这畜生。”

      晏清筠双颊泛着微微红晕,两片薄唇张张合合,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裴言川心下一横,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他起身将耳畔凑到晏清筠唇前,却不想没控制好距离,让他的唇碰到了耳朵。

      裴澈!你真没出息!不过就是初入朝堂时他帮过你,世上没人要你了吗?居然对着一个日日挑逗你的男人动心!

      骂完自己,他抚了抚发烫的脸颊和耳朵,重新凑了过去:“我在,你说。”

      “裴澈,救裴澈,裴澈,别去……”

      裴言川闻言一愣,缓缓坐起身,救我?为什么?

      “别去哪儿?”

      “鸿门宴……”

      晏清筠口中呢喃,裴言川只捕捉到这三个字。

      鸿门宴?近日没人来送请柬啊。

      不对!兵部侍郎之子郭兆强抢民女,被自己送入大理寺,昨日送来了请柬,邀自己去明月楼一聚。

      裴言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傻子,能看不出这是个套子等着我钻吗?瞎操心。”

      晏清筠,你明明是权倾朝野的奸佞,为什么一次次帮我,打落魏国公和魏贵妃,又任由我拔出你的势力,你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裴澈,喜欢……”

      裴言川像是被一鞭子抽在身上,从凳子上跳起来:“你这混账在说什么?是不是想在我喜欢的梅花酥饼上下毒!”

      他不敢去想,如果晏清筠喜欢自己,会怎么样,只下意识撇开两人的关系。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大,晏清筠竟迷迷糊糊醒了。

      “裴澈?”

      裴言川敛起情绪,拉平嘴角:“醒了?那我走了。”

      话落,他转身就走,毫不留情。

      也许是病得糊涂,晏清筠从床榻上翻下,刚走出两步的裴言川被他从身后圈在怀里。

      裴言川察觉到他靠近,就抬起胳膊肘向后击:“晏徵!你干什么!”

      “不做什么,让我抱抱,求你了。”晏清筠凑在他脖颈处,埋下脑袋轻蹭着。

      裴言川脑中诡异地冒出一个想法,他这是在撒娇吗?

      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他居然不想推开身后的人,可怜吗?还是因为……爱。

      “裴澈,你晚间睡梦中也会梦到我吗?我梦到过许多次你,你很美好,像虚幻的假象,像海市蜃楼,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消逝,不要继续下去了,好不好?”

      裴言川垂下眼眸,抓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扒开:“做不到。”

      “我不做,他们就会变本加厉,我不死,百姓始终会处于水深火热,这和我的初衷背道而驰,哪怕你以命相逼,我也做不到。”

      他转身推着晏清筠回到床边:“你病了,明日我帮你告假,你好好歇息。”

      咔哒——

      床侧打开一个暗格,晏清筠脸色一变,伸手去夺。

      是罪证吗?裴言川先他一步拿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匣子,里面装着几本书册,还有一个小巧的水利模型。

      裴言川后退几步,取出里面的书册。

      “《清政八谏》!”

      看见的一瞬间,裴言川像是被击中一般,他潦草地翻过整本书,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他含着泪拿起《清政八谏》,面朝晏清筠:“这是你的?你为什么还留着?你告诉我,你不是只手遮天的奸佞吗?为什么还留着这个?”

      晏清筠踉跄着从床上爬下,劈手要夺,裴言川后退,躲开他的手。

      “晏清筠,晏徵,你还认识你自己吗?你对得起从前的你吗?”

      “住口!”晏清筠狼狈起身,几乎是要扑在裴言川身上。

      书册被他横扫在地,裴言川向后闪躲,却被凳子绊倒,后脑结结实实磕在桌上。

      他强忍着头痛,一手扶上头,却摸到一手温热,裴言川愣愣地把手放到眼前,刺入一抹血色:“血,血……”

      “裴澈!”晏清筠陡然清醒。

      (八)

      裴言川思绪回笼,从床榻上起身,他按了按后脑,推脱着大夫的手:“无事了,杨大夫,您忙去吧。”

      “真没事?”杨大夫仍不放心,生怕撤了手他就倒下去。

      “没事。”裴言川揉着后脑摆摆手,“我先回府了,若是晏清筠来问,您就说没见过我。”

      杨大夫点头:“行。”

      应下后回到柜台后抓药,抓了半晌,杨大夫才反应过来,裴大人的记忆恢复了!

      裴言川回到府里,把搜集来的所有官员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证据全部整理一遍,又多加了一条。

      兵部侍郎贿赂大理寺官员掩盖罪名,另其子郭兆仍不知悔改,当街纵马,致使数条街铺损失惨重,当以律法处之。

      隔日,这些东西就被送到了皇帝面前。

      “陛下明察秋毫,臣相信陛下和朝廷会给百姓一个交代。”

      皇帝沉默片刻,看着他开口:“你知道郭兆是谁从大理寺带出来的吗?”

      裴言川想了想,摇摇头:“回陛下,臣不知。”

      虽说不知,可满朝上下,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

      “晏清筠。”

      裴言川嘴角一抽,勾起嘲讽一笑:“呵,又是他。”

      “裴爱卿,朕知你怀揣伟大抱负,是真心实意为百姓着想的官员,朕欣赏你,也为有你这样一员而感到欣慰,可这朝堂,他如今不是朕说了算。”

      裴言川从怀里取出《清政八谏》,放在皇帝面前:“这是晏清筠年少时所书,臣恳请陛下,与臣一试。”

      他退后两步,撩起衣摆跪下,叩首。

      皇帝垂眸看着桌案上的书册,不语。

      半晌后,晏清筠接到陛下旨意进宫。

      恰恰巧,到时,他看到了跪在御书房前的裴言川,正在被侍卫杖责。

      背后已经渗出鲜红的血色,可那挺直的脊梁没有半分弯曲。

      “住手。”徐徐的步伐不自觉加快速度,他蹲下身,轻轻擦去裴言川眼角的泪痕,“陛下为什么打你?”

      裴言川没有忽略他眼中的那一抹痛色,看着眼前蹙着眉的人,他别开脸:“不用你来假惺惺,陛下真是瞎了眼,居然护着你这么个贪赃枉法的奸臣!”

      行刑的侍卫赔着笑脸开口:“劳请晏大人让一让,陛下叫卑职打够一百杖才能停,卑职也不想脑袋掉地,还请您不要为难。”

      晏清筠凌厉的目光刮过侍卫,随即换上柔和的目光看着裴言川,额间轻碰了碰裴言川的额头,声音颤抖:“裴澈,是我输了。”

      “等着我。”他抬手抹去溢出的泪水,起身走向御书房。

      晏清筠落座,双目直勾勾盯着皇帝:“陛下,裴言川进言乃明正视听,一百杖,他没那个命挨。”

      皇帝闻言,看向他:“爱卿许是不知发生了何事,他搜集了许多官员所谓的贪赃枉法的证据,还有你的,一同要朕处置。简直满口胡言!如今他如今都欺到你头上来了,朕这么做也是为你出气,除了杖责,不知你还想如何处置?”

      晏清筠伸出手:“证据?臣瞧瞧。”

      皇帝随手拿起一本折子,太监躬身拿走,放在晏清筠手中。

      他翻开折子,随意看了看。

      皇帝开口:“你看吧,朕一看就知道是捏造——”

      他话还没说完,晏清筠便淡淡打断:“真的,都是真的。”

      (九)

      裴言川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也没想到晏清筠居然真的就这样乖乖进了牢里。

      那天晏清筠被抄家,他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从负责查抄的侍卫那里拿走了先前装着《清政八谏》的匣子。

      晏清筠坐在牢里,似乎与平日并无不同,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啷——

      听到牢门锁掉落的声音,他转头看去,只一眼,人都轻松了许多。

      来人是裴言川,拿着那个匣子。

      “你和陛下演戏,就等着我钻这个套吧。可惜,我还真躲不过去……”晏清筠看着他,眼中情绪不明,“裴澈,你对自己太狠了。”

      裴言川在桌子前坐下:“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不是吗?”

      晏清筠唇齿之间发苦,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笑自己的牢狱之灾,哭裴言川把他的感情看得透透彻彻。

      “走吧。”裴言川看向他。

      晏清筠微微一愣:“去哪儿?”

      他的脑中已经上演了一出裴言川为救他,和他互换身份,替他遭受牢狱之灾的剧情。

      裴言川把他从木板床上拉起,只说了一句话就打消了他这荒谬的想法:“我找陛下求情,免了你死罪。”

      晏清筠顺着他的力道起身,直卸力压到他肩上,笑着开口:“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今后要靠你养我了。”

      “我养你?”裴言川看着他挑眉,似笑非笑,“我可不似某些人,贪墨敛财,想跟着我过好日子肯定是不行。”

      晏清筠轻啄他的嘴角:“不用,我好养活,给我口饭吃就行,我有木雕手艺,等我摆摊赚了钱,给府里添些收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锄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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