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父大伯母》大伯父135

7、Intermezzo—幕间曲

　　周六，早上六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这一周明明睡得还可以。偏偏昨晚，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就是沉不下去。

　　依照旧经验，再躺下去也只是换个姿势发呆。

　　我闭着眼睛，开始盘算今天要怎么过。

　　想了很多不着边际的事。忽然——去健身房做有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笑了。

　　早上六点多，健身房。

　　这四个字排列在一起，对从前的我来说，基本可以划进“人类迷惑行为大赏”。

　　可我想了又想。

　　去就去吧。

　　反正这一天总要熬过去的。

　　起床。

　　体重秤的蓝光亮起，95.0kg。

　　又掉了0.3公斤。拍照，截图。

　　打开那个对话框，手指习惯性点进相册，选中图片，上传。

　　发送键悬在屏幕下方。

　　我顿了一下。

　　今天是休息日。

　　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睡。

　　……算了。

　　我把图片从对话框里删掉。

　　不打扰了。

　　睡得少，头是沉的。像灌了半杯温水，晃一晃能听见响。

　　我多放了一份咖啡豆。

　　虹吸壶是老物件了。酒精灯、玻璃上壶、下壶，一套仪式感拉满的操作。前妻说过，这玩意儿又麻烦又不好喝，不如她的胶囊咖啡机一键萃取。

　　我试过她的胶囊咖啡。味道尚可，但没有灵魂。

　　什么叫灵魂呢。

　　大概就是——磨豆的声音，火焰的温度，水沸前细密的气泡，还有那三分钟什么也不用想，只等咖啡一滴一滴滤下来的时间。

　　原始。但纯粹。

　　今天的咖啡很香。

　　我顺手拍了一张，当做早餐打卡。虽然也没打算发给谁。

　　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号的朋友圈。

　　四个好友。三个仅聊天。还有一个是——她。

　　我把体重截图和那杯咖啡发了出去。

　　没有配任何文字。

　　这个号发朋友圈，和单独发给她看，也没什么区别。

　　练练虎健身房早上6：30

　　健身房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没有暖黄的灯光，没有热烘烘的人气。器械沉默地伏在晨光里，像还没睡醒的兽。

　　旁边的奶茶店卷帘门拉着，整个健身房只剩我一个人。

　　换个地方独处罢了。

　　我开始自己拉伸。

　　练了五天，那些动作我已经不需要她扶着我了。腿能伸直，手能触地，腰也能慢慢弯下去。

　　……也没理由肢体接触了。

　　挺好。

　　其实也不怎么好。

　　跑步机速度5坡度0

　　走了五分钟我才意识到——不累了。

　　呼吸平稳，小腿不发酸，后背也只是薄薄一层汗。五天前那个动一动就喘的人，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原来在不知不觉里，我已经往前挪了一小步。

　　原来有些变化，不是非得镜子来认。

　　我打开听书APP，随便点了一本悬疑小说。平常听这种烧脑的故事很入迷，今天却怎么也沉不进去。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长。

　　不是草，是藤。缠缠绕绕的，没个着落。

　　我划掉悬疑小说，点开一部现偶小说。

　　女主播声音甜甜的，剧情简单得像白开水，几句台词就能让人猜到结局。

　　可是听完一整集，心里那团藤蔓，竟然慢慢松开了。

　　50分钟后。

　　我做完拉伸，看了一眼手机。7:40。

　　今天要怎么过。

　　忽然想起她说洗牙可以治疗口臭，不如一会去洗个牙。

　　回家，把床单被罩拆了，塞进洗衣机。

　　拖地。除螨。晒衣服。

　　一套流程走下来，九点整。

　　正准备出门，手机震了。

　　那个对话框上，亮着一个红色的“1”。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打字-早上没称体重？】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联系我。

　　【大伯父135：打字-称了。今天不是没课，没发给你。】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打字-发给我吧。你目前体重波动会比较大，记录一下比较好。】

　　【大伯父135：发送图片——体重秤截图；早饭，黑咖啡一大杯300毫升】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发送语音-“你早上就喝了一大杯咖啡？没吃点别的？”】

　　明明不是第一次听。可每次听，嘴角都不太听话，想往上跑。

　　像和一个小学生通话。

　　我清了清嗓子。

　　【大伯父135：发送语音-“哦，早上不饿。打算把营养都放中午或晚上吃。早上就是比较困，多喝了点咖啡。我一般只有晚上特别饿，其他时候还好。”】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你是先天减肥圣体么？都不饿？你过去是怎么胖的？”】

　　她笑了。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她眼尾弯起来的样子。

　　【大伯父135：发送语音-“过去老吃面食，炖肉。晚上老出去吃饭喝酒。所以才胖的。”】

　　我顿了顿。

　　【“我主要就是晚上忍不住。白天其实都还好，早饭午饭都不吃也能过。”】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你这种饮食习惯很适合轻断食减肥法。要不你试试一天只吃两顿？”】

　　【大伯父135：发送语音-“早上能让我喝咖啡就行。不然一整天提不起精神。其他吃什么都可以。”】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你睡眠很差么？为什么要喝这么多咖啡提神？”】

　　我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为什么，打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按下语音键。

　　【大伯父135：发送语音-“有几年了。最近一年越来越差。如果有一段时间特别差，我会吃点安眠药。”】

　　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没打算和她说这些。

　　她也没立刻回。

　　沉默像水一样，在屏幕两头慢慢涨起来。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你吃哪种安眠药？”】

　　【大伯父135：发送语音-“右佐匹克隆。算是最温和的那种。过去吃半片，现在吃一片。吃完能强制关机六小时左右。”】

　　又是沉默。这次久一点。

　　然后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打字-下周聊一下你的新饮食计划如何？】

　　她换打字了。

　　【大伯父：打字-好的，周一见。】

　　我放下手机。

　　心里那团缠了一早上的藤，忽然松开了。

　　牙科诊所。

　　我以为洗个牙很快。结果医生说，有颗牙有洞，另一颗智齿黑了。

　　补么？拔么？

　　我想了想。既然发现了，迟早要处理。

　　那就今天吧。

　　深度洗牙。补牙。拔智齿。

　　一套下来，折腾到十二点整。

　　牙医嘱咐：今天中午最好别吃东西，这几天清淡为主。给我开了止疼药和消炎药。

　　麻药劲儿没过，半边脸木木的。

　　回家躺下，看着天花板。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看了一眼手机——睡了五个小时。

　　对这几年的我来说，这已经是奢侈了。

　　拔牙的地方隐隐作痛。我不想吃止疼药。

　　干点什么分散注意力呢。

　　一天没吃东西了。研究了半天，忽然想起她点的那个墙皮味道的酸奶。

　　要不晚上喝这个，顺便看个电影？

　　折腾完，也该到睡觉时间了。

　　健身房旁边的饮品店。

　　酸奶的包装还是那样冷淡的白绿配色。

　　我下意识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拍习惯了。

　　有人每天查饮食和体重。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半舒适，一半烦躁。像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不至于走丢，也没法走远。

　　这酸奶还是这么难喝。

　　【大伯父：发送图片——体重秤截图；晚饭，无糖脱脂酸奶两份；午饭没吃。】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你不是说这酸奶味道像墙皮么？怎么又去喝这个？中午怎么没吃？”】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奶娃音。还是让人嘴角上翘。

　　【大伯父135：发送语音-“上午去洗牙，发现有一颗智齿坏了，顺便拔了。牙医让我今天中午别吃，晚上适当喝点流食。这酸奶喝习惯了，觉得还行。味道比较纯粹。”】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你还真去洗牙了？拔完牙确实不能咀嚼食物。那你注意点，别发烧了。”】

　　【大伯父135：发送语音-“没发烧。牙医也开消炎药了。应该没事。”】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表情-可爱小猫加油.jpg】

　　我把那个表情包存了。

　　电影院。

　　我把酸奶塞进帆布袋，选了一部冷门悬疑片。

　　检票的时候才发现——整个厅，就我一个人。

　　包场了。

　　最近好像总是这样。健身房，电影院，都像在替我腾空场地。

　　电影还不错。值回票价。

　　反正没人介意我看手机。我把和她的聊天记录翻出来，往上划了很久。

　　今天她发了好多语音。

　　我一一点开，重新听了一遍。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响着。

　　很小。很轻。

　　像冬天第一片落在车窗上的雪。

　　晚上，躺在床上。

　　今天总算过去了。

　　明天还有一天呢。要干点什么，才能熬过去呢？

　　睡前，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朋友圈。

　　那个只有四个好友的号。

　　早上发的那条动态下面，亮着一颗小红心。

　　她点的。

　　我看着那颗心，看了很久。

　　今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