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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沉眠 予安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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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予澜似乎很是不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辜负的茫然:“哥哥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哥哥知道你走了之后我活着有多痛苦吗?”
他后退了一步。
“现在哥哥又反过来对我说这种话。”
“我精神崩溃的时候哥哥在哪?”
“我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哥哥在哪?”
“你走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们?”
权瑜炀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完全听不懂白予澜的意思。
白予澜低下头,声音渐渐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我走了父亲最不想让我走的路……亏我还那么相信你。”白予澜站在那里,腹部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脚边的碎玻璃上,把透明的玻璃染成暗红色。
他没有看权瑜炀。
他的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在某个权瑜炀够不到的过去。
“那边是西北方。”白予澜抬起手,朝着黑暗中某个方向虚虚抓了两下,指尖在空中收拢,像要握住什么,“北港的西北有一个叫醉霞崖的地方。”
权瑜炀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只看见一片漆黑的天际线。
“每到夏天,观景区晚上就会有很多萤火虫。那些荧光虫像一颗颗小星星,在我们身边飞啊飞啊飞啊……”白予澜的手指在空中慢慢划过,“我每次都会抓几只萤火虫放进小白布包里,萤火虫的光从布包里面透出来,像一个小灯泡一样。予安总是抱着小布包,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怀里,陪我看星星。”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现在的天。
黑漆漆一片。没有星星。连月亮都不知躲去了哪里。
“奇怪……星星呢。”
权瑜炀没说话。他扶着白予澜慢慢地、小心地坐在地上,从兜里掏出手机。
手指刚碰到屏幕,白予澜忽然伸手把手机抢了过去,紧紧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心意已决。”白予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要去找予安了。”
权瑜炀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放软了语气:“先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再去找予安好不好?”
“处理了伤口就见不到予安了。”白予澜弓起腰,把自己抱成一团,腹部的伤口被这个姿势挤压着,血淌得更快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低着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权瑜炀看了一眼他的小腹——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腰侧往下淌,滴在地上,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暗色。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爆炸声把人从楼里震了出来。居民们三三两两聚在远处,小声议论着,指指点点。
“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叫一下救护车?”权瑜炀拉住那个离自己最近的人的裤腿,“我弟弟快不行了——消防车也得叫,求您了。”
对方穿着灰色的帽衫,把口罩往上扯了扯:“我帮你。”
那人走到远处,看起来是在打电话了。
“有医生吗?”权瑜炀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之间有医生吗?”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像潮水避开一块礁石。没有人应声。
“哥哥。”白予澜忽然说话了。
权瑜炀赶紧凑近:“小澜,很难受吧?很快就会没事的,救护车很快就来。”
“别叫救护车。”白予澜缓缓抬起头,“算我求你了。予安她一个小孩子,不能一个人待太久……让我去找她吧。”
“予安是谁?”权瑜炀轻轻抓住他的肩膀,“告诉哥哥好不好?”
“说了你也不知道,你又不认识她。”白予澜把头撇到一边,倔强的,像小孩赌气。过了几秒,他又转回来,眼睛红红的,“哥哥,我死了你会想我吗?”
“不能说这样的话——”刚刚那个人又回来了。他走到两人跟前,把帽衫的帽子戴上,清了清嗓子,“他会没事的,我保证。”
白予澜听到声音,回头看:“权……”
灰帽衫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松手。”权瑜炀一把打掉那只手。
“吻我。”白予澜忽然说。
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权瑜炀没心思去想那些了。他抬手捧起白予澜的脸,吻了上去。
白予澜没有怎么回应他,权瑜炀只当他是因为失血没有力气,于是吻得更轻更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可是在他松口的那一刹那,白予澜从他手中滑落,直直倒在地上。
路灯的光太弱了,权瑜炀愣了一秒才看清——白予澜眼睛微睁着,眼眶里全是泪水,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小抹弧度。很小,小到像是不存在。
“小澜?”权瑜炀赶紧把他扶起来。白予澜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下来,眼神直愣愣的,看着他,又像没在看他。
权瑜炀轻轻晃了晃他:“小澜?小澜?”
没有回应。
他抬起头,看向灰帽衫:“救护车说过多久到吗?”
“十五分钟。”灰帽衫也蹲下来,轻轻用袖子去擦白予澜脸上的泪,“快了。”
权瑜炀不满地抱着白予澜往旁边扭了扭。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怀里的人。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不对。
“节哀。”灰帽衫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闭嘴!”权瑜炀忍无可忍,“你和小澜很熟吗?熟也不能开这种玩笑!”
灰帽衫没再说什么,只是退到了树荫下。他的影子融进黑暗里,像从未存在过。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夜色中旋转着刺过来。
权瑜炀赶紧把怀里的白予澜平放在地上——白予澜还是那副表情,眼眶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泪水,将落未落,被灯光映得像碎掉的玻璃。
医护人员跳下车,快步走过来。
一个人蹲下,先摸了摸白予澜的颈侧,指尖按在那里,“啧”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又用手电照了照白予澜的眼睛。
在他鼻子下边试探了一下。
最后掀开白予澜腹部的衣服,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晕倒了。”权瑜炀盯着医护人员的每一个动作,急得声音都在抖,“快抢救,送他去医院!”
医护人员没有动。
他站起来,摘下口罩,看着权瑜炀。
“确认死亡。已经没有抢救条件了。”
四周安静了一瞬。
风从远处吹来,人群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红蓝灯光还在转,一圈,又一圈,无声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权瑜炀跪在地上,低头看着白予澜。
白予澜的眼睛还睁着。
他终于看清了。
白予澜的瞳孔散了。那双眼睛还睁着,眼眶里还汪着没干透的泪,路灯的光落进去,却再也聚不起来了——像一面碎了的水面,映什么都支离破碎。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是在他吻上去的那一刻?还是在他从自己手中滑落的那一瞬?
权瑜炀盯着那双眼睛,一动不动。他忽然觉得白予澜只是在看他,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眼睛亮亮的,弯成月牙,笑着说“哥哥”。
可那双眼睛现在只倒映出路灯昏黄的光,空洞的,没有焦点的,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
“小澜。”
没有人应他。
“你不能死。”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身后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拉他,有光在闪,有声音在响。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白予澜。
看着那双再也闭不上的眼睛。
予安。
白予澜反反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
他要把绘本烧给她,他要去找她,她说她不能一个人待太久。
可予安是谁?
权瑜炀翻遍了记忆,找不到任何对应的人。
白予澜没有提过这个名字,白溟没有提过,顾澄澈也没有。
她像凭空冒出来的,或者——只存在于白予澜一个人的世界里。
她去世了吗?
白予澜说“予安她一个小孩子不能一个人待太久”。
像是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可如果她还活着,白予澜为什么要烧绘本给她?
除非她死了。只有在另一个世界的人,才需要“烧过去”。
她是白予澜儿时的玩伴吗?
什么头绪都没有。
也没有心情去想。
面前的人已经不会说话了,不会哭了,不会笑着叫他哥哥了。予安是谁,还重要吗?
权瑜炀低下头,把脸埋进白予澜冰凉的手里。
“我们会联系相关人员来处理。”医护人员收起急救包,担架孤零零地摆在一边,没有人去动,“现在请你和遗体保持距离,等相关部门人员来处理。”
有人走过来,硬生生把权瑜炀拉走了。
他没有挣扎,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人架着胳膊拖到了树下。腿一软,就坐了下去。
他和灰帽衫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谁也没有说话。
权瑜炀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酸得厉害,却没有眼泪。
他以为自己会哭的……
但是刹那间,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
人群骚动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也越来越沉。
即使眼前一片漆黑,他也能感觉到有什么在向自己靠近。
是什么?
他没有力气去想了。眼睛最终还是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