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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紫禁城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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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武英殿密室
烛火在铜灯里摇曳,将崇祯与李炎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赐宴的喧嚣早已散去,乾清宫的庆功酒气被夜风吹散,此刻的武英殿偏殿密室里,只有君臣二人。
“爱卿可知,朕为何深夜召见?”崇祯的声音很轻,带着宴后的疲惫,但眼神清醒得可怕。
李炎躬身:“臣愚钝。”
崇祯从御案下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推开暗锁。匣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文书。他抽出最上面一封,递给李炎。
“看看。”
李炎接过,就着烛光细读。越读,手心冷汗越多。
这是锦衣卫的密报,时间标注是三个月前——那时李自成刚破太原。密报详细记载了朝中二十三官员与闯军的秘密往来,名单触目惊心:有六部侍郎,有都察院御史,甚至还有一位皇室宗亲。
“陛下……这些……”
“都是真的。”崇祯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锦衣卫查了半年,人证物证俱在。朕一直压着,等的就是今天。”
李炎忽然明白了。庆功宴上的封赏,朝堂上的赞誉,都是表象。真正的清算,现在才开始。
“陛下要臣……”
“不是要你杀人。”崇祯打断,“是要你……给他们一条生路。”
李炎愕然抬头。
烛光下,这位年轻皇帝的脸上有深深的疲惫,但也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悲悯的清醒:“北京守住了,但大明还在悬崖边上。闯贼虽退,元气未伤;清虏虽走,野心未灭。朝廷……经不起大清洗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朕登基十七年,杀了多少大臣?袁崇焕、陈新甲、薛国观……杀了一个,又来一个。党争不绝,贪腐不止。朕累了,也明白了——杀人解决不了根本。”
“那陛下的意思是……”
“让他们自己选。”崇祯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名单上的人,三日内,自行辞官还乡,朕不追究。若三日后还在朝堂……就别怪朕无情了。”
李炎心中震动。这比直接杀人更狠——逼人自断前程,还要感恩戴德。而且名单一旦泄露,这些人为了自保,很可能互相攀咬,引发更大动荡。
“陛下,此事若处理不当……”
“所以朕交给你。”崇祯直视李炎,“你守住了北京,在军中有了威望,在民间有了名声。更重要的是——你不是这个圈子的人。”
他走到李炎面前,压低声音:“朝堂这潭水太深,朕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牵扯。只有你,李炎,你是从天而降的变数,跟谁都没有瓜葛。”
李炎明白了。崇祯要用他这把“新刀”,去斩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藤。
“臣……需要权柄。”
“朕给你。”崇祯毫不犹豫,“明日朝会,朕会加封你为‘太子太保、总督天下兵马’,赐蟒袍玉带,有先斩后奏之权。但真正的权柄……”
他取出一枚黑铁令牌,正面刻“如朕亲临”,背面是北斗七星图案。
“这是‘七星令’,太祖所制,专为处置谋逆大案。持此令者,可调锦衣卫,可入任何衙门,可见任何人——包括朕的后宫。”
李炎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他知道,接下的不只是权力,更是万钧重担。
“名单上的人,朕已经暗中见过三个。”崇祯的声音更低了,“他们愿意戴罪立功,做朕的耳目。具体是谁,朕不能说,但他们会暗中助你。”
“陛下信他们?”
“不信。”崇祯苦笑,“但朕别无选择。李炎,大明就像一艘漏水的船,朕能做的,就是一边舀水,一边找木板修补。而你和这些人……就是朕找到的木板。”
李炎沉默良久,终于单膝跪地:“臣……领旨。”
“起来。”崇祯扶起他,“还有一事——吴三桂。”
李炎心中一紧。
“锦衣卫探得,吴三桂并未随多尔衮回关外,而是驻兵三河县,正在招兵买马。”崇祯盯着他,“你说,他想做什么?”
“观望。或者……待价而沽。”
“朕也这么想。”崇祯眼中闪过厉色,“但朕不能让他观望太久。爱卿,给你一个月时间,整合京营,整饬边防。一个月后,朕要你……去会会这位平西伯。”
不是征讨,是“会会”。李炎听出了弦外之音——崇祯对吴三桂还抱有期待,或者说,不得不抱有期待。
“臣明白了。”
“去吧。”崇祯挥挥手,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王承恩从暗处闪出,递上药碗。
李炎这才注意到,崇祯的脸在烛光下苍白得可怕,眼窝深陷,完全是强撑着一口气。
“陛下保重龙体。”
崇祯摆摆手,待咳嗽稍平,才哑声道:“朕的身体朕知道。李炎,大明……朕就托付给你了。”
这话太重了。李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退出密室。
门外,夜风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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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李炎府邸
说是府邸,其实是临时拨给他的一处三进院落,原主人是个已逃往南京的侍郎。李炎回到时,已近寅时,但书房里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宋应星正伏案画图,旁边堆着厚厚一叠草稿。老人听见动静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先生还没休息?”
“睡不着。”宋应星指着图纸,“李大人请看,这是老朽设计的‘自生火铳’。”
李炎凑近细看。图纸上的火枪结构复杂,但原理清晰——利用燧石击发后,通过一套齿轮连杆,自动完成退壳、装弹、闭锁的过程。
“这……能实现吗?”
“理论上可以。”宋应星在关键部位标注,“难点在于弹簧钢的强度和齿轮精度。老朽已命工匠试制了三个样品,都失败了——要么卡壳,要么炸膛。”
他叹了口气:“若是时间充裕,给老朽三年,或许能成。但现在……”
“三年太久了。”李炎摇头,“我们需要马上能用的东西。”
“那这个。”宋应星抽出另一张图纸,“改良版‘一窝蜂’火箭。”
这是明代已有的兵器,一次可发射三十二支火箭,但精度差,射程近。宋应星的改良版增加了稳定尾翼,改进了发射架,还设计了可调节仰角的基座。
“试射过了?”
“午后试了三发,最远射程六百步,三十步内散布可接受。”宋应星难得露出笑容,“关键是好造,一个熟练工匠一日可产两具。”
“好!”李炎拍案,“立刻量产,先造一百具,配属四大城门。”
“还有这个。”宋应星又取出一物——那是个铁壳圆球,拳头大小,表面有网格纹路。
“这是……”
“掌心雷。”老人眼中闪过冷光,“外壳铸铁,内装火药铁砂,留一小孔装引信。使用时点燃引信,投掷出去。虽不及大人带来的手雷,但胜在易造,日产百枚不难。”
李炎拿起一颗掂量,约莫一斤重,投掷距离不会太远,但用于巷战或守城,足够了。
“先生真乃国士。”他由衷道。
“国士不敢当。”宋应星摆摆手,“老朽只是不忍见神州陆沉罢了。李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今日庆功宴上,老朽观察百官神情,真正为北京守住而高兴的,不到三成。”宋应星压低声音,“更多的人……在害怕。”
“怕什么?”
“怕您。”老人直言不讳,“您守住了城,得了军心民心,又深得皇上信任。在某些人看来,这比李自成破城更可怕。”
李炎沉默。他知道宋应星说得对。朝堂政治远比战场复杂,有时候,盟友比敌人更危险。
“多谢先生提醒。”
“另外……”宋应星犹豫片刻,“老朽听闻,嘉定伯周奎虽已下狱,但其党羽仍在活动。还有,坤宁宫那边……”
“先生听到了什么?”
“宫中有传言,说皇后娘娘绝食三日了。”宋应星叹息,“皇上虽未废后,但坤宁宫已被软禁。那些外戚故旧,怕是会借此生事。”
李炎心中一沉。这事处理不好,会引发更大的政治地震。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平的声音响起:“大人,曹化淳曹公公求见,说有急事。”
李炎与宋应星对视一眼:“请他进来。”
曹化淳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个被黑袍罩住全身的人。进了书房,黑袍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但秀丽的脸——竟是春梅。
“春梅?你怎么……”
“李大人救命!”春梅扑通跪地,泪如雨下,“皇后娘娘……娘娘要寻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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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坤宁宫
坤宁宫大门紧闭,门外站着八名锦衣卫,按刀而立。见李炎和曹化淳来,为首的百户躬身行礼:“李大人,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李炎亮出七星令:“皇上密旨,让我见皇后。”
百户验过令牌,这才放行。曹化淳留在门外,李炎独自入内。
宫殿里没有点灯,只有晨光从窗棂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周皇后坐在凤榻上,穿着素白常服,未施粉黛,头发散乱。她怀里抱着个木盒,眼神空洞。
“臣李炎,参见皇后娘娘。”
周皇后缓缓抬头,看着李炎,忽然笑了,笑声凄楚:“李侍郎……不,现在是李太保了。你是来赐白绫的,还是来送毒酒的?”
“臣是来救娘娘的。”
“救?”周皇后笑声更厉,“本宫通敌卖国,罪该万死,还有什么可救的?”
李炎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娘娘若是真想死,三天前就该死了。既然等到今天,说明娘娘……还想活。”
周皇后浑身一震,抱紧木盒。
“盒子里是什么?”李炎问。
周皇后迟疑良久,终于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信——都是她父亲周奎写给她的,时间跨度长达三年。
李炎快速翻阅。早期的信还正常,多是家常问候;从去年开始,信里开始出现“早做打算”“留条后路”之类的暗示;最近三个月,更是明目张胆地劝她“为家族计,不可愚忠”。
最后一封信,是城破前三日写的:“闯王仁厚,必不害我周家。吾儿当劝陛下早降,可保富贵……”
“这些信,皇上知道吗?”李炎问。
周皇后摇头,泪如雨下:“本宫不敢说……父亲每次来信,都让本宫阅后即焚。但本宫……舍不得烧。那是本宫的亲爹啊……”
她忽然抓住李炎衣袖:“李大人,本宫求你一件事——让本宫见皇上最后一面。有些话,本宫要亲口对他说。”
“什么话?”
“关于……太子。”
李炎瞳孔一缩。
周皇后从木盒底层取出一枚玉佩,塞到李炎手中:“这是本宫的贴身之物。你交给皇上,他就明白了。”
玉佩温润,刻着并蒂莲图案,背面有个小小的“检”字——崇祯的名字朱由检。
“娘娘,太子他……”
“太子不在宫中。”周皇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日前,本宫已命心腹太监,将太子和永王、定王送出宫,藏在……”
她凑到李炎耳边,说了个地址。
李炎心中巨震。原来崇祯那夜说的“保太子南下”,皇后早就开始做了。这位看似柔弱的皇后,在最后关头,展现了惊人的决断。
“皇上知道吗?”
“不知道。”周皇后惨笑,“本宫不敢说。但现在……该说了。李大人,请你转告皇上:本宫对不起他,对不起大明,但三个孩子……是无辜的。”
她站起身,整理衣衫,理好头发,又恢复了皇后的端庄仪态:“好了,你去吧。本宫……等皇上的旨意。”
李炎深深一揖,退出坤宁宫。门外,曹化淳迎上来,眼中有关切。
“娘娘她……”
“暂时无碍。”李炎将玉佩收好,“曹公公,有劳你一件事——派可靠的人,去这个地方,确认三位皇子的安全。”
他将地址写在纸上,交给曹化淳。
“记住,要暗中进行,绝不能走漏风声。”
“老奴明白。”
走出宫门时,天已蒙蒙亮。李炎望着晨曦中的紫禁城,第一次感到这座宫殿如此沉重——每一块砖瓦下,都压着秘密,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算计。
而他,必须在这重重迷雾中,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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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朝会
太和殿上,百官肃立。
崇祯今日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穿着明黄色龙袍,端坐龙椅。待山呼万岁后,他开门见山:
“北京之围已解,全赖将士用命,百官同心。朕今日,要论功行赏。”
王承恩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兵部右侍郎李炎,临危受命,运筹帷幄,退闯虏,保京师,功在社稷。加封太子太保、总督天下兵马,赐蟒袍玉带,赏黄金千两!”
“京营总兵李国桢,守城有功,加封左都督,世袭锦衣卫千户!”
“原工部员外郎宋应星,督造军器,功不可没,擢工部右侍郎,专司军器制造!”
一连串封赏,有人欢喜有人忧。李炎跪地谢恩时,能感觉到背后数十道目光,如芒在背。
封赏完毕,崇祯话锋一转:“有功则赏,有过……也要罚。”
殿内气氛骤冷。
“嘉定伯周奎,通敌卖国,证据确凿,着即抄家,三日后午门问斩!”
“司设监少监王安、坤宁宫总管太监杜勋,勾结外敌,凌迟处死!”
“另有二十三名官员……”崇祯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朕给你们三天时间,自行上表请辞。三日后若还在朝堂,就别怪朕不念旧情了。”
死一般的寂静。被点名的官员脸色煞白,有人当场瘫软。
首辅魏藻德出列:“陛下,如此大案,是否应交由三法司会审……”
“不必。”崇祯打断,“锦衣卫已审清楚了。魏阁老若有异议,可以看看这些。”
王承恩抬上一口木箱,打开,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卷宗。魏藻德翻看几页,手开始颤抖——里面不仅有周奎等人的罪证,还有一些……他不想看到的名字。
“陛下圣明。”他最终躬身退下。
朝会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百官退朝时,无人交谈,个个面色凝重。
李炎正要离开,被王承恩叫住:“李太保,皇上在养心殿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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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养心殿
养心殿是崇祯平日批阅奏章的地方,陈设简朴。李炎进来时,崇祯正在看一幅地图——不是北京,是整个大明。
“爱卿来了。”崇祯招手,“过来看。”
李炎走近,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红色是闯军控制区,黑色是清军威胁方向,蓝色是明军防线,黄色则是……已经失控的区域。
大明十八省,红色的区域占了近半——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北部……黑色的箭头从辽东指向京师,另一支从蒙古方向指向宣府。蓝色的防线支离破碎,黄色的区域还在扩大。
“看明白了吗?”崇祯声音平静,“北京守住了,但大明……已经千疮百孔。”
李炎沉默。他当然知道,历史上即使没有清军入关,李自成的大顺政权也已占据半壁江山。南明之所以能坚持那么久,是因为江南尚未糜烂,但现在……
“江南还能支撑多久?”崇祯忽然问。
“若漕运畅通,钱粮充足,至少能撑三年。”
“三年……”崇祯苦笑,“爱卿,朕要你去做一件事——整顿漕运。”
李炎一怔。漕运是命脉,但也是最复杂的肥差,牵扯各方利益。让他这个“外人”去碰,必然阻力重重。
“陛下,臣对漕运……”
“不懂可以学。”崇祯直视他,“但有些事,只有不懂的人才能做。漕运总督衙门上下,从总督到书吏,十之八九都有问题。朕派去三任钦差,一个暴病而亡,一个坠河失踪,一个……回来后就改口说漕运没问题。”
他敲着地图上的运河线:“每年四百万石漕粮,能到京师的不足三百万。剩下的一百万石,去哪了?还有漕银、漕丁、漕船……这里面,是多大一个窟窿?”
李炎明白了。崇祯要他做的,不只是整顿,是捅马蜂窝。
“臣需要人手。”
“要谁给谁。”崇祯道,“宋应星可以帮你改进漕船,孙传庭可以带兵护卫。还有……朕会从南京调一个人来帮你。”
“谁?”
“史可法。”
李炎心中一振。这位后来的南明擎天柱,现在还是南京兵部尚书,以清廉刚直著称。
“史大人愿意?”
“朕已下密旨。”崇祯道,“他三日后抵京。爱卿,整顿漕运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朕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后,朕要看到一百万石粮食运到通州。”
半年,一百万石。这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李炎知道,他必须完成。没有粮食,北京就守不住;北京守不住,一切就都完了。
“臣……领旨。”
“还有这个。”崇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吴三桂送来的。”
李炎接过。信写得很客气,先是祝贺北京解围,然后表示愿率关宁军入卫京师,但话里话外透着一个意思——要钱,要粮,要封赏。
“你怎么看?”
“他想试探。”李炎道,“试探朝廷的态度,也试探自己的价值。”
“那朕该给他什么?”
“给他想要的。”李炎沉声道,“但不是白给。陛下可下旨,封吴三桂为平西侯,加太子太傅,赐尚方宝剑。但同时要他——移镇大同。”
大同在宣府以西,直面蒙古,是九边重镇。让吴三桂去那里,既给了他面子,也把他从山海关调开,还能加强西北防务。
崇祯眼睛一亮:“好计!但吴三桂会答应吗?”
“他会。”李炎肯定,“因为大同比山海关安全。清军若再入寇,首当其冲的是蓟镇、宣府,大同在侧翼,可进可退。以吴三桂的性子,不会拒绝。”
“那就这么办。”崇祯提笔拟旨,“不过,得派个得力的人去宣旨。”
“臣愿往。”
崇祯抬头:“你?不行,你还要整顿漕运。”
“两件事可以一起做。”李炎解释,“去大同要走运河,臣正好沿途视察漕务。而且……臣想亲眼看看,这位平西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吴三桂是未来最大的变数之一,必须摸清底细。
崇祯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准。但要多带护卫,注意安全。”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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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李府书房
回到府邸,李炎立即召集心腹。
宋应星、孙传庭、李国桢、曹化淳,还有刚从伤兵营回来的陈平,五人围坐书房。
李炎将朝会情况和崇祯的旨意说了一遍。
“整顿漕运,视察大同……”孙传庭皱眉,“大人,这两件事哪件都不好办。尤其漕运,那是马蜂窝,捅不好会蜇死人的。”
“所以要请先生助我。”李炎看向宋应星,“漕船老旧,运力不足,损耗太大。先生可有改良之法?”
宋应星捋须:“老朽研究过漕船,主要问题有三:一是船型笨重,逆水行舟太慢;二是用料粗糙,易损易漏;三是装卸不便,耗时耗力。”
他走到书案前,画出草图:“老朽设想了一种新式漕船——船身加长,底部加宽,吃水浅但载货多。桅杆可升降,过闸方便。最重要的是……可以加装明轮。”
“明轮?”李国桢不解。
“就是在船侧装轮子,由人力或畜力驱动,可提高航速,逆水也能行船。”宋应星解释,“此法古已有之,但未大规模应用。若能在漕船上推广,运力至少可增三成。”
李炎眼睛亮了。明轮就是早期轮船的雏形,虽然原始,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革命性的改进。
“好!请先生尽快设计,先造几艘样品试航。”
“老朽领命。”
李炎又看向孙传庭:“孙将军,你挑选一千精兵,三日后随我南下。记住,要选可靠的,最好是家在京畿的——这样他们不会轻易背叛。”
“末将明白。”
“李总兵。”李炎转向李国桢,“我走之后,京城防务就交给你了。有三件事要特别注意:一是继续整训新军;二是监视百官动向;三是……保护三位皇子的安全。”
李国桢一惊:“皇子?”
李炎将坤宁宫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此事绝密,除在场诸位,不可再让第七人知道。”
众人神色凝重。皇子离宫,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崇祯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
“曹公公。”李炎最后道,“宫中的事,还要劳你多费心。皇后娘娘那边……务必保证安全。另外,锦衣卫那边,我需要几个人。”
“大人要谁?”
“沈炼虽然死了,但他手下应该还有能用的。我要三个:一个擅长潜伏,一个精通刑讯,一个熟悉江湖门道。”
曹化淳点头:“老奴去办。”
“好了,诸位各自准备吧。”李炎起身,“三日后,我们出发。”
众人散去后,李炎独自站在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透明如翡翠。
春天来了。但大明的春天,还会来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在这个时代,为这个文明,杀出一条血路。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满手鲜血。
“大人。”春梅不知何时进来,端着一碗面,“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清汤面,撒着葱花,热气腾腾。李炎接过,忽然问:“春梅,你想出宫吗?”
宫女一愣,随即跪下:“奴婢……但凭大人安排。”
“我南下期间,会路过保定。你弟弟若还活着,应该在那里。”李炎道,“你可以跟我去,找他。”
春梅的眼泪瞬间涌出,重重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起来吧。”李炎扶起她,“去收拾东西。记住,这一路……不会太平。”
春梅擦泪退下。李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复杂。
在这个乱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牵挂,自己的执念。而他,要守护这些微不足道的牵挂,让它们不至于在时代的洪流中湮灭。
这或许,就是他穿越的意义。
面还温热,他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
而战斗,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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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诏狱深处
曹化淳带着李炎穿过阴森的诏狱长廊。这里是锦衣卫关押重犯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霉味。
最深处的牢房,周奎独自坐着。这位昔日的国丈,现在穿着囚服,头发花白散乱,但腰背还挺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到李炎,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李太保?怎么,来看老夫的笑话?”
“奉皇上之命,来问几句话。”李炎示意狱卒开门,走进牢房。
曹化淳守在门外。
牢房里只有一床一桌,桌上放着纸笔——这是给重犯写供词用的。周奎没动。
“国丈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李炎问。
“该说的都说了。”周奎冷笑,“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只恨……只恨没早点动手。”
“动手?对谁?”
“对崇祯!”周奎忽然激动起来,“那个刚愎自用的小子!老夫把女儿嫁给他,助他登基,结果呢?他杀了魏忠贤,清算了阉党,连老夫的人也动!老夫在朝堂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他倒好,说杀就杀,说贬就贬!”
李炎静静听着。这就是明末党争的缩影——你死我活,没有中间道路。
“所以你就勾结闯军?”
“闯军怎么了?”周奎反问,“李自成至少答应,破城后保留我等家产,许我们官职。崇祯呢?他恨不得把天下士绅都抄了家,充他的军饷!”
“所以你不在乎谁坐天下,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利益?”周奎笑了,笑声苍凉,“李太保,你还年轻,不懂。这天下,从来就是利益的天下。朱家能坐天下,是因为当初给了士绅好处。现在他们不给好处了,还想让我们卖命?做梦!”
李炎沉默。周奎说得赤裸,但某种程度上,他说的是事实——明末的统治基础已经崩塌,士绅阶层离心离德。
“你女儿呢?”他忽然问,“皇后娘娘为了你,差点自尽。你可曾为她想过?”
周奎脸上的狂态僵住了。良久,他低下头,声音嘶哑:“玉儿……是爹对不起你……”
一滴浑浊的眼泪,落在囚服上。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李炎知道,这种忏悔太迟了。
“还有遗言吗?”
周奎抬起头,眼中恢复清明:“告诉玉儿,下辈子……别生在勋贵之家。还有,告诉崇祯——”他深吸一口气,“他杀老夫可以,但若想坐稳江山,就得学会……与士绅共天下。”
说完,他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李炎退出牢房。曹化淳跟上:“大人,他……”
“按旨意办吧。”李炎淡淡道,“给他个痛快。”
“那皇后娘娘那边……”
“实话实说。”李炎顿了顿,“但最后那句话……就不必转达了。”
有些真相,太残酷,不如不知道。
走出诏狱时,夕阳西斜。李炎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一首诗: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大明的黄昏,真的来了吗?
他不信。至少,他来了,就要让这夕阳……再多挂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