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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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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凉亭歇息了半响,待身上的燥热稍稍褪去,腿脚的酸胀也缓解了几分,管事便上前躬身请示陈公子,询问是否继续登山。陈公子颔首示意,起身时身姿依旧挺拔,不见半分慵懒。一行人再度整装,踏着蜿蜒陡峭的石阶,继续向山顶攀爬而去。
越往上走,山路便越发崎岖难行,石阶被山间风雨侵蚀得有些光滑,部分路段甚至需手足并用,方能稳步前行。山间的风也愈发凛冽,卷着云雾扑面而来,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朦胧,更添了几分登山的艰难。随行的小厮们渐渐有些吃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几位侍卫虽依旧沉稳,步伐却也较先前慢了些许,唯有陈公子,依旧步履从容。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往日里见他身着锦袍,养尊处优,一副身娇肉贵的嫡公子模样,我原以为这般崎岖山路,他定然需侍卫搀扶,或是中途停歇数次,却未曾想,他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唤人相助,也未曾有过半分懈怠,仅凭自己的气力,一步一步稳步向上攀爬,锦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不见半分狼狈与吃力,反倒透着几分坚韧。
我心中暗自诧异,对这位陈公子,又多了几分看不透——他既有世家公子的温润矜贵,不喜繁文缛节,又有这般吃苦耐劳的韧劲,与寻常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截然不同。我收敛心神,不敢有半分松懈,紧紧跟在队伍之中,借着这具康健的身子,倒也能从容应对这般崎岖山路。
这般又攀爬了近一个时辰,脚下的石阶渐渐平缓,山间的云雾也淡了许多,隐约能望见山顶的轮廓。待我们终于踏上山顶平地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浑身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唯有陈公子,依旧神色平静,只是鬓边沾了些许碎发,添了几分烟火气。
抬眼望去,一座规模宏大的道观赫然矗立在山顶之上,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古朴而庄严,院落层层递进,殿宇巍峨,一眼望不到头,比我想象中还要气派得多。我心中暗自惊叹,这般高耸入云的山顶,修建起如此宏大的道观,所需的砖瓦木料,不知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历经多少时日,才能从山下运至山顶,实在令人震撼。
这一点,倒是与前世我记忆中的青城山截然不同。我依稀记得,前世的青城山山顶,不过是一座小巧玲珑的小道观,殿宇不多,陈设也极为简朴,唯有几位道长在此修行,清净而素雅,不似眼前这座青云观,这般气势恢宏,透着几分不凡。
陈公子抬眸将道观全貌扫过,神色依旧淡然,随即转头朝我看来,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吩咐:“阿余,你随我上前拜见观主与诸位道长,其余人留在前院待命,分守道观四周,严加警戒,不得懈怠。”
“是,公子。”我连忙躬身应下,快步跟上他的步伐,一同踏上道观前的青石台阶。随行的侍卫与小厮们立刻领命,侍卫们分散至道观四周,身姿挺拔,神色戒备,小厮们则守在前院两侧,垂手而立,不敢有半分轻慢。
我们刚走到道观正门前,便有两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秀的小道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小道见过陈公子,公子远道而来,观主已在殿内等候多时,请随小道来。”
跟着道童穿过前院,踏入主殿,便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端坐于殿中蒲团之上,虽头发、胡须皆已雪白,脊背却依旧挺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只是眉宇间隐约透着一丝圆滑世故,想来便是这青云观的观主。
观主见我们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快步走上前来,对着陈公子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熟稔:“陈公子大驾光临,寒观蓬荜生辉,老道有失远迎,还望公子海涵。”
陈公子微微颔首,神色平和地回礼:“观主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一是瞻仰青云观风采,二是想拜见贵观的青云道长,烦请观主引荐。”
观主闻言,笑容愈发和煦,连忙应声:“好说,好说。青云师弟近日恰在观中闭关修行,并未远行,公子来得正是时候。”说罢,他又对着陈公子连连拱手,语气中满是感激,“多谢公子往日对寒观的大方捐赠,多亏了公子的相助,寒观才能修缮殿宇、供养弟子,老道铭感五内。”
这番寒暄虽客气,却也透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我垂手立于陈公子身侧,不多言、不多看,只静静听着,将观主那副圆滑的模样看在眼里,记在心底。陈公子神色未变,只淡淡抬手示意:“观主客气了,些许心意,不足挂齿。还请尽快引我们去见青云道长。”
观主不敢耽搁,连忙点头应道:“是是是,公子请随我来。”说罢,便在前头引路,领着我们穿过主殿后侧的回廊,一路走向观深处的一座僻静小院。那小院依山而建,院门前种着几株苍劲的翠竹,青砖铺就的小径干净整洁,透着几分清幽静谧,显然是青云道长修行静养之地。
到了小院门前,观主停下脚步,对着陈公子躬身说道:“公子,青云师弟便在这院内修行,老道不便叨扰,就送公子到此处。公子自行敲门便可,老道先回前殿招呼诸位。”
陈公子颔首示意:“有劳观主。”观主又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院落门前只剩我与陈公子二人,周遭静得只能听见山间的风声与竹影摇曳的轻响。
我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抬手轻轻叩了叩院门,动作轻柔却有力,不多不少,恰好三下。门内立刻传来一道沉稳醇厚的声音,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却又不失温和:“进来。”
我闻言,连忙停下叩门的动作,轻轻推开院门,侧身站在一旁,对着陈公子微微躬身,恭敬地说道:“公子,请入内。”陈公子微微颔首,抬步踏入小院,我紧随其后,轻轻合上了院门,将山间的喧嚣与外界的戒备,都隔绝在了院外。
院内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清雅古意,无多余繁杂装饰,唯有一方青石板铺就的院落,干净整洁,墙角生着几株兰草,暗吐幽香。院落中央,一株古松柏长得枝繁叶茂,苍劲挺拔,枝干虬曲,遮天蔽日,将大半院落都笼罩在树荫之下,风一吹过,松针簌簌作响,添了几分静谧悠远。
松树下摆着一张简陋的青石小桌,桌上放着一壶清茶、一只茶盏,旁边立着两把石凳。石桌旁坐着一位道长,看年岁约莫四十出头,身着一袭月白色道袍,衣袍素净无纹,长发用木簪束起,面容清癯,眉眼温润,却又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周身气质清逸出尘,不似观主那般圆滑,反倒自带一股高深莫测的仙气。
陈公子见状,周身的淡然之色稍稍收敛,神色变得恭敬起来,快步上前几步,对着青云道长躬身拱手,语气谦和有礼:“晚辈陈霄,拜见青云道长,劳烦道长久等。”他素来不喜繁文缛节,却唯独对这位青云道长这般恭敬,可见道长在他心中,地位不凡。
青云道长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摆了摆,声音沉稳醇厚,与方才门内传来的语气一般无二,却更添了几分温润:“陈公子不必多礼,远道而来,辛苦请坐。”说罢,他的目光却越过陈公子,径直投向了我,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又似有几分了然,语气平和地唤道:“那位小友,也上前来吧。”
我心中微怔,没想到道长竟会主动唤我,连忙收敛起心神,快步上前两步,站在陈公子身侧,对着青云道长恭敬拱手行礼,语气谦逊:“小人阿余,见过道长。”姿态分寸得当,既不逾矩,也不失恭敬,始终记得自己书童的身份。
青云道长目光落在我身上,细细打量了我片刻,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似有流光闪过,随即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直击人心的力量:“小友,来这边,感觉如何?”
我闻言,心中没有多想,只当道长是在问我来到青云观、来到这小院的感受,便如实躬身应答,语气诚恳:“回道长,此处清幽静谧,远离尘嚣,非常清静,是块修行的好地方。”
青云道长闻言,轻轻笑了笑,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我不是问这个。”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我的眼眸,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我是问你,来这个世间,感觉如何?”
这话一出,我浑身一僵,猛地站直了身子,眼底满是诧异,心头更是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这句话,太过突兀,也太过精准,精准到戳中了我心底最深的隐秘——我本是异世之人,意外穿越至此,连自己为何会来这世间、日后该往何处去,都一无所知。
我暗自心惊,抬眼看向青云道长,眼底的诧异难以掩饰:没想到这世间,竟真有这般能看透人心的高人,而我,竟这般幸运,无意间便遇上了。我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轻缓,带着几分茫然与怅然,如实回道:“回道长,小人……没什么感觉。不知为何而来,也不知往何而去,只如浮萍一般,随缘漂泊罢了。”
青云道长看着我茫然的神色,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润的笑意,语气高深莫测,却又带着几分劝慰:“小友不必怅然,世间万事,皆有定数,一切自有缘法,不必强求,用心感受当下即可。”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依旧温和地看着我,“小友与我有缘,不如就在这观中多住几日,与我一同品茗论道,如何?”
我心中一动,既有几分欢喜,又有几分迟疑。欢喜的是,能有机会留在高人身边,或许能寻得几分机缘,解开自己心中的困惑;迟疑的是,我终究是陈公子身边的书童,一言一行皆需听候公子吩咐,不敢擅自做主。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陈公子,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与问询,等着他示下,不敢贸然应答。陈公子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眸看向青云道长,神色依旧淡然,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迟疑,缓缓说道:“全听道长安排便是,我等叨扰了。”
自那日后,接连几日,青云道长每日都会遣小道童来唤我,去他的小院品茗闲谈。我每次前去,都能撞见陈公子早已在院内等候,他从不主动插话打扰我与道长闲谈,只静静坐在一旁,或闭目养神,或浅酌清茶,默默陪着我们,神色依旧淡然,却从未缺席过半日。
青云道长性子通透洒脱,素来不喜有人叨扰清净,面对陈公子这般“不请自来”,神色间难免显露几分不耐。有时我与道长聊得尽兴,他谈及投机处,余光瞥见一旁端坐的陈公子,便会不动声色地翻一个白眼,那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分明是觉得陈公子碍眼,扰了他与我闲谈的雅兴。
可陈公子却仿佛全然未察觉一般,依旧我行我素,每日准时出现在小院,神色坦然,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我心中暗自了然,想来他也清楚,自己往日给青云观捐了不少银钱,是观中大大的施主,青云道长即便心中嫌弃,也绝不会直白地将他赶走,索性便装聋作哑,安然陪着我一同赴约。
相处得久了,青云道长对我的好奇也愈发浓厚。一日,品茗间隙,他忽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轻声问道:“小友,你心中牵挂的那处‘故乡’,与这世间,相差大吗?”
我闻言,心头微紧,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衣摆。道长这话,显然是早已看透我并非这世间之人,可我终究不敢直言穿越的隐秘,只能小心斟酌措辞,语气含糊却又真切地回道:“回道长,两地之间,天差地别,无论是景致、人情,还是周遭一切,皆无半分相似。”
青云道长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怅然,随即又漾开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轻声说道:“罢了罢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老道今年已然一百零二岁,活了这般年岁,看透了世间百态,却从未见过你口中那般截然不同的天地,倒真有几分向往,想去看看究竟是何种模样。”
我心中一惊,抬眼看向青云道长,竟一时有些失语。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身姿清逸,精神矍铄,竟已是百岁高龄,这般修为与气度,果然名不虚传。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我也渐渐摸清了青云道长的性子,他看似清冷淡漠,实则通透温和,学识渊博,心性豁达,无疑是一位真正的得道高人。在这世间,能以红尘为道场,修得这般境界,想来已是极少有人能及。
这般想着,我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心思——我素来想寻一位眼缘相合、品性契合的师傅,探寻前路,解开心中困惑,青云道长这般高人,不正是我一直以来想要寻访的吗?可这份心思刚冒出来,便被我强行按了下去,未曾敢贸然言明。我如今仍是陈公子身边的书童,身不由己,且与道长相处时日尚短,贸然提及拜师之事,未免太过唐突,只能暂且压下这份心思,暗下决心,待日后有机会,再来向道长表明心意。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在青云观住了数日。这几日里,我每日与青云道长品茗论道,听他谈及世间缘法、人生哲理,心中的茫然与困惑,也渐渐消散了几分。晚间,我与陈公子一同从道长的小院出来,各自返回观中安排的住处,行至分叉路口,即将分开之时,陈公子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神色依旧淡然,可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缓缓开口,问了一句让我彻底摸不着头脑的话:“阿余,没有人能留下你么?”
我浑身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诧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我从未想过,他会忽然问出这样一句话,这话里的深意,我全然捉摸不透,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清俊的眉眼,满心茫然。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的茫然更甚,指尖微微蜷缩,那句未说出口的“不知公子所言何意”,终究还是咽回了腹中。我实在不懂,他为何会突然问出那样一句话,又为何会在转瞬之间变得这般忧郁,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让我越发看不透这位嫡公子的心思。
那一夜,山间的风似乎比往日更凉了些,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反复回想陈公子那句问话,却始终捉摸不透其中深意,只觉得心底多了几分莫名的揣测,却又不敢深想。
这般平静又带着几分微妙的日子,又过了两日。一日清晨,陈公子便遣管事来唤我收拾行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告知我今日便要返程回陈府。我虽有几分诧异,想着这般仓促便要离去,未能再多向青云道长请教几分,心中难免有几分惋惜,却也不敢多问,只得恭敬应下,快步回房收拾行囊,依旧将后背的大刀仔细遮掩好,不敢有半分疏忽。
收拾妥当后,我随陈公子一同前往青云道长的小院拜别。此时的道长依旧坐在松树下的石桌旁,煮着清茶,神色温润淡然,周身依旧萦绕着那股清逸出尘的仙气。见我们进来,他抬眸一笑,语气平和,似是早已知晓我们今日要离去。
陈公子率先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恭敬:“道长,晚辈今日便要返程回府,特来向道长拜别,多谢道长这几日的款待与指点。”
青云道长轻轻摆了摆手,笑意温和:“陈公子不必多礼,相聚即是缘,离别亦无憾。一路保重,日后若有闲暇,可再來青云观品茗论道。”说罢,他的目光转向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期许,嘴角的笑意愈发温和,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量:“小友,你我有缘,不必惋惜今日离别,日后定会再见。”
我心中一暖,连忙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真切:“多谢道长吉言,晚辈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再回青云观,登门拜访道长,聆听道长教诲。”
青云道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我们离去。陈公子再度躬身行礼,转身率先迈步走出小院,神色依旧淡然,只是眉眼间,那份几日前方才染上的忧郁,似乎并未完全散去,依旧隐隐透着几分落寞。我亦再度向道长躬身行礼,而后快步跟上陈公子的步伐,心中却默念着道长那句“你我有缘,日后定会再见”,眼底多了几分期许,也多了几分释然。
我们循着来时的路下山,随行的侍卫与小厮们依旧各司其职,神色恭敬,只是无人敢多言半句,似是也察觉到了陈公子周身低沉的气息,不敢贸然惊扰。山间的云雾依旧缭绕,松涛阵阵,可我此刻的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揣测,几分期许,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