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沙漏》持恒

1、第 1 章

　　我叫陈慧，四十六岁，在电子厂做质检员，丈夫老杨开网约车，两个人从早忙到晚，工资加起来刚够养活两个女儿和四个老人。大女儿读大二要交学费，小女儿小升初得报补习班，我妈糖尿病要定期复查，我爸类风湿性关节炎走不了路，姨父肺癌晚期卧病在床，姨母眼睛花得看不清东西，家里的事桩桩件件都压在我身上，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回想过去，虽然家境普通，但也曾经在年少时有家人的宠爱关心，生活幸福，不曾想结婚后现实的光阴和生活重担让人渐渐变得麻木。我常常想，这样的日子，我活着是为啥呢。
　　唯一能让我放松的，就是每天晚上那四个小时的睡眠。可最近半个月，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老人，递我一个青铜小沙漏，说：“你的时间被生活偷走了，拿着它，能从梦里偷回你要的。”我每次都以为是累糊涂了，醒来只觉得更疲惫，直到上周三，怪事发生了。
　　那天凌晨两点，我被小女儿的发烧哭闹吵醒，喂完药、物理降温折腾到三点，刚躺下闭眼，那个梦又来了。老人把沙漏塞进我手里，这次我清楚地摸到了沙漏的纹路，冰凉凉的。我下意识地默念：“我要一小时，让我把姨父的住院费清单理清楚。”话音刚落，沙漏里的沙子突然逆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眼前浮现出住院清单的每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自动排序、核算，医保报销比例、自付金额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甚至连护士漏记的一笔床位费都被标注了出来。
　　等我再次醒来，天居然还是黑的，手机显示凌晨三点零一分——我明明在梦里“工作”了一小时，现实里只过了一分钟！我翻身下床，翻出抽屉里的清单，拿起笔就写，那些核算好的数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唰唰唰写满了半张纸，连之前算错三遍的护理费差额都精准无误。我捏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这不是幻觉，是真的——我的梦能偷时间，还能让我在偷来的时间里高效完成事。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在梦里“偷时间”，每一次使用都让我既心惊又上瘾。上周六，厂里赶订单要加班到晚上十点，我到家时已经累得直不起腰，可姨母发来信息，说姨父疼得睡不着，想让我帮忙按摩。我实在撑不住，躺下就默念：“我要两小时，去姨母家照顾姨父。”梦里的沙漏飞速逆流，我瞬间“出现在”姨母家，姨父躺在床上哼哼，我熟练地搓热双手，顺着他的背部、腿部穴位按摩，动作比平时还轻柔。我还跟姨母交代了第二天要带的检查报告，教她怎么给姨父喂止痛药，甚至把厨房的碗都洗干净了。等我醒来，手机显示十一点零二分，可我分明“忙活”了两个小时，姨母发来语音：“慧啊，谢谢你半夜跑一趟，老陈现在睡得香多了，你也早点休息。”
　　最惊险的一次，是大女儿打电话说兼职时丢了钱包，身份证、银行卡全在里面，第二天还要用身份证办手续。那天我刚下班就被厂里叫回去处理次品，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根本没时间去大女儿学校送临时身份证明。我急得直跺脚，躺下就对着梦里的沙漏喊：“我要三小时，给女儿办临时身份证，送到她手里！”沙子逆流的声音变得急促，我仿佛真的坐在了派出所的□□窗口，工作人员核对信息、打印证件，一气呵成。我拿着临时身份证，骑着电动车赶往大女儿的学校，宿舍楼下，她正急得转圈，看到我时眼睛都亮了。“妈，你怎么这么快？”她接过证件，我摸了摸她的头，想说什么却醒了过来，手机显示一点零三分，而大女儿已经发来信息：“妈，证件收到啦，谢谢你，你太厉害了！”
　　这些偷来的时间，让我像个分身有术的超人。我用梦里偷来的三小时，给大女儿整理兼职简历，逐字逐句修改cover letter，还帮她查好了应聘公司的背景；偷来的两小时，陪小女儿做手工，听她讲学校里被同学欺负的委屈，教她怎么保护自己，弥补平时没时间陪伴的愧疚；偷来的四小时，给我爸熬中药、按摩关节，帮我妈测血糖、记录数值，还把家里的衣柜整理得整整齐齐；甚至偷来一小时，给跑夜班的老杨准备了保温餐盒，里面装着他爱吃的红烧肉和米饭。
　　老杨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你最近怎么精力这么好？以前倒头就睡，现在还能早起做早餐，下班回来还能收拾家务，连我的餐盒都准备好了。”我不敢说实话，只骗他是厂里调整了班次，能多休息会儿。其实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余的“时间”全是从梦里偷来的，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越忙越有劲头，仿佛找回了年轻时的活力。
　　可没过多久，副作用就来了。我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有时候在厂里质检，会突然觉得手里的零件变成了沙漏，耳边全是“沙沙”声；整理文件时，总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下意识地等着数字自动排序；更可怕的是，我发现偷来的时间越多，我在现实里的记忆就越模糊——上周我居然忘了大女儿的生日，连她打电话来提醒，我都想不起来自己答应过要给她寄生活费。
　　这天晚上，我在梦里跟老人要“五小时，帮姨父办理转院手续”。沙漏逆流的速度越来越快，沙子发出的声音像打雷，我眼前瞬间浮现出转院需要的所有材料：病历、检查报告、医保备案表，甚至连医院的联系电话都自动跳了出来。我“坐在”电脑前填写申请表，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每一个信息都精准无误，还预约好了第二天的救护车。突然，老人的脸清晰起来——居然跟我十年前去世的外婆长得一模一样！我吓得后退一步，沙漏“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梦里的场景瞬间崩塌，我大喊着醒来，发现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好的转院申请表，上面的信息已经填得密密麻麻，而手机显示，我只睡了三分钟。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我看到老杨坐在对面，眼睛通红地看着我：“你昨晚是不是又‘做梦’了？”我愣住了，他怎么知道？老杨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全是我最近“偷时间”做的事：整理好的清单、写好的简历、挂号记录、甚至还有给大女儿送临时身份证时，宿舍楼下监控拍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穿着睡衣，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你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却做了比以前多几倍的事，昨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到你闭着眼睛在客厅打印申请表，跟中了邪一样。”
　　我没办法再隐瞒，把梦境和沙漏的事全说了。老杨沉默了很久，突然哭了：“慧啊，苦了你了。我以为我开网约车多跑几单就能减轻你的负担，没想到你压力这么大，居然靠做梦来偷时间。”他的哭声让我鼻子一酸，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在孤军奋战，却忘了老杨也在拼命支撑这个家——他最近总说跑车顺路接了个长途，其实是偷偷去工地打了零工；他说网约车平台发了补贴，其实是把自己的烟钱省了下来，给我妈买了血糖仪。
　　就在这时，姨母打来电话，说姨父突然呼吸困难，需要立刻转院。我抓起申请表就要出门，却发现手里的沙漏碎片突然变成了光点，钻进了我的手机里。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行字：“偷来的时间终要还，真正的救赎从不是透支自己。”紧接着，我收到了大女儿的信息：“妈，我申请了助学金，还找了两份兼职，学费和生活费都够了，你别再熬夜为我操心了”；小女儿发来语音：“妈妈，我跟老师说了，不用报补习班，我自己会努力学习，你以后多陪我聊聊天就好”；社区工作人员也打来电话，说老杨帮四位老人申请了免费上门护理服务，每周都会有人来检查身体、做家务。
　　我突然明白，那个梦里的“外婆”，其实是我内心深处的渴望——我渴望能多一点时间，渴望能照顾好所有人，可我忘了，家人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在扛，却没发现老杨悄悄换了更长的运营时段，大女儿偷偷攒了兼职工资，小女儿主动放弃了补习班，就连姨母都在学着自己挂号、买药。那些我用超能力“完成”的事，其实家人早就用他们的方式，在默默分担。
　　转院手续办得很顺利，姨父的病情得到了控制。从医院回来，我第一次在晚上十点前就睡了，没有刻意做梦，没有偷时间，只是安安稳稳地睡了六个小时。醒来后，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老杨已经做好了早餐，大女儿发来视频分享兼职的趣事，小女儿在客厅写作业，我妈和姨母在阳台晒太阳聊天，社区的护理员正在给我爸按摩关节。
　　手机里的光点消失了，那个青铜沙漏再也没出现在我的梦里。但我一点也不遗憾，因为我终于明白，生活从来不是靠“偷时间”就能过好的，那些被我忽略的陪伴、被我忘记的分担，才是最珍贵的“时间”。四十六岁的我，不再需要梦里的超能力，因为我身边的人，早就用他们的方式，给了我最坚实的支撑。
　　现在的我，依然每天上班、照顾家人，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老杨会抽出时间陪我爸下棋，大女儿放假就回家帮忙，小女儿学会了自己整理书包，社区的志愿者会定期上门照顾老人。我终于明白，所谓的超能力，从来不是从梦里偷来的时间，而是一家人齐心协力，把日子过下去的勇气和默契。

作者有话说

　　很久没动笔了，写个小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