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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了您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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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拉开窗帘的时候,久违的阳光再次造访这间公寓。
床为圆心的半径两米之内,各式各样的外卖袋堆在两边。中间本来供着的人难得离开,去到了窗边。
陈池身形瘦削,映在透明的玻璃上,影子和外面光秃秃的树干重叠在一起,看上去没什么生气。
自从失业之后,他的生活就陷入了昼夜颠倒的作息。生物钟混乱和饮食不健康已是常态。
但好在,还不是无可救药。
即使像他这种把床躺成棺材板的无业游民,也偶尔会有像现在这样回光返照的时候。
陈池推开窗户,新鲜的冷空气吹进来,等房间里腌入味的酸甜咸辣彻底散去。
绕过杂物走回电脑桌前,之前未关闭的页面不断弹出新的消息。
昨天发布的某现象级古偶万字长评现在点赞刚刚过千,评论顶了接近五百多条。
[@还我二十五会员费:对,女主在捡到男主之后被发现是仇人之女,谈情说爱之后家没了,孩子没了,最后人也没了。真人版农夫与蛇,我请问了,究竟在磕什么?!]
[@仙女不喝露水只喝糖浆:不喜欢看划走就行了,一天天的带什么节奏。博主是不是闲得没事干?]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肇事者自然首当其冲。
恶意的评论有很多,陈池都面无表情地划过去了。更新这个影视吐槽的账号断断续续快四年了,他已经练就出了一颗至少看起来没那么脆弱的心脏。
一开始做这个只是机缘巧合。从A大毕业之后他的工作环境一直非常压抑,没想到一次偶然的宣泄在网上有了小小的热度,于是就这么坚持了下来。
划着鼠标,陈池找到一条比较中肯的评论点赞置顶了。
[@棕熊啃的栗子:有一说一,电视剧里入室抢劫的恋爱也就图一乐,现实遇到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报警。]
这种理中客的言论在网络骂战中也只是杯水车薪。
电脑依旧滴滴滴地响个不停,陈池放弃再看评论区,转而点开了私信。
除去一些商务广告和人身攻击,还有很多熟悉ID的夸夸,常见一点的都是,有意思,很下饭,亚米亚米。
只有几条比较特殊,基本都是他那个清朝老粉发的,从第一条吐槽跟到现在,过百部电视剧电影,愣是一点没踩到雷点让他脱粉,所以陈池对他还蛮有印象的。
[鱼:最近更新好勤快。为什么?]
陈池以前更新的频率最快也是两个月一条,而现在缩短到了每半个月。
这还能是为什么,总不能说自己是无业游民吧。
[因为无所事事。]他打字回道。
一天什么都不用干,所以看烂剧的量与日俱增,自然灵感爆棚。
陈池心里叹了口气,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放在旁边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远在老家的迟女士,也就是他妈,给他传递圣意来了。
陈池点开语音条,不出所料还是老生常谈的话题——
“你这歇了也有半年了吧,也该缓过来了。”
“工作的事情你自己要着急呀,我昨天跟你岑阿姨打麻将,那小江可有出息了,你赶紧学着点。”
这些话陈池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他无奈往椅子上一靠,回了也是一场恶战,干脆两眼装瞎。
身后外卖垃圾因为他的动作,发出嘎吱声,提醒着他快去收拾。
一切都有待行动,陈池却没骨头地躺着,仿佛和椅子融为一体。
事已至此,还是先等个外卖,填饱肚子再说吧。
门铃很快如他所愿地响了。
陈池提拉着拖鞋,整个人懒懒散散地打开门。一双眼睛发着光地望出去——
但可惜,来人不是亲切的一身黄,也不是可爱的一身蓝,而是西装革履,一看就是让人深恶痛绝的行业精英。
江聿怀站在门边,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他比陈池高了半个头,一张脸眉目冷峻,整个人的气质生人勿近。
陈池的表情呆滞了一下。
对方这种熟悉的狗眼看人低的气场,还有这种随时随地都穿得要去开会一样的怪癖,绝对没有认错的可能。
大脑冷静的链子咔哒一声掉了。
又是砰地一下,响在楼道内,陈池把大门合上了。
“大白天的,怎么还闹鬼了呢?”他自言自语道。
陈池震惊了。
一觉醒来,开门收获前男友和见鬼有什么区别。
他透着猫眼望出去,人还在。
江聿怀的眉毛微微蹙着,似乎不理解陈池的行为,但脚步未动,即使被拒之门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亲妈的解释姗姗来迟。
手机接连冒出几条消息,像是终于想起来有给他找过这么一个麻烦。
背景里传来麻将碰撞声,迟女士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道:“对了,忘了跟你说,我喊了小江过去,免得你个人在外面过年可怜的很,你莫睡到日上三竿,记得给别人开门哈。”
陈池这下不装死了,立马发起质问道:“你怎么不先问我一句就让他过来,万一我不乐意呢?”
迟女士不以为然道:“你小的时候追着别个屁股后面叫哥哥没说不乐意。”
陈池其实不是万一不乐意,是一万个不乐意。
但说清楚就得老实交代一部分原因,他没那个胆量。
“哎呀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在忙,碰!”
陈池像一个被说着“没钱没钱”的富人打发走的乞丐,绝望愤怒,还窝囊。
木质的门此时接着落下的话语发出闷响。
陈池认命了,他再怎么不欢迎,总不能把人家赶走吧?
心里打鼓的声音震天响。
陈池一鼓作气,硬着头皮打开门道:“好久不见。”
音量载着他的勇气一跪到底,四个字在空中短促得就像蚊子叫一样,一晃就过去了。
对上江聿怀那双冷清的眼睛,他心里那面鼓就破了,风从缺口灌进心底。
陈池于是把头垂了下去。
上方传来冷淡的声音:“我还以为我们算不认识呢。”
一句话结着冰渣,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陈池没接这茬,继续当他安静的邋遢男子。
江聿怀往前一步,手臂横过陈池脆弱的脖颈,带着人被迫仰头。
他垂着眼道:“地上的砖还没数够?”
陈池的脸此时正对着他,又圆又亮的眼睛因为突转的视野懵懵地眨了两下。
他双手握着江聿怀的手臂,好不容易把自己脑袋解救出来。
摸着嗓子了咳嗽几声,陈池拉开距离道:“你这个算谋杀吧,这么讨厌我。”
江聿怀比他无情得多,反问他道:“我不该吗?”
他说完,不由分说越过陈池往里走。
一室一厅的面积不大,但造出来的垃圾也可以非常可观。
以前公司老有出差,陈池一年到头都回来不了几次,家具都像崭新的,不管住多久都没有生活气息。
倒是现在只短短半年,就住回了本,只是多少宅得有点过分了。
江聿怀的目光扫过挂在液晶电视上的白色短袖,还有堆在茶几上的早茶包装盒。
他语带嘲讽道:“住的狗窝?”
陈池倒是一点不害臊地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他走进厨房,这算是这个家唯一一片净土了,因为他不会做饭,所以从来不踏足。
陈池从橱柜里面取了两个干净杯子,一边给江聿怀倒水一边说:“再说了,看我过得这么差,你就偷着乐吧。”
倒进去的水形成小的波浪,一上一下,就像他此时的心绪一样荡漾着。
这些天他常常在发呆中度过,坐在乱糟糟的房间里,脑子空空,胸口却闷得慌,像雨经年累月,终于找到机会落了下来。
从小到大他就不是一个上进的人。
硬逼着自己考了个父母拿出去有面的大学,又为了高工资硬找了个单休的工作。
光鲜亮丽地过了几年,他从内到外彻底散架了。
心力被提起抽干了一样,再提不起力气去做什么事情,改变什么命运。
躺平任嘲。
谁来骂他都行,结果还来了个最不想见的。
陈池端水走了过来,即使从进门到现在都没什么奇怪,江聿怀却直觉他的状态不太对劲。
他张了张嘴,关切的话却像卡在他的喉咙里。
他想说,你过得差,我也不会开心。但这句话打转打转,最后吐出来还是夹枪带棒。
江聿怀说:“你过得怎么样和我没关系,我也不关心。”
那脸色臭得像隔夜的饭,似乎老大不情愿和他有什么关系。
陈池对这个回答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他无所谓道:“也是。”
谁见了自己这种人不讨厌?他自己都不喜欢。
到了明年,陈池就是二十五岁了,江聿怀比他大一年零三个月。
在他们那个谁家狗叫一声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小镇上,两家就住对门,就这么认识了好多年。
迟淼女士嫁给陈池他爹之后,遇上了也是外地嫁进来的岑溪女士,这位是江聿怀的妈。
两个命中带水的女人相见很晚,替当时压根没影的陈池和才抓完周的江聿怀结了娃娃亲。
可惜陈池生出来是个男孩,只能取消。不过居然也算得上是一语成谶,两个人在高三的时候偷偷谈了恋爱。
一路火花带闪电,就这么一齐进了大学,只是在临毕业的时候断掉了,细水长流到现在只剩下干瘪的河床。两个人时过境迁站在一起,也没那么多话可以寒暄。
“我妈叫你来干嘛的?”陈池把话题引入正轨。
江聿怀道:“阿姨跟我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正好我同城,就让我过来看看你。”
说完话,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手上金属的光泽晃到了陈池的眼睛。
江聿怀的右手戴了一个素圈的尾戒。
陈池愣了一下,很快回神道:“现在呢,看见了?”
江聿怀点点头道:“阿姨担心得多余。”
不管陈池自己本人怎么想,江聿怀觉得只要他还活蹦乱跳的,这就很好。
但话到嘴边,又成了另一个意思:“看上去一时半会死不了。”
这听起来很像某种打不死的阴暗角落生物。
陈池黑线,但也习惯了他这样说话,继续道:“行,你就让她放心吧,也别操心我的事,我自己能想开,以后她再让你来,你就说没问题就行。”
送客环节,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门口。
江聿怀挑眉道:“不说再见?”
陈池眯着眼睛,看着这个重要得几乎刻在他前半生的人,挥了挥手道:“是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