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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世上,再无疼我的亲人 ...

  •   凌晨四点,天光还浸在化不开的墨色里,像一匹浸了凉雾的黑缎,静覆着沉睡的人间。
      温十方猛地弹坐起身,入眼是不见五指的黑暗,胸腔里的情绪翻涌不止,她微张着嘴,却怎么也吸不进一丝空气。
      “梦...是梦...”似是自我安慰,温十方在心底一边边的重复着这句话。下意识的摸索枕边的手机,微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打开微信点进了一个叫【碳水化合物爱好者协会】的群聊——这是她和两个挚友的小天地。
      指尖有些无力,敲下几行字:“活人微死,疑似霸道梦魇缠上我。”并配了个【女强人哭泣表情包】
      曲以情正对数学习题蹙眉。台灯光晕漫过纤长手指,咖啡杯壁的水珠滑落,在纸页晕开一串模糊算式。
      她对外人素来眉眼生冷,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疏离。瞥见温十方的消息,悬在半空的笔倏地停住,笔杆一转,划出利落的弧。
      曲以情敲了句调侃:“多大了还哭鼻子,”说着发了一个【安神补脑的数学】文件。“做两道醒醒神。”
      文件刚甩过去,温十方的消息又跳来:“又梦到奶奶了,她还是老样子,不说话,就看着我哭。”
      酸涩浓稠的念想,几乎要从屏幕里漫出来。
      群里瞬间死寂,曲以情盯着屏幕三秒,眸光沉沉,只回两个字:“等着。”
      笔被随手掷在桌角,她抓起外套推门而出。夜风灌进领口,才想起忘了系围巾,却无暇回头。
      耿梗本还叼着薯片翻漫画,腿翘在书桌边沿晃悠。瞥见群里的消息,刚想损曲以情几句,字还没打完就看到了温十方的那句话。
      叼薯片的动作一顿,指尖飞快敲下一行字:“小爷亲自下厨,你就偷着乐吧。”
      末了艾特曲以情,戏谑补刀:“提醒某座千年冰山,出门记得敛敛气场,别吓着我们家十方客栈。”
      她是三人里最跳脱爽朗的那个,像一束烈阳,总能刺破沉闷。此刻顾不上漫画结局,胡乱套上外套,拎起自己小私库的零食,见父母那屋没有动静,便蹑手蹑脚的出了家门。
      二十分钟后,防盗门被轻缓叩响,生怕惊扰了屋里人。
      曲以情先踏进来,裹挟着夜的清寒与雾的湿意。
      许是怕一身晚风的凉意染了她,曲以情轻合上门,就静静立在了原地。
      她目光越过昏沉客厅,精准落在蜷在沙发上的温十方身上,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不易察觉的心疼。
      “没锁门?心真大。”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耿梗紧随其后,拎着食材大步流星扎进厨房,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十方,安心等着!”她扬声喊,“小爷这锅神仙粥,喝下去烦恼全消!”
      喊完转头冲倚在门口的曲以情挑眉:“冰山大人杵这儿当门神?还不快搭把手递碗碟。”
      曲以情瞥她一眼,没应声,却缓步走进厨房,默不作声接过瓷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动作竟轻柔得很。
      耿梗得寸进尺,压低声音调侃:“哟,今儿个冰山没冻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曲以情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力道不重,带着嗔怪:“废话多。”
      眼底却藏着细碎的星光,是揉碎的笑意。
      温十方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像只被雨打湿的幼猫。听着厨房里的拌嘴声,鲜活又滚烫,像一缕暖风,吹散了她心头几分滞涩,钝痛稍稍轻了些。
      曲以情很快从厨房出来,挨着她坐下,身上寒气被厨房的暖意融了几分。她看着温十方泛红的眼眶,声音放得极柔:“还好吗?”
      温十方抬眼,眼底红意撞进她眼里。奶奶离世的画面突然翻涌,像打碎的琉璃,锋利地割着五脏六腑。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是一头埋进曲以情肩头,哭声闷在柔软布料里:“她怎么就丢我一个人……”
      曲以情没再追问,只是抬手,一下下轻拍她的背。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稳得像一根撑着她的柱子,沉默却有千钧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的耿梗听见哭声小了些,手忙脚乱掀开粥锅,慌得扯着嗓子喊:“糟了糟了!粥要溢出来了!”
      那憨拙的急切调子,倒让温十方的哭声里,掺了点哽咽的笑。
      三人围在一起掀开了锅盖,袅袅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彼此眉眼。
      众人正期待着“仙气”散去,便看见了已经蒸干了水分的“小米饭”。
      看着锅里煮得稀烂的小米粥,耿梗耳尖通红,挠着头嘿嘿傻笑:“你们真是有福气了,别人可不一定吃过这小米粥,也是让你们沾上我的光了...”
      说着推了推曲以情的胳膊,把勺子塞过去,狡黠甩锅:“都怪你,刚才跟你说话分神,不然我手艺肯定惊艳四座。”
      曲以情挑眉瞥她,没说话,没记错的话,他和耿梗说话时,耿梗可还没开始煮粥...
      她接过勺子,先盛了一碗递到温十方手里。指尖先碰了碰碗沿试温度,确认不烫口,才淡淡道:“喝点暖一暖。”
      温十方望着碗里温热的粥,又看看身侧两人,眼底湿意未散,却慢慢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而这碗粥,最终是落在了耿梗的手里。
      “没品。”耿梗接过碗,打算小“酌”一口,可米粒却已是粘在了碗底,耿梗愣了两秒,默默拿起勺子挖了起来。
      两人见耿梗这个样子,相视一笑,一前一后的也盛了碗粥,和她一起挖了起来。
      温十方心底也轻松了不少,慢慢的扒着手边的饭。
      可这暖意刚漫上心头,记忆便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将她拽回那个漫天飞雪的冬日。
      那年的雪,熬了整夜才落够。清晨推窗,天地间漫着晃眼的白,街道上行人寥寥,几个扫雪的身影,像水墨画里不慎落下的墨点。
      冷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温十方却没心思拢一拢。她穿着薄卫衣,校服拉链大敞,外套被风掀得向后飘,冻得发僵的指尖顾不上搓,只顾着在雪地里疯跑。
      “丫头!跑这么快,往哪儿去啊?”王婶挥着扫帚喊她,声音被风雪揉得发飘。
      温十方头也不回:“人民医院!”
      声音抖得连自己都没听清。
      昨夜下雪时,不安就攥紧了她的心。雪子敲着宿舍窗玻璃,空调嗡鸣混着走廊挂牌的吱呀声,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口堵着块化不开的冰。
      清晨宿舍广播刚喊到她的名字,班主任的电话就来了,语气凝重:“温十方,你家里有事,给你请了假。”
      随后就接到了一通邻居的电话“十方,你奶奶的病情加重了...”
      假条攥在手心,她披起外套就冲了出去。
      越过的雪地里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没有戴手套的手在冷风中摆动,冰得像块铁,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雪的冷意扑面而来,她看见奶奶躺在病床上,缩在被子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站在病房门口,脚像灌了铅。
      “十方……”奶奶听见动静,偏过头朝她招手,声音轻得像羽毛。
      她快步走到床边,攥住奶奶那只常年劳作、指关节变形甚至无法伸直的手,心疼得发紧:“阿奶……”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哑着嗓子,一字一句说得断断续续:“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有些事情也该和你说了...”
      听这话...可不是什么好的开头。
      说着,她示意温十方把桌上的木盒子递过来。那盒子被奶奶擦得发亮,她用蜷曲的手指颤巍巍打开,里面摆着些银饰和一个笔记本。
      可温十方的目光却只焦着在奶奶那变形的手上,喉间堵得慌。
      “我一直和你说你的亲生父母都死了,但其实……他们都还活着。”
      奶奶的声音更哑了,“阿奶以前有力气,能照顾好你,但现在阿奶老了,活不了……”
      这话砸在温十方心上,却远不及奶奶说“活不久”来得疼。
      她早忘了什么亲生父母,此刻只觉得嘴唇发颤,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流着眼泪:“不会的,阿奶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还没有让您享福呢!您还能活很长很长的时间……”
      她哽咽着说完,只觉得气都喘不匀,手也控制不住地抽皱。
      奶奶笑着看她,眼神温柔得像化了雪:“好孩子……”
      “奶奶前些天和你张叔叔一起,联系到了我那不孝子。”
      奶奶忽然话锋一转,将木盒子塞到她手里,“你还小,不能一个人,阿奶希望你能有人照顾...这盒子里是阿奶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要是受委屈了...不想去...拿着这些也能生活...只是...你要吃些苦头了。”温奶奶絮叨着说了一堆又一堆,声音也越来越小...
      温十方却握住奶奶的手,像是要抓紧什么快要失去的东西。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素未谋面的父母,她只在乎眼前这个快要离开她的奶奶:“奶奶,您别说了,您要是是我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您不能……”
      14岁的她,不懂生死别离,至亲唯有眼前之人。而她后知后觉,这份仅有的牵挂,正悄然消散。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伸手去擦奶奶眼角的泪,似是想堵住话头,又絮絮叨叨说起从前:“阿奶,您不是想知道您给我织的围巾我朋友们觉得好不好看吗?好看!可好看了!我那两个朋友都让我求您也给她们织一个呢!……”
      温时方知道,奶奶怕她冷,亲手织了这条软软的围巾,又总在一旁偷偷嘀咕,怕样式老气,被同学笑话。
      围巾织好的那天,奶奶拉过她,笑着将围巾轻柔地围在她颈间,还伸手替她捋平翘起来的碎发。
      她不懂,好好的人怎会慢慢失去往日的神采...
      奶奶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慢慢闭上了眼......
      她无力地伏在奶奶身侧,哭得浑身发软,声音细碎又哽咽,反反复复地念着,别丢下我,好不好。
      那枚刻着“安”字的银锁,是奶奶临走前留给她的。
      她说:人间十方,处处皆有风浪,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一生安稳,平安无虞。
      这枚银锁成了温十方心底,与奶奶相关的、最珍贵的念想,而那个记录着当年真相的笔记本,她却是放回盒子中,再也没有拿起过。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终是成了心底捂不热的遗憾,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再也没有了发芽的机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这世上,再无疼我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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