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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篙春水 ...
清明那日,沈京仪天不亮便起了身。云娘替她换上一身素净的衫子,外罩一件青色的素面褙子,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绣花纹饰,连平日里从不离身的玉佩都摘了,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白绒花。
沈易此刻已在宫门外等着了。
他今日也是一身素服,玄色便袍外罩着件披风,腰间只系了一条墨青色的绦带。
身旁没有銮驾,只有两辆马车和三五个换了便装的侍卫,牵着马候在晨雾里。
领头的侍卫沈京仪认得,是御前侍卫副总管韩征,跟了皇兄十几年的老人,嘴巴比宫门上的铜钉还严实。
“上车。”沈易朝她抬了抬下巴,自己翻身上了马。
车轮辘辘地滚动起来,碾过宫门前最后一段路,拐出皇城,驶入了城外广袤的田野。
沈京仪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春日的田埂上已经有了农人扶犁的身影,新翻的泥土是深褐色的,翻过来压在去岁的稻茬上,像是大地换了一层皮。
远处有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苇笛,笛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出调子,牛走得很慢,牧童也不催,就那么晃晃悠悠的,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逐鹿在西北方,快马一日可至。
但他们的车队走得慢,只因沈易不肯走快,说清明的路不必赶。
沈京仪知道,他只是不想那么早到达。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大半日。过了晌午,沈京仪在车里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窗外的风景已经变了。
平坦的田野渐渐被起伏的山丘取代,山不高,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刚抽新芽的野草,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绿茸茸的毯子。
路边的野桃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有几片飘进了车窗,落在她的膝上。
她拈起一片花瓣,对着光看了一回,然后轻轻搁在车窗外。
花瓣落在地上,被车轮碾过,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很快便被尘土盖住了。
山道越走越窄,两侧的山势渐渐收拢,马车走不动了,沈京仪便下车步行。
山道两侧是密密匝匝的毛竹林,新笋刚冒了尖,褐色的笋壳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封老将军的墓在半山腰上,旁没有翁仲,没有石兽,没有神道碑,只有一座合葬墓,封土堆上已经长满了青草,绿茸茸的,像是被山风一年一年地抚摸着,抚出了满头的青丝。
墓碑是寻常的青石,立在山坡上,背靠着一片苍翠的毛竹林,面朝着远处绵延起伏的群山。
沈京仪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碑上的苔痕,两行字便渐渐清晰起来。
封敬亭之墓,封门苏氏之墓。
两个人的名字挤在一块碑上,像是生前不曾分离,死后也不肯分开。
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这两行字不是同时刻上去的。
“封门苏氏之墓”那几个字的刻痕更深,边缘也更模糊,笔画里填满了青苔和泥土,大约多经了好几年的风雨。
而“封敬亭之墓”的刻痕相对清晰,笔锋转折处还残留着石匠凿子留下的细碎白痕,是晚了多年才刻上去的。
沈京仪直起身,回头望了一眼。
皇兄没有跟过来,他站在山道拐角处那棵老松下,一手牵着马缰,一手垂在身侧,远远地望着这边。
隔着这么远,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身后那棵老松的枝干横斜地伸出来,在半空中弯成一个佝偻的弧度,像是也在替谁低着头。
每年都是如此,皇兄从不走近这座墓。他只送到山道拐角处,便不再往前走了。
剩下的那段路,是他留给沈京仪的。
也是他留给自己的,有些坟可以跪在面前痛哭,有些坟只能远远地看着,连走近一步都需要借别人的脚。
沈京仪收回目光,在墓前蹲下身,将带来的香烛从竹篮里一一点上。
火折子在山风里明灭了两次,她用手掌拢着那一点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凑近烛芯。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地往天上走。
她从马背上取下皇帝交给她的皮囊,新绳旧绳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年换的。
她拔开塞子,将囊中的酒缓缓倾在墓前的泥土上。
她在墓前跪了下来。
风吹落了几片竹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封土堆上,落在那两行刻痕深浅不一的碑文之间。
沈京仪跪了很久。
每年都是这样,来之前总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可真正跪在墓前,面对着一块冷冰冰的石头,那些话便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将带来的野花放在墓碑前,那是山涧边摘的白山茶,小小的一束,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她放花的时候,手指不甚触到了碑上那行字,封门苏氏之墓。
她想起了一个女人,一个她从未见过、却从无数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轮廓的女人。
封逐野的母亲,策北王妃苏氏。
封逐野十一岁那年,她便躺进了这座墓里。
在那之前,策北王府还是个有女主人的地方。
她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嫁到北境。一个连春风都吹不到的地方,满目黄沙,遍地荒草,冬天的大雪能把帐篷压塌,北风刮起来的时候,连久经沙场的老卒都要缩着脖子骂一声鬼天气。
可她偏偏来了,带着几箱子书和一丛翠竹的根茎,坐了一个月的马车,从江南水乡一路颠簸到北境边陲。
她在策北王府的窗下种了那丛翠竹。
北境的水土养不活竹子,第一年冬天竹子便冻死了大半。
她却没有拔掉,只是用草席把剩下的几棵裹起来,每天往根部浇温水。
第二年春天,那丛竹子竟然活了过来,虽然长得瘦瘦小小的,比江南的竹子矮了一大截,但终究是活了。
她会在北境的暴风雪夜里给封逐野念诗。
屋外是怒号的狂风和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的雪粒,屋里是一灯如豆和母亲温柔的声音。她念的是江南的诗。封逐野那时候小,听不太懂那些诗里写的什么,但他喜欢听母亲念。
母亲念诗的时候,窗外的风雪似乎都变小了。她还会把漫天黄沙想象成“金戈铁马入梦来”,把枯燥的边关生活变成一场每天都在上演的英雄传奇。
那是封逐野一生中最明亮的日子。
十一岁那年冬天,北川突袭边境。
策北王率军迎敌,那是北境最惨烈的一战。后方空虚,一支北川的游骑绕过了防线,直扑策北王府。
而那年封逐野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读过几本兵书,听过父亲帐下将领们议论战事,便觉得自己也能调兵遣将。
他以策北王世子的名义,私自调了一小队留守的士兵出城迎敌。他以为自己可以像父亲一样,带着人马杀敌立功,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可他带去的那小队人马几乎全军覆没,他自己也被困在了阵中。
城破了半日,而那半日里,王妃在空荡荡的王府里,把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孩子,藏进了水井的暗格里,她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井口。
北境的冬天,井水冷得刺骨,封逐野泡在井水里,听着头顶母亲的呼吸声,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听着刀剑相交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哼,随后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援军赶到时,封逐野已经被泡得浑身发紫。他从井里被捞出来之后断断续续发了一个月的烧。
醒来之后,他才知道母亲没了。
丧妻之后,策北王没有再娶。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失去母亲的儿子,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是打仗,最不擅长的事情是说话。
于是他选择了最笨的方式,把封逐野带上了战场。
“你是策北王府的世子,北境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将士们用命守下来的,你没时间去悲伤。”
从那以后,封逐野的童年就与刀剑、马蹄、烽火台和无边无际的旷野为伴。
他在军营里长大,十二岁第一次上阵杀敌,十五岁独自领兵巡逻边境,十七岁那年带着五十骑深入敌后烧毁粮草,一举成名。
但也是在十七岁那年,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拒绝了父亲为他请封的将军之号,上书朝廷说自己只愿领一个闲散的世子虚衔。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才不想要功名,不要荣耀,不要那些用别人的命换来的虚名。
他只想赎罪。
而那个私自调兵、害死母亲、害死袍泽的男孩,不值得任何封赏。
沈京仪跪在墓前,将最后一炷香插进泥土里。石板被香火熏出了一小块黑色的印记,那是年复一年烧香留下的痕迹。
终于,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将空了的酒囊收进竹篮里。
沈易还在那棵老松下等着。
他牵着马,背对着她,面朝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皇帝将马鞭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终只是将马鞭轻轻搁在了马鞍上。
“走吧。”
接下来几章男主出现会少一点,端午会出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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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篙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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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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