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迷藏》丹波

4、第四章

　　海鲜锅子摆好四个，两张大桌并起来，数一数，加上他，坐满二十二个人。但在一个上午记住二十一个人的名字对于季希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所以看着对面给他递酒的同事，他很自然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谢谢你，薇安。”

　　人事部，董东的助理，二十七岁，本地人。她当时还补充：“单身，爱好是滑雪，攀岩，择偶标准是——”

　　后面的季希的确没太听清，因为董东玩笑地白了薇安一眼，接过工牌给了季希，就带着他离开了。一直到聚餐前的时间，他都和邱爽和理理待在一块儿，此刻，这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然后，不停地说话。

　　“谁点的这剁椒鱼头，太辣了吧。”

　　“刘阳点的，他真不照顾人。”

　　“你们那边点的炸奶牛好吃吗？”

　　“什么炸奶牛，你真造孽，那是炸牛奶……”

　　之前团建有时候可以用加班做借口拒绝，此刻，季希身在眼前这幅和谐过了头的场景里，才想起来，实际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聚餐过了。偶尔几次，还是同部门的几个同事，加完班在楼下选个餐厅一块吃饭。离职之后，留下来的同事也有联系过他，无非是告诉他一些好的去处，但业内的裁员计划在今年是大势所趋，一问，要么薪资低得离谱，要么一个岗，一面的人数就堪比考公。

　　“别发呆呀。”
　　发现他的碗空空如也的理理，给他夹了块烧鳗鱼，“吃吧，我又点了一份凤尾虾。刚才你都没吃着，炸得巨酥，巨好吃。”

　　季希跟理理说了声“谢谢”，吃掉那块鳗鱼之后，他抬起头来，才发现，其实大家都在聊各自的天。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收到推送，是妈妈的直播间开播的消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儿伤春悲秋实在没必要。

　　“好消息！”

　　“boss说下午放假，转战商K。”

　　大家鼓掌，欢呼，气氛持续正向上升。有几人吃饱了，出去放风，季希跟着邱爽，也去透透气，邱爽在门外递给他一只烟，他说他不抽烟。他看见邱爽手指间的烟灰还没落到地下呢，今年的第一滴雪花就揉灭了它——真的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在十二月底，上个月的今天，想起来，他在过生日。

　　而上个月的明天，就是他得知家里开了几年的大饭店破产，女友要和他分手，公司下发裁员名单的一天。他记得那天他的情绪出奇得平静，在周博远家里打游戏打到三点睡了一觉，隔天度过了一个很普通的周日。周一那天，他去公司签字，交接工作，打包东西，三天过后他就离开了那里。这一个月他没那么仔细地想过这些事，也许是冷的，他有些后悔了，今早出来应该穿那件羽绒外套的，不应该手一偏，选了这件羊绒风衣，没拉链，没扣子，没口袋，怎么都穿不暖。

　　“季希。”

　　身后，忽然传来董东的声音。季希回应她的呼唤，笑了笑，同时，季希注意到，她明明围了一条围巾，手里还拿了一条围巾。

　　“围着吧。”
　　董东将那条围巾递到他面前，“今早出门包里多放了一条，我说我那包，早知道买小一号了，明明脖子围着一条呢，还往包里放一条。估计它也知道？你今天要来。”

　　“不，没事，谢谢……”

　　邱爽抽完烟，在旁“啧”一声，“董姐天天背个百宝箱就来了。上回你给我那手套，我都忘记还你了，明儿一定记得。”

　　“算了吧。一股烟味，送你了。”

　　不想在这儿推来推去，让几个人都冻着，季希很快把那条围巾戴上了，这条黑色格纹的围巾意外地很配他今天穿的棕色风衣，和董东戴的那条红色围巾风格不太相同。

　　“估计拿错我儿子的了。”

　　“儿子？”
　　季希有些迷茫。

　　“又一位看不出来的。”
　　回到餐桌后，薇安抢先回答：“我们董姐昨天刚过了四十五的生日吧？我说，昨天赶上周末真不是时候，待会儿我买蛋糕啊，咱们再给董姐庆庆生。”

　　季希无暇再去研究董东那张笑容飒爽，皮肤光滑，怎么看都像三十出头的脸。他一听，低下头就在手机上查同城送货最快的生日礼物，最后找到一对香薰蜡烛的礼盒，找到公司的详细地址就填了进去。虽然后来他将围巾洗好还给董东，她果然没要，但也不至于让他觉得太过不去。

　　吃完饭后，大家准备赏雪走去附近的商K，但季希接了个电话，只能先走一步。是周博远打来的，他本来只是询问季希今天第一天上班的情况，还有，吃过了午饭没有？后来，支支吾吾地聊起来，说有个人在直播间骂他妈妈，骂得非常难听。

　　附近的地铁站离得很远，季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了车，上了车后季希才发现自己没带耳机。只能忍到回家才打开直播，妈妈的直播间还没有下播，直播间的布局还是妈妈戴着帽子口罩在大雪天里炒粉，后边的爸爸在备菜，时不时走到屏幕前回复一下评论。

　　不到五十人观看的直播间里，有一条评论，重复地刷着。

　　“昨天去买了，吃完拉肚子，老板不负责s全家。”

　　季希想了好一会儿，才在键盘上打下：“请不要这样说，有什么问题，您可以沟通的。”

　　删掉，重新整理：“不要发了，有什么问题来找我沟通。”然后，发送。

　　“不要发了，有什么——”
　　念他的评论念到一半的妈妈，将目光放回炒锅上，“下午了，学生们放学要忙了，宝宝们，姨姨先关掉直播哦。”

　　再次走入屏幕的爸爸，接着，直播间被关掉了。

　　季希第一次点开妈妈账号的视频，不到十秒的视频里，画质很模糊，内容是妈妈拿着铁勺炒粉，报摊位地址。那个在直播间评论的账号，几乎在每一条视频下面评论：“炒个粉还化妆，从前是干什么的谁知道。”

　　他怎么才看到这些东西？

　　气到手都在抖，季希敲下：“再乱说我报……”

　　有一条私信弹了出来，季希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点了进去。在评论区里出口成脏，在直播间里大放厥词的人，现在，在季希的私信里，发了一个双眼冒星星的表情。

　　“你好，小哥哥，头像是你本人吗？认识一下。”

　　紧接着传来的消息，虽然早收到过无数条相似的，但这是第一次，季希恨不得马上换掉用了好几年的头像。那是他过十八岁生日时，爸妈开了近十个小时的车跑到他大学门口，带了个蛋糕，他就在大学门口拍下了这张照片，然后，所有社交平台的头像再也没换过。

　　但是，看清那个账户猥琐的男人头像后，他觉得毫无必要这样做。没必要为了一个长得像老鼠，心思像毒蛇的男人，做任何改变。

　　于是，季希回复：“举报了。”

　　举报，移除用户关注，拉黑，一气呵成之后，他想起自己在大学时期为了学生会办的电话卡，这几年来他没给那张卡停过话费。试着注册个号，在那些视频底下一个接一个地举报，然后，留下了新的评论。

　　这么点小事也让他忙到了天黑，周博远的电话再次打来，他才发现已经七点多，晚饭还没有吃。接起来，周博远就一句话：“开门。”

　　门外突然袭击的周博远，手里提着大袋小袋，是羊肉，蔬菜，还有别的打火锅的食材。

　　“下雪了，吃点。”

　　那时候，季希坐在冒着热气的炉子前，“那个‘上岸就改名’是你小号？你刷那么多条，跟控评似的。”

　　“那个‘新精英教育’也是我。我用机构的号发的。”

　　“现在人真无聊，你别理了，我——”
　　季希给周博远夹肉的筷子在空中一滞，“谢谢你。”

　　“你也知道，现在人无聊。阿姨干了二十几年餐饮，做到咱们家那边龙头企业，心理素质不是盖的，你得相信她。”

　　“我真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那叫阿姨别播啦？”
　　周博远终于残忍地补充说：“你研毕就在那干，那个地方虽然封闭，但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上下班都没时间玩手机，整天埋在代码里，却不知道你编写的代码给多少人促就了畅所欲言
　　的机会。这些自由的言论里，有好的一面，当然，也有坏的一面。”

　　“我现在知道了。”
　　季希诚实地回复。

　　锅子像中午一样冒着热泡，汤卷着肉滚上来又灭下去，他盯着看，但筷子迟迟落不下。他认为自己太不对劲了，周博远开那么久的车，提了一大袋好吃的来，不是为了看他在这里上演“厌食症”。

　　“我觉得那儿还不错。”
　　很快，季希整理了一下思绪，聊起来：“同事都很热情，工作氛围也很好，只是今天去了一上午，没发现有什么活要干，和我同部门的一位同事说，现在销售部处于搭建阶段——对了，那你朋友小珂干了多久？”

　　“半个月啊。”

　　“半个月！？”
　　季希差点烫到嘴。

　　一脸平静的周博远，继续往锅里下肉，仿佛习以为常，“小珂这人自我认识她，她干过最长的工作，就三个月。至于为什么我相信她的内推，是因为，这是她唯一一份跟我说‘舍不得’的工作。而且，就这半个月，你那公司还给了她发了新婚红包，几千块呢。”

　　想起今天经历的一切，季希想，是这公司能干出来的事儿。

　　门铃响起，将两人的对话打断，原来是周博远叫的酒水到了。但季希一点儿不喝，他说自己吃完收拾收拾就准备睡觉了，昨晚心情太紧绷，没睡好，今天晚上一定要补充好睡眠，明天才会迎来新的一天。

　　新的，他正式上班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