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笼中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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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墨存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遍遍回忆他那份简陋的大纲，回忆他画过的每一个分镜，回忆艾尔韦斯特每一个表情和动作的设定稿。试图从中寻找一线生机，或至少，一点有用的线索。
【第二章：日常饲养，林试图逃跑被捉回，公爵发现逗弄他很有趣。】
试图逃跑……他现在连门都出不去，他也不想出去，冷死了。
逗弄他很有趣……怎样才能让艾尔韦斯特觉得“有趣”，而不是“麻烦”或“无趣”？
不知道。
一切都是未知。
就在他被混乱的思绪折磨得精疲力尽，几乎要坠入昏睡时，房门的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锁开了。
章墨存瞬间绷紧身体，睡意全无，有些惊恐地看向门口。
他怕鬼啊……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没有壁灯，没有烛火。只有走廊里比房间更深的黑暗。
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与黑夜融在一起，悄无声息地滑入房间，停在门内。
是艾尔韦斯特。
他换下了那身繁复的礼服外套，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银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他那双红眸却仿佛能自行散发微光，幽幽地、准确地锁定了坐在床上的章墨存。
他手里，端着一个银质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同样材质的高脚杯，里面盛着某种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章墨存的血液几乎凝固。
血？！
他要干什么？现在就要开饭了吗？大纲里没写这段啊！第一章结尾只是给了衣服安排了住处！喂食是第二天的事情！而且喂的应该是正常的食物，吸血鬼古堡为什么会有正常食物？他当初没细想！
艾尔维斯特没有说话。他只是端着托盘，一步步走近。脚步声轻得像猫，他停在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章墨存，目光扫过他因为紧张而攥紧被单的手，苍白的脸，剧烈起伏的胸口。
然后，他将托盘放在了床头柜上。
“喝了。”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情绪。
章墨存盯着那杯在昏暗中泛着不祥光泽的液体，胃里一阵翻腾。
是血吗？
是人.血吗？
喝了会怎么样？变成吸血鬼？还是仅仅作为“食物”被标记？
“我……我现在还不饿……谢谢！”他声音发颤，往后缩了缩。
艾尔韦斯特没有动，也没有催促。只是那双红眸，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深邃，更加具有压迫感。仿佛在无声说：‘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愚蠢的人类。’
章墨存内心天人交战。
喝，可能死，可能变异，可能发生不可控的事。不喝，可能立刻死，或者生不如死。
大纲……大纲里根本没有这段！他该怎么办？靠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去猜？
艾尔韦斯特是什么样的人？不对，吸血鬼？
高傲，孤独，掌控欲强，对感兴趣的东西暂时有耐心，但绝不容许违逆。
他现在对“墨”感兴趣吗？
按照漫画逻辑，是的。
那么，违逆他的第一次明确指令，可能会迅速消耗掉那点“兴趣”。
不敢赌。
章墨存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杯沉重的银杯。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杯口凑到嘴边。
预想中的浓重血腥味并没有传来。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甜香和植物清气的味道，有点像……有点像加了蜂蜜和某种浆果的红酒，但更加醇厚，入口温润，顺着喉咙滑下，竟然带来一股暖意，迅速驱散了体内的寒意，甚至让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一些。
不是血？
他睁开眼，有些惊讶地看向艾尔韦斯特。
艾尔韦斯特依然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章墨存似乎捕捉到，对方那完美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让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看来，‘墨’，”艾尔维斯特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玩味的涟漪，“似乎在你想象中的我，比实际更……好……？”
章墨存僵住，手里的银杯差点脱落。
他……他知道？！还是仅仅从我的反应推断出来的？
“好好休息。”艾尔韦斯特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转身走向门口，“夜晚很长。但愿你的表现，能配得上我的亲自……‘款待’。”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顺便，”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却像冰锥刺入章墨存的耳膜，“你颤抖着画下我的轮廓时，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你面前，‘亲自接待您’吧，我的……创造者？我期待……你的表现。”
门，再次轻轻合上。
锁落下的声音，无比清晰。
房间里，只剩下章墨存一个人。和他手中半空的银杯，以及全身血液仿佛冻结、连呼吸都快要忘记的僵硬躯体。
他知道。
他居然知道？！！
这不合理啊！！！！！！！
艾尔韦斯特……知道他是创造者。竟然知道他是这部漫画的创造者？！
为什么？！
银杯从指尖滑落，砸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声，残余的暗红色液体浸染出一小块深痕。
章墨存却毫无查觉。他整个人僵在床上，瞳孔放大，血液似乎真的停止了流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句话：“……我的创造者？”
他知道。
艾尔维斯特知道他是谁。
不是迷路的人类“墨”，而是创造这个世界、勾勒出他每一根发丝、赋予他名字和背景、却又在第一章之后就将他弃之不顾的一名漫画家。
章墨存的心跳得更快了，但他已经豁出去了，对着门口大声问：“你知道我是谁？”
艾尔韦斯特打开了房门，没有进来，也没回答。
“‘墨’，是我起的名字，因为我姓章，章墨存。我把自己的名字拆了一半给他。他……也就是你面前这个人类，是我按照自己的样子画的。”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张脸，这个泪痣，这件湿漉漉的衣服被拎回古堡的剧情，全是我设计的。”
艾尔维斯特依旧面无表情， “所以呢？”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你想再重复你是我的创造者？”
“不。”章墨存摇摇头，反而冷静了一些，“我想说，如果你真的只是我笔下的角色，那我现在不应该这么害怕，因为我知道你所有的设定，我知道你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我不知道。从我来到这里开始已经偏离了我的大纲。所以你不是我的‘作品’。你是……你自己。”
艾尔维斯特看着他，这一次的注视比之前更久。久到章墨存以为自己赌输了。
然后，他看到那张完美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毫米。
“有意思。”艾尔维斯特说，“你是第一个……在见到我之后，还敢试图用‘信息’来试探我的人类。”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迫感瞬间逼近：“但你猜错了一点，我知道你是谁。从你踏入这片领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他伸出手，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捏住章墨存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我知道你是那个在电脑前画了我无数遍的人。我知道你写了什么大纲，也知道你只画了一章就弃坑而去。我知道你对我……”
他停顿了一下，红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有着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幻想。”
章墨存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知道。他居然全知道。
羞耻感如同火山喷发，紧随在最初的极度恐惧之后，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这比被全网公开文件夹更加赤裸，更加无处遁形，更加丢人。因为这次审视他的，不是隔着屏幕的陌生读者，而是他笔下那个被他倾注了隐秘幻想、如今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用那双他精心描绘的红眸洞悉了一切的存在。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自己如何对着屏幕痴迷地调整他的眉眼神情？看到他如何写下那些“理想型”“想要被这样拥抱”的羞耻笔记？看到自己只画了开头就跑去摸鱼，把他和这个故事丢在未完成的黑暗里？
太丢人了！
“所以，”艾尔维斯特放开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姿态，“‘创造者’先生，欢迎来到你认为的‘作品’里。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你欠我的那些后续，该怎么还，我不是很喜欢别人对我有歪心思。”
章墨存腿一软，差点滑坐在地上。
欠债的是大爷，那是现实世界。
在这里，欠债的是孙子。
“我……我能还什么？”他声音发颤，“我就是个画画的，我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会？”艾尔维斯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就学。学不会，就慢慢还。时间，我有的是，我等得起。”
门，再次轻轻合上。
章墨存猛地跳上床，扯过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道似乎能穿透房门、依旧盯在他身上的视线。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这次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极致尴尬、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崩溃情绪。
他该怎么办？
明天哭着道歉说“对不起我坑了你的故事”？他干不了。
艾尔维斯特会怎么做？一个意识到自己是被创造出来的、并且被“父亲”半途抛弃的虚构角色，会对创造者抱有怎样的感情？愤怒？怨恨？还是觉得被冒犯，想要清除这个“错误”？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碰撞，漫画和小说里不是没有类似的桥段，觉醒的角色对待作者往往没什么好脸色，尤其是对坑掉自己角色的作者。
下场都很惨，虽然目前来他还算安全。
时间在死寂和不安中缓慢流逝，窗外那种非自然的光似乎恒定不变，无法判断过了多久。
章墨存蜷缩在床上，精神高度紧张地留意着门外的任何动静，但什么也没有。艾尔维斯特离开后，古堡再次沉入那种深不见底的寂静，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精神疲惫终于压倒了恐惧与羞耻，他竟在不安中昏沉沉睡去。
睡的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交织，飞舞的加密文件夹，血红色的黑客弹窗，读者嘲讽的评论，还有艾尔维斯特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红眸，静静地看着他，重复着说：“我的……创造者……”
“啊！”他惊叫着醒来，冷汗浸湿了额发。房间里依旧昏暗，分不清昼夜。
肚子传来清晰的咕噜声，饥饿感真实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需要进食。那杯艾尔韦斯特送的“特调饮料”似乎只为身体提供了一些暖意和能量，但显然不顶饿。
他坐起身，环顾房间。
除了床、桌椅、衣柜、书架和壁炉，空无一物。
没有食物，没有水。艾尔维斯特把他关在这里，强调说：“没有我的允许不要离开”，然后丢下一句炸雷般的话就走了，接下来呢？要饿死他吗？
艾尔韦斯特真不会按照那个没有完结的大纲来吧？
反正按照他那不靠谱的大纲，接下来应该是“日常饲养”，艾尔维斯特会派他全能的管家，给他送人类的食物，并开始观察“墨”的行为。
可现在艾尔维斯特知道他是作者了，那还会按大纲来吗？
章墨存心里完全没底，他摸索着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边。厚重的木门紧闭，他试着轻轻推了推，纹丝不动，显然从外面锁住了。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外面一片死寂。好吧，也许是隔音太好了，他什么也听不到。
他又走到窗边，窄且长的彩色玻璃窗根本无法打开，玻璃异常坚固。透过扭曲的色彩看向外面，依旧弥漫着浓雾，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影影绰绰的庭院轮廓和远处塔楼的尖顶。
这下是真的被困住了，像一只被观察的、等待投喂或者处置的笼中鸟。
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瘫在厚实的地毯上。
社死，穿书，身份暴露，被困……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切，几乎要压垮他的神经。
为了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掌握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是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笼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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