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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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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力带着沉坠的暖意,将沈清晏拖入黑暗。
没有梦境,只有一片虚无的混沌。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耳边最先恢复的,是滴水声。
叮、咚。
缓慢,规律,带着地底石室特有的空灵回响。
他睁开眼,依旧是那间密室的穹顶。夜明珠的光稳定地亮着,不知时辰。额上的痛楚变得钝了些,喉咙却干得像要裂开。
挣扎坐起,他发现榻边的小几上,除了昨夜的空药碗,多了一个青瓷水壶和一只陶杯。水是温的。
沈清晏盯着那壶水,片刻,伸手倒了一杯,缓慢饮尽。干涸的脏腑得到滋润,思绪也随之清晰起来。
谢无咎。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来复杂的滋味。厌恶、警惕、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那双凤眼里藏的东西太深,看不透。但昨夜他最后那句话,沈清晏听懂了。
他这条命,如今是谢无咎棋盘上的一子。死,没那么容易;活,也绝非自由。
目光落在密室唯一的书架上。昨夜昏沉未细看,此刻才发觉,那里码放的不是寻常书籍,而是一卷卷用青色绸带系着的……案卷。
沈清晏心中一凛,掀开薄被下榻。脚步有些虚浮,他扶住石壁稳了稳,才走到书架前。
随手取下一卷,解开绸带。纸张泛黄,墨迹沉黯,是刑部存档的制式。他快速扫过卷首——
“永熙十三年,东市绸缎商王贲,殴杀其妾案……”
不是他想找的。
又取一卷。
“永熙十五年,漕帮械斗致死案……”
仍不是。
他一卷卷翻找,动作因为急切和虚弱而略显凌乱。尘土在冷光中飞扬。这些案卷时间跨度很大,从永熙初年到近几年,各类案件杂陈,看似并无规律。但沈清晏渐渐察觉,其中涉及官员舞弊、民间冤情、甚至牵扯到一些已倒台官员的陈年旧案,比例高得异乎寻常。
这不是一个寻常官员会收藏的东西。这更像是一个……检察官的私人档案库,一个致力于从故纸堆里挖掘秘密的猎人的巢穴。
谢无咎,他到底想从这些旧案里找到什么?
就在他指尖触到书架最底层角落里一卷格外厚实、用深紫色绸带系着的卷宗时,铁门的机括声再次响起。
沈清晏迅速将手中卷宗归位,直起身,转向门口。
谢无咎走了进来。今日他换了件墨蓝色的常服,少了昨日朝堂上的凌厉官威,却多了几分居家的疏懒,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他手里没拿东西,目光在沈清晏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被动过的书架,唇角微勾。
“看来沈状元恢复得不错,都有力气翻检本官的藏书了。”
“谢大人。”沈清晏不卑不亢,“清晏只是疑惑,大人这密室之中,为何收藏这许多旧案卷宗。”
“兴趣。”谢无咎踱步过来,在桌边坐下,示意沈清晏也坐,“本官掌都察院,稽查百官,总要知己知彼。这些陈年旧事里,说不定就藏着哪位大人不欲人知的把柄。”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
沈清晏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那……关于永熙十三年的凌霄殿案卷宗,大人这里,可有收藏?”
室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谢无咎抬眸看他,脸上那点慵懒的笑意淡去。“没有。”他答得干脆,“那是钦定铁案,所有相关卷宗,当年便已封存密档,非圣命不得调阅。私藏?那是死罪。”
“所以大人不敢?”沈清晏追问,目光灼灼。
谢无咎与他对视,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沈清晏,你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在激我?”
“清晏只是想知道,大人对翻查此案,究竟有几分真心。”
“真心?”谢无咎身体微微前倾,玉骨扇的扇柄轻轻点在桌面上,“在这座皇城里,‘真心’是最无用的东西,往往死得最快。我留你,用你,只因你有用,而翻查旧案,于我有利。这个答案,沈状元可还满意?”
冰冷,现实,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这应该就是谢无咎的本来面目。沈清晏想。可不知为何,他想起昨夜那碗恰到好处出现的、温度刚好的药,和今晨这壶温水。
“清晏明白了。”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杯壁,“那么,大人打算如何‘用’我?”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指尖一转,那半块残玉便出现在掌心,被他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首先,告诉我,关于这块玉,你知道的一切。”
沈清晏看着那玉,深吸一口气。“恩师交托时,只说此玉关联一桩极大的冤屈,持有另一半玉佩者,或可引为同道,共求真相。他还说……‘玉碎难全,然公道不死’。”
“玉碎难全,公道不死……”谢无咎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完整的玉佩上拂过。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沈清晏的眼睛。
“大人似乎……对此玉感触颇深。”
谢无咎抬眼,眸光锐利:“你恩师还说过什么?关于另一半玉佩的形制、特征,或者……它可能的主人?”
沈清晏摇头:“未曾。恩师只道,机缘若到,自会相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无咎腰间,“清晏斗胆一问,大人腰间这枚玉佩,形制温润,似乎……与此残玉质地极为相似?”
终于问出来了。
谢无咎静默地看着他,密室中只剩下滴水声。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相似之物,世间常有。沈状元难道以为,本官这玉佩,便是你那残玉的另一半?”
“清晏不敢妄断。只是觉得……巧合。”
“巧合?”谢无咎站起身,走到沈清晏面前,居高临下,“沈清晏,这世上的巧合,十之八九,皆是人为。你带着这半块玉,撞上我的朝堂,引来我的注意,住进我的密室……这一切若都是巧合,那这巧合,未免也太顺理成章了些。”
他俯身,靠近,气息几乎拂在沈清晏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探究:“你说,会不会是你那位‘恩师’,早就知道我是谁,早就知道这玉佩在我身上,所以……特意派你来,送到我面前呢?”
沈清晏背脊一僵,豁然抬头。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的距离,沈清晏能看清谢无咎眼中自己苍白的倒影,也能看清那眼底深处翻涌的、极为复杂的暗流——警惕、怀疑、一丝极难察觉的痛苦,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自己承认是受人指使?还是期待……别的答案?
“清晏以性命与清誉起誓,”沈清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今日之前,我从未见过大人,更不知大人佩玉之事。恩师遗命,只为求公理正义,绝无针对任何人之私心。若有半字虚言,天地不容。”
誓言在石室内回荡。
谢无咎凝视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直看到灵魂深处去。那目光如有实质,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终于,他直起身,后退一步,那股迫人的压力随之稍减。
“记住你的誓言,沈清晏。”他语气恢复平淡,转身走向铁门,“从今日起,你可以翻阅这里的卷宗。若发现与凌霄殿案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随时告知。”
“大人?”沈清晏有些意外他的突然转变。
谢无咎在门口停住,侧过半张脸,光影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划出明暗界限。
“你说你为公道而来。那么,就用你的眼睛,你的脑子,在这堆故纸里,先把你要的‘公道’,找出来给我看看。”
“至于这玉……”他目光扫过桌上残玉,“在你想明白它真正的意义之前,暂由我保管。”
铁门无声关闭。
沈清晏独自坐在桌边,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按住额角,那里又隐隐作痛起来。
谢无咎最后那个眼神,复杂得让他心悸。那不是一个纯粹奸佞之徒该有的眼神。
他究竟是谁?
而自己手中的半块残玉,与他腰间那枚完整的玉佩之间,又到底藏着怎样一段……被时光与大火焚毁的过往?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排沉默的卷宗。
答案,或许真的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