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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汉江三剑客 ...

  •   引言
      作为女人,男人便是浮萍一生所研究的课题,浮萍对男人的一切都感兴趣,包括浮萍最恨男人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去研究他。
      有人说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女人温柔似水,男人软弱似泥。又有人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铁打的,女人温情似水,滴水虽能穿石,但依然动摇不了男人的铮铮铁骨。依浮萍看,这两种说法都有道理,女人是没变的,这就看男人之本如何。
      何谓男人之本?这可是大问题,非三言两语所能表述,浮萍花了几十年的精力,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懂。但功夫总不会白费,浮萍用整个心去感知、去理解男人之本,不会对你认识男人毫无帮助的,只要你静静地听浮萍把故事讲下去,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第一章汉江三剑客
      一、天然游乐场
      初次对男人之本的印象是从好奇开始的。
      浮萍的家乡在汉江之滨。清清一江水,又凉又甜。浇到花上,花绽开得无比鲜艳,惹得路人想伸手去摘而又不忍心伤害它;灌进麦地,麦苗苍翠欲滴。青青的麦苗,头顶晨露,风轻轻一吹,滴滴哒哒地弹在地上,渗进土壤,饱受滋润的麦苗快速地生长起来,最后结出饱满的果实。男人们吃了它,长得膀大腰圆,气壮如山,割起麦子,挑起稻子,腰不疼,气不虚,汗珠儿欢快地从额头、胸膛淌着,一个个还阴阳怪气地唱着自编的歌,从不知道什么叫累。
      每到春天,江汉水格外温顺。一条条水渠,星罗棋布,引汉江水入田间地头,秧苗绿了蚕豆花开了,油菜花黄了,就连岸边的青草也喝饱了水,长得又嫩又绿。农民们忙完了春耕,让自己的牲口都歇起来,准备上乘的芝麻饼和新鲜肥嫩的青草,让牲口尽情地长膘。
      那年浮萍刚满10岁,刚背起书包的浮萍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浮萍家离学校并不远,现在算起来不过1公里多路,但那时,每次放学总要花去个把小时,为此没少遭到大人的训斥。其实,也顶多花上10分钟就够了,只因为放学路上有许多小伙伴,穿越这片开阔地时,大家仿佛进了自己的天地,又蹦又跳,玩起童年的游戏时,把什么都忘了。
      正值雨过天晴。天空飘着雪白的云彩。放眼望去,铺天盖地的白云无限地向远方伸展,越过越低,与远处的绿地相连,清清的江水静静地流淌着,笔直地伸向远方。汉江岸边,生长着高大的白杨和婆娑的杨柳,江中倒映着它们清晰、美丽的身影。岸这边,一条泥泞的小路沿着汉江蜿蜒而去,仿佛与天边的白云相连。汉江岸边,有一片绿油油而平阔的青草地,远远望去,这片绿色的大毡子上游动着许多白色的、黄色的和黑色的小点,那是农民们在放牧。白点是羊,黄点儿是马和黄牛,黑点便是大水牛。
      这里是一片上乘的天然牧场,广袤的江汉平原为它提供了宽阔的场地,宽大的河床,平铺着干净的细沙,涨水退水又在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淤泥。枯萎的野草、无数的浪渣、动物的粪便都是上好的肥料,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片丰润肥沃的土壤,长出的青草自然是甘甜、肥嫩的。这里的农民放牧十分简单,只需要将牲畜赶到这里,便各自忙其他事情去了,牲畜们贪婪地吃着美味佳肴。待农民们干完了事,预计牲畜们吃饱喝足、撒完了欢,便将它们赶回家去。
      他们一群小伙伴手牵着手,唱着童谣,天真与欢乐洒满了放学的小路。
      “去骑牛吧!”一个叫虎儿的小男孩一吆喝,小伙伴们争先恐后地上前抢牛。虎儿率先抢到了一个大黄尖,威风凛凛地骑着牛奔跑起来。小伙伴们各自找到了自己中意的牛。浮萍生性胆小,不敢骑牛,双脚泥泞地在后走着。虎儿故意转过来,把牛骑到浮萍的身边,逞着威风,气得浮萍拾起一个泥团朝他们屁股打去,虎儿被打跑了,小伙伴们在这片牧场玩起了骑兵打仗的游戏。
      这群骑牛的小伙伴大多是男孩,只有桃儿和红儿是女孩。农村的女孩胆大、泼辣,很少像浮萍这样文静、胆小的。桃儿不必多说。瞧红儿那样,留一个小子头,说话又粗又响,赤着脚,挽起腿,沾满泥巴的两只鞋子用鞋带穿在一起,绑在腰间,双手交替地拍打着牛。牛快速地奔跑着,鞋子在她的腰间一簸一摇,弄得浑身是泥。这中间也只有红儿敢与虎儿对垒。浮萍妈平时最不喜欢红儿去找浮萍,一是红儿考试老是六十多分,二是红儿爱疯,爱把家里东西弄得咚咚直响、乱七八糟。妈经常拿红儿当反面教材,说姑娘家要文文雅雅,哪能像红儿那样土匪。而红儿也不喜欢浮萍这样,每当游泳浮萍不敢下水、过沟浮萍蹦不过去,骑牛浮萍不敢骑时,她就会说浮萍真没用。但不管咋说,浮萍和红儿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红儿与小伙伴们疯了一阵,将牛骑到浮萍的跟前,跳下来,给浮萍讲着咋降伏牛。
      浮萍说:“那你敢骑马吗?”红儿呼地站起身:“咋不敢!”她用眼环视四周,指着江边说:“走,那儿有马。”
      远处的江边一匹马正在悠闲地吃草。浮萍和红儿走近,见是一头枣红色大骡子。红儿傻眼了:怎么上去呢?
      这是一匹膘肥马壮的大骡子。体格强壮,又高又大,威风凛凛。骡子和马可不同,马是自然界生长繁衍的动物,而骡子是驴和马□□而生的。它鬃短,尾巴略扁,生活能力强,拉车驮物,力大无比,但一般没有生育能力。
      红儿走到骡子身旁,使劲跺一跺脚,骡子毫不理会,仍旁若无人地吃着草,还旁若无人地拉了一堆屎。夕阳下,大骡子鬃和尾映得金黄红亮,浑身毛发油亮亮、滑光光的。平时感觉高大的红儿朝骡子旁边一站显得小巧单薄,仅仅齐它的腿弯。
      红儿细细端详着大骡子,忽然跑到浮萍身旁发问:“萍姐,你看那是啥?”
      顺着红儿的手势望去,那头大骡子后腿间吊着一个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比虎儿的胳膊还粗,几乎要挨到地面。浮萍也很纳闷,心想应该是它撒尿的东西吧,但平时见骡子撒尿的东西也没有这样大呀?
      红儿没等浮萍答话,便伸手去摸那东西。大骡子翘起尾巴,跺跺后腿,“突嘟嘟”地打两个响鼻,而后又恢复了平静。
      红儿仍不罢休,双手去抓那东西,看架势她是要荡秋千。这下可激怒了大骡子,它“啪”地尥起一个蹶子,正好踢中红儿的下巴,顿时鲜血直流。
      红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浮萍急忙掏出心爱的手绢,用它按住伤口。血很快止住了,红儿的下巴下面留下了深深的蹄印和伤口。他们按照小时候常用的方法,浮萍拿来土疙瘩,将它碾碎,让红儿睡在地上,朝受伤处上罨,边罨边唱道:“土疙瘩面儿,你是药,红儿的伤口早点好,土疙瘩面儿,你是药,红儿的伤口早点好……”
      二、少女的萌动
      后来,浮萍才知道,那天红儿摸的东西原来是骡子的生殖器。它是动物生殖繁衍的重要器官。有了它,动物便是雄性或公的,人便是男人;没有它,动物便是雌性或母的,人便是女人。整个世界都是雄性与雌性的世界。雄性与雌性相对、相反然而又相辅相成,既对立又统一。雄性与雌性的有机结合便有了生命的延续。整个动物世界都是如此。可以说:没有雄性与雌性之别便没有绚丽多彩的世界。生殖器便是区别雄性与雌性之根本。
      时光飞逝,转眼间浮萍和红儿、虎儿都考上了同一所中学。他们在迷迷糊糊之中告别了游戏与欢乐的童年,告别了他们的天然游乐场,开始了充满好奇与幻想,紧张而又模式化的中学生涯。
      这是一所乡村中学,是方圆百里最好的中学,设有初中部和高中部。百里之内的农家后代想走出乡村,跳出农门,全寄希望于这所学校,只有成绩优秀的少数幸运儿才有资格到这里就读。
      学校占地约300余亩,环境幽雅,绿树环抱,四周10里以内绝没有村庄,更没有工厂,只有一望无际的庄稼地。为此,有个同学写作文时形容道:“在课堂,闻油菜花香,听麦浪歌唱”老师还表扬他写得贴切、生动哩!
      他们村庄离学校大约二十多里。这对于他们来说可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距离,他们必须住校。年仅十三四岁的娃娃,自己打饭、洗衣,整天被关在教室,不能回家,什么三角、jeep(吉普)、李白、牛顿……没完没了。太想家想妈妈了!全班有几个没掉过眼泪的?双休日,便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每到星期五下午,他们盼望着那两节课快快结束,然后三五成群,带着无比的兴奋与喜悦小跑式地往家里赶,美美地玩上两天,充分享受着家庭的温暖、父母的宠爱,然后带着米、油和做好的菜、零食,大包小包地拎着去学校。
      浮萍和红儿、虎儿同村,既是幼时的小伙伴也是最好的朋友。到了学校,他们竟然又是同班。他们的关系更近了,像一家人似的,他们都同岁,浮萍是老大,虎儿是老二,红儿最小是老三。他们三人牢牢地抱成一团,虎凭借他高出同伴一头的大个儿和天生的号召力,很快降伏了一些企图挑战者,在班上占据了一席之地;浮萍由于学习成绩拔尖,受到了各科老师的器重,而红儿那土匪似的性格,善交各类朋友的本领更赢得了一圈人围着她转。他们三人有文有武,像一块大磁铁,吸引着班上一大帮人,被同学称为汉江三剑客,他们因能与他们站在一起而感到满足——那象征着他们在班上的地位。浮萍并不主张拉帮结派,浮萍常劝告虎儿和红儿不要因此而威胁别人。虎儿和红儿都很听浮萍的话,他俩争辩道:他们并没有故意去搞什么小帮派,更没有欺负别人,他们这样是他们强大的标志,但他们反对侵略,永不称霸!他们半开玩笑的话倒也是事实,他们便很快放弃杂念,埋头读起书来。
      初中不像高中那样把时间抓得很紧,只上一节晚自习,而熄灯时间却和上三节晚自习的高中部一样,因而晚上时间还算富余。只可惜自晚自习预备铃声响后,学校就要锁大门,谁也别想出去,这段时间只好用于寝室闲聊。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他们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谁看了一本好书,买了一件好衣服,遇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都在这里发布,喜怒哀乐都可以在这时倾诉。遇到聊兴浓时,熄灯铃响后,寝室仍嘀嘀咕咕半天不停,惹得值日老师一次次警告。
      不过,也有心烦意乱的时候,一天晚上,浮萍感到极度疲惫,便早早躺到了床上。四周嘈杂一片,浮萍竭力排除干扰,试图让自己尽快入睡。半梦半醒间,浮萍发觉邻床的红儿一反往日活跃,一进寝室便洗漱入睡了。浮萍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思乡之情骤然涌起。不料越是早睡越难入眠,浮萍听见熄灯铃已响过多时,恍恍惚惚间,仿佛踏上了归途……突然,一个半裸的身子钻进了浮萍的被窝,浮萍猛然惊醒,险些失声尖叫,见是红儿,便埋怨她差点吓破了自己的胆。
      红儿“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说:“浮萍,我睡不着,讲讲话吧。”
      “萍姐,我来那个了。”
      浮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哪个了?”
      红儿抓起浮萍的双手放到她光着上身的胸前:“你摸摸我的心跳得多快!”
      红儿将浮萍的双手正好放在她那悄然隆起的两个□□上,软绵绵、滑腻腻的,浮萍忽然一震,顿感一阵害羞,迅速地抽回双手。
      红儿告诉浮萍,今天下午课外活动时,她忽然感到下身湿漉漉的,跑到厕所一看,竟来了月经,她一时慌张起来 ,赶紧去小卖部买卫生巾,又狼狈地跑到寝室换洗衣服,吓得手忙脚乱。
      浮萍以一个先知先觉者的身份说:“傻丫头,怕什么,当女人都有这个。”
      红儿问:“你来过了吗?”浮萍点点头。她突然挠起浮萍的腋窝,边说:“好哇,叫你不告诉我……”
      他们相互挠着对方的痒痒。
      一阵疯闹过后,红儿一本正经地问:“萍姐,你说是不是一来这个就是大人了,就能生娃了吗?”
      “笨……小心你明天生出娃来。“
      又是一阵疯闹。门外的值日老师向室内发出了警告:“安静,安静,都几点了?!”
      寝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值日老师的脚步向四班走去。
      红儿忽然拿起浮萍的胳膊,将头枕在上面,毛茸茸的头发夹着一股香气直逼浮萍的鼻孔。
      “萍姐,我的下身燥热,心怦怦直跳,你有没有这种感觉?”红儿的声音变得柔美起来,声音几乎从喉咙里发生,她说话时嘴巴几乎挨住浮萍的耳朵,一股温热的气流有节奏地吹向浮萍的耳垂。从来没人这么近地讲过话,浮萍感到既新奇又舒服,仿佛一股暖流流进了她的心房。
      不知什么时候,红儿已将双手伸进了浮萍的衣服里,双手贪婪地摸着浮萍。
      浮萍的心一阵狂跳起来,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促进浮萍急不可待地与红儿抱在一起。红儿丰满流畅的身体轻轻地压到浮萍身上,浮萍像喝醉酒一样麻酥,喘着粗气,浑身瘫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这一夜,浮萍睡得真香。
      三、跃升的虎儿
      从那以后,浮萍常常会想起那段感受,还不时地将它与大骡子的生殖器联系起来,并由此而想象男人的生殖器。浮萍渴望红儿再钻进浮萍的被窝,再让浮萍体验那种奇妙的感觉。同时,一种更强烈的自责时时袭上心头,羞愧与后悔伴随着浮萍,压得浮萍喘不过气来。浮萍上课老是走神,刚集中的精力一会又散了,一节课浮萍要自我调节几次,课余时间,浮萍只得另花力气补上课堂上的欠账。尽管浮萍花了不少力气,但成绩仍在下降,班主任已找浮萍谈过了话,浮萍真不敢想象后果!
      好在红儿再没有钻进浮萍的被窝。她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因而没有浮萍那么多的烦恼,也许她已意识到那天的行为是错误的,很快把一切全忘掉了,哎,浮萍真羡慕她!
      不知从何时起,班上的男女生变得相互排斥起来,男女界线划分得十分明显。就连从前与他们形影不离的虎儿也躲到了男生堆里,很少与他们接触。
      也许男女智商是有差别的,虎的大脑反应越来越快,思维越过越敏捷,学习成绩犹如春天露水脱出的竹笋直往上冒,直逼浮萍的霸主地位。
      虎长得更加强壮,宛然一副帅哥模样。每当回答老师提问,他总是大大方方站起来,双手一背,语气缓缓地回答。遇到答不上来的难题,他习惯地两眼看着天花板,作思考状,有时便能答出,实在答不上时,他仍镇定自若,歉意一笑。每当这时,虎儿便成了全班的焦点,男生们呆呆地等着虎回答正确答案,虎儿是男生中成绩最棒的,他若答不上再没人敢接。而女生们就更热闹了,几十双眼睛注视着他,前排的女生扭转头来,眼睛睁得既发亮又清秀,有些还摆出最好的姿势,双手托住下颌,甚至连手托的力量,转动的角度,变换姿势的频率都有讲究,或许她们认为虎正在注意着自己。这些女生全是虎的崇拜者,平时,见了虎连话都不讲,有些胆大者与虎狭路相逢时还敢打个招呼,继而也能闹个大红脸,她们只能在此时此刻大胆地把虎看个够!只有红儿,与众不同,她在静静地欣赏着虎的每一个动作,脸上掩饰不住地露出几分自豪。别看虎儿在女生心目中有超高的地位,但在红儿面前却俯首称臣,任凭红儿摆布。哎,初中生活真像小儿过家家!
      冬去春来,转眼他们便结束了三年的初中生活。也许是因为他们这所学校设有高中部的原因,他们进入高中并没有感到有太强的竞争,甚至还没考入这所学校用力大,不过,虎儿红儿和浮萍的成绩都远远高出了学校高中部的录用基线,这倒使浮萍对高考增加了信心,这证明他们学校的教学水平是高的。
      进入高中部后,虽然还是一所学校,但生活节奏却加快了许多,双休日也不能回家了,顶多一个月回去一次。浮萍和红儿仍住同班,虎儿却上了理科班,这让浮萍好一段时间都不习惯。
      男生与女生就是不同,男生喜欢思考,习惯于理解分析问题,大脑思考问题也比女生复杂得多,而女生则偏重于凭感觉行事,这就是女生常引以为荣的直觉敏感性吧?浮萍和红儿都喜欢简单的死记硬背,他们的背功要比虎儿强好几倍,叫虎去背一篇文章真比杀他还让他难受。但他做复杂的物理分析,解高难度的数学思考题时却让浮萍自叹不如。所以,虎儿注定要去理科班,注定要在此与他们分手。
      虎走了,浮萍感到空荡荡的,那种全班以他们为中心转的自豪感也随之消失。红儿也变得安静了许多。分班那天,红儿眼泪汪汪的,虎儿却不以为然:“没啥,都在一个学校。”他还特意强调一句:“以后谁敢欺负你就跟我讲。”
      男生毕竟是男生,虎儿没有什么难过的表现。他带着向往,充满自信,似乎没有觉察和在乎她们的依依不舍之情,迈着坚定的脚步走了。
      红儿愣愣地站在原地。
      高中的寝室不像初中那样闲暇,学校似乎算准了时间,下晚自习后,从教室到寝室,洗漱上厕所,刚刚忙完,熄灯铃便响了。相邻床铺说上两句话便会被强行就寝。
      人是睡到了床上,可哪那么快就能入睡呢?高速运转了一天的大脑还处于兴奋状态,满脑子的习题、数字,这倒也好,枯燥无味的数字会加速大脑的疲倦,让人不知不觉地睡去。
      他们的生活像一张作息时间表,起床、早操、上课、自习、熄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红儿得到了虎的消息,虎参加了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并获了一等奖,还发了奖金,虎说要和我们一起聚一聚。浮萍和红儿都为他高兴。
      红儿说:“萍姐,虎儿获了奖,我们该送他一份礼物表示祝贺才是。”
      “是啊,送什么呢?”
      她俩商议了好半天,最后,红儿说:“我做个大点儿的贺卡,上面画一幅画,你语文好,再配上一首诗,保管虎儿喜欢!”
      “好,就这样定了。”
      校门口有一家小餐馆。平时他们戏称它为商场,它是学校外唯一的一家店铺,专门面向学校服务,既是餐馆又是商店。笔墨纸砚、副食百货、服装鞋帽应有尽有。学生的生活、学习用具全凭商店供应。小商店独家经营,老板又精明能干因而生意火爆。小店已从起初的一间小房发展成了六间平房。哪位同学嘴馋了,肚子饿了,就到小店买个馒头麻花什么的,如遇上值得庆祝的喜事,也可到里面的雅间点几个小炒,既经济又体面。
      他们如期而至。虎儿早就等在门口。半年没见,虎儿好像长高了。仍然那样憨厚,给人一种踏实的印象。没等虎儿开口,红儿高声嚷道:“我们可是腾空肚子来的哟!”
      “管饱,管饱。”虎儿边说边招呼他们入座。
      米黄色的灯光静静地洒落在小巧别致的小餐厅里,室内装潢并不豪华。但是,明快的直线,流畅的螺旋线,与餐桌的圆巧妙地浑然一体,加之一些活泼的饰物,让人一进房间就产生一种青春的动感。据说,这是请他们学校新来的美术老师张妮设计的,她是虎儿的现任美术老师,但浮萍和红儿都没听过她的课。
      红儿高兴得几乎想蹦起来,像是对虎儿又像是自言自语道:“这房间不错!”
      虎儿招呼他们入座,又转身站在门口,朝外张望。
      “还有人吗?”红儿忍不住地问。
      “稍等一会儿,我给你们介绍一位新朋友。”
      话音刚落,一位脸上笑开了花的少女款款而来,身材修长,秀发披肩,穿一袭飘逸的白长裙。她双手将一束白兰花递给虎儿,用极好听的普通话说:“祝贺你!”
      “谢谢老师。”
      虎儿急忙迎她进来,介绍道:“这是张妮老师。”
      老师?……浮萍感到十分意外,差点叫出声来。浮萍极力掩饰自己,小心而恭敬地点点头。
      虎儿一边礼貌地招呼张妮入座一边向她介绍他们。
      张妮嫣然一笑,继而双手习惯地向下一按:“请大家坐下。”
      就在她打手势和让他们坐下的一瞬间,浮萍忽然感到了不自在,似乎又回到了课堂,浮萍暗自责备起虎儿:难得轻松一下,干吗又弄个老师来。
      浮萍也觉察到了红儿的不满。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静。
      “喝茶,喝茶……”,虎儿努力不让气氛凝固起来。
      张妮毕竟是老师,她首先从红儿的服装颜色入手,夸奖这颜色如何适合她的皮肤,引发出一系列有关服装的话题,从而又从浮萍的发型入手,引发出有关发型与脸型搭配问题。不一会就打开了她们的话匣子。
      慢慢地,浮萍和她有了接近感,虽然她是老师,但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她把他们当朋友,丝毫没有老师的架子。他们变得随和起来,暂且忘记了烦心事,沉浸在欢乐与轻松的气氛中。
      由于高兴,他们都喝了酒。张妮脸色微红,显得更加妩媚动人,她轻盈地谈笑间,不时轻轻地甩动着长发,活力四射。虎儿也显得有几分激动,带头喝着酒,表现男子汉的勇敢与洒脱,不停地向大家劝酒,送菜。红儿脸色红润,脸蛋儿像红透了的苹果。浮萍不胜酒力,小半杯还没喝下,就感到心跳气短。
      红儿慢慢地将喝酒的矛头指向了张妮。论酒量,张妮肯定不是红儿的对手。红儿的这点儿小秘密只有浮萍知道,红儿的妈会做一手好酒,每年春秋两季都要给他父亲做几缸上乘的黄酒。打小时起,红儿就爱吃没投大粬的甜米酒。她妈每次做酒时总要给她留一些甜米酒,但米酒变老极快,不几天就由甜变苦,酒劲儿逐渐变大,红儿喝着这样的米酒,久而久之酒量便大了起来,到如今恐怕能喝下大半瓶白酒。
      张妮虽然喝不过红儿,但毕竟有张当老师的嘴,讲话流利,快捷,切中要害,逻辑性强。红儿不但没让张妮喝下反倒让自己欠了杯酒,红儿没话可说,只好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得可不短,大家仍兴致正浓。浮萍担心回去进不了大门,便催他们别再闹了。虎儿说:“放心,有张老师哩!张老师早和看大门的老爷子打过招呼了。”
      张妮说:“这个你们尽管放心。不过,今天也不早了,明天还要上课,我们来日方长……”
      大家停止了嬉闹,每人吃了一碗米饭便宣告宴会结束。
      走出餐馆,一阵晚风吹来,让人不禁敞开胸襟。
      虎儿去送张妮,浮萍和红儿由于使命没有完成,仍在前方等他。他们不想当着张妮的面给他送礼物,她对他们来说是外人。
      红儿说:“萍姐,真没想到虎儿今天会请张妮。”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可以肯定,她多少有点扫兴。
      浮萍问:“你以前见过她吗?”
      “没有,但我听虎儿说过她,她老让虎儿学画画,但虎儿不感兴趣。”
      “不过,她人倒是很好,长得也很漂亮。”浮萍诚恳地评价说。
      红儿再没有说话,朝虎儿去的方向张望。
      虎儿大步朝这边走来,浮萍俩站在暗处,虎没注意到。红儿朝浮萍“嘘”了一声,等虎儿走过,突然从后边将虎儿的双眼蒙住。
      “是红儿!”虎儿十分肯定地说。红儿只好作罢。便掏出贺卡递给虎儿,叮嘱道:“这是我和萍姐送给你的,现在不许看!”
      虎儿接过贺卡,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脑袋,显得笨拙起来。
      那张贺卡,花了浮萍和红儿三个晚上。红儿特别爱好绘画,且有一定的基本功,历届美术老师总是宠着红儿,都愿给她开小灶。红儿用直抒胸臆的手法画了一个秀丽的山峰。峰顶陡峭处生长着一棵罕世奇草,盛开着迷人的鲜花,一个勇敢的攀登者凭借钢钎、绳索,机智地绕过悬崖,正向上攀登。整幅画大处着笔,气势磅礴而刻画细腻。青山陡峭,云雾翻腾,奇草夺目,而攀登者目光专注,浑身之力蓄于双臂之上,额头的汗珠几乎要从画上掉下来。浮萍在一旁用楷书写上:
      平川一只虎
      人见乐逍遥
      待到深山时
      嗖嗖显雄风
      虎儿仔细地看了好半天,还是挤出了那个想说但又觉得说不出的谢字。他说出后,好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既轻松又高兴,窘态也随之消失。他粗壮的双手将浮萍和红儿一同揽进自己的怀中。浮萍顿感有一种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是浮萍从来没有见过的,它神奇地将浮萍征服,让浮萍毫无顾虑地依偎着他,就像一只颠簸的小船驶进了安全的港湾。浮萍和红儿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直到他松开双臂。
      分手后,浮萍和红儿静静地向寝室走去,谁再没有说一句话,只有明月皎洁的光芒映照着浮萍俩长长的身影。
      四、初尝禁果
      转眼进入了高三,这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关键一年。学校停止了美术、音乐、体育等课程,腾出更多的时间攻主课。
      爱好美术和体育的红儿极不适应,整天发出牢骚:“死读书,读死书,烦死人!……”红儿说不上副课我都没有心上主课。浮萍虽不像红儿那样爱上副课,但光上主课也使浮萍反感。心烦时也说上两句诸如学校应劳逸结合,科学用脑的牢骚话来作自我调节。
      一天下午第三节课,按照课表安排应是体育,但他们丝毫没有奢望,只是习惯地等着语文或是数学老师来借课。上课铃响后,走进一个不认识的老师。大家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老师走上讲台,自我介绍道:“我叫张天,是在本校调研的体院博士,这节体育课由我来上……”哗――全班一片欢腾。有的惊叫,有的鼓掌……
      张天示意大家安静,说:“听说大家很久没上体育课了,这节课由大家自由选择项目,所有设施全部开放!”
      大家几乎要喊万岁。呼啦一下涌向操场。
      红儿组织了一场篮球赛,男女混合组队。浮萍不太好动,就给红儿她们当了啦啦队和衣服保管员。
      球场上的红儿矫健,秀美。穿一套粉红色的运动短衣短裤。俗话说女大十八变。不知从哪天早晨起来,红儿就变得如花似玉,浑身上下弯曲地流淌出几道美丽的曲线,透出一股撩人的青春气息,让女人相形见绌,让男人心跳加速。
      红儿出尽了风头,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她的表现欲被彻底调动起来了,超水平发挥着。她敏捷地穿过封锁线,从后场一直将球带到前场,最终以势不可挡之势三步上篮,灌进一球,赢得全场一片喝彩。
      比赛愈演愈烈,双方难分胜负,直到下课铃响起,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球场。
      很久没有上体育课了,忽然来一节着实让人感到轻松,就连晚自习都感到过得特别快。
      寝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慢慢地平静下来,浮萍忽然瞥见红儿床上仍空空无人,心中不禁一紧:红儿说她帮张天去送器材,让浮萍帮她打一份饭放到座位上。到现在还没回来?
      熄灯铃响过,浮萍躺在床上心里像猫抓一样,正准备去找,红儿回来了。他径直走到浮萍床前,朝浮萍被子上一爬,双手将浮萍的脸快速地捧了一下,说“今晚查寝点名了吗?”
      “算你运气好……”看到红儿心情不坏,浮萍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经再三询问,红儿才告诉了她的行踪。
      那个体院博士张天,大约二十五六岁,刚从体院过来搞毕业前的调研和实习。
      下体育课后,红儿用网兜将几个篮球装在一起,帮张天往器材室送去。张天一手拎着四个重重的铅球,一手拎着乒乓球、羽毛球拍及网球之类的东西。红儿想帮他一把,便上前拎网兜的一角。
      “不用,不用!”张天老急忙将网兜往上一提。他一米八的个儿,将网兜几乎提到了红儿的齐腰处,红儿只好作罢。
      “你球打得真不错,底子特别好。”张天的语气很肯定,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夸赞。
      红儿不好意思,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到了器材室,他们把东西分类放好。红儿没到过这里,从没看过这么多篮球、乒乓球、排球及其它器材摆在一起。不禁惊叹道:“这么多呀!”又兴奋得摸摸这动动那。
      张天静静地站在一旁,待红儿像检查器材似的在室内转了一圈后说:“以后想玩什么尽管来找我。”红儿很高兴,继而又惆怅起来。她说:“都半年没上体育课了……为什么不给他们上啊?”
      张天显得无可奈何:“就这风气。唉,现在的学生也不容易,光死磕书本也不是个事。”随后又补充道:“走,到办公室去喝点水,就在隔壁。”
      红儿随他走进办公室。只见两间房的通间,摆放着三张办公桌。三张桌子上面干干净净,不像其他老师那样摆满了书本。
      “我们何老师也坐这儿?”
      “对。全校就两个体育老师,我来实习,办公桌是临时加的,都坐这儿。你们何老师回老家去了。”
      张天又询问了红儿的各科成绩及对各科的兴趣。他说:“你不如报考体育学院。”接着又分析了报考体育学院的种种优势,说得红儿动了心。
      张天因势利导说:“你底子不错,从现在起,强化训练还来得及。你可以边上文化课边训练。把早晚的时间利用好。”
      他俩议论着,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红儿起身告辞。
      “别,别!开饭时间已过,今晚我请客。”
      “不了,同学已经帮我打饭了。”说完转身就走。
      张天急忙拦住红儿说:“很方便。我们还可以商量商量考体院的事”
      红儿不好再推辞,只好随他而去。
      张天住在教师家属区的单身宿舍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带写字台的书架,一个三人沙发。房间最右角放着一个单头煤气灶、餐桌及其它简易厨房用具。厨房与卧室之间用一条帘子隔开。房间虽小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给人一种整洁有序的印象。
      张天示意红儿坐到沙发上。说:“这里很简陋,别见笑”
      红儿感到他在自己面前不该说这些话,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应答。她急中生智地站起来说:“来,我主厨。”
      张天十分高兴地去拿米、菜等物品。他告诉红儿自己平时大多吃食堂,这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叫红儿像在自家一样随便点儿。
      红儿做饭不很内行,仅能煮个饭炒点简单的蔬菜。不一会便有主厨退为助手。张天麻利的动作让红儿感到意外和佩服。
      晚饭很快收拾停当。三菜一汤。红儿很兴奋。变得随和起来。她凑近一盘,用鼻一闻:“好香!”继而尝一口又说:“好吃!”
      她尝遍了所有的菜,在他对面坐下。总觉得缺点什么。她想了一下问:“有蜡烛吗?”
      “有。这里经常停电,我备了好多来哩!”
      红儿绕桌子点了一圈蜡烛。然后将灯熄灭。房间里立刻出现一种温馨的氛围。
      “喝点酒吧?我这里有干红。”他向她发出了邀请。
      她点点头。心想:还是随便点好。他转身去拿杯和酒。
      她给他倒了满满的一杯。给自己象征性地倒了一点。主动端起酒杯,像是主人对客人发出邀请:“来,干杯!”
      他一饮而尽。
      她本意想象征性地喝一点,没想到自己错说成了干杯。只好硬着头皮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拿起酒杯,还没等她开口便将她的酒杯加满了酒。红儿只好作罢。心想:反正也难得轻松一下,索性就喝了吧。
      她还不知道红儿的酒量。每次都显出男子汉的豪爽。一瓶酒很快见底。不胜酒力的他便有了几分醉意。
      红儿脸色绯红。从闪烁跳动的烛光间看过去,像被蜡烛包围着。粉红色的运动短衣在烛光中衬托出细腻、白皙的颈部和莲藕般洁白丰润的胳膊。那光线,那色彩,简直令他无法形容。他想到了童话仙境中的美人儿。
      红儿也在打量他。他魁梧的身材,阔眉大眼。微黑的脸庞轮廓分明,俊秀中透着刚毅。心想:他的模样倒能入画。他便想起用速写的技法在大脑里给他勾勒着一幅肖像。
      四目相遇,他蓦然感到对方投以他敬慕与友好的目光。他感觉太好了。把这一目光与课堂上那个渴求知识的目光混为一团,汇聚到一块,令他自信心大增。他立刻升腾起来,感到自己是众星捧起的一轮明月,继而又成为普照万物的一轮太阳。他眼前的红儿由一个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四个。在星星点点的烛光中向他张开了笑脸。那笑脸像一朵朵灿烂的花儿向着他慢慢地绽放,令他想张开双臂去将她揽入怀中。
      “张博士,你喝醉了?”红儿起身去扶他。
      张天被扶到床上。他感到头重脚轻但意识十分清醒。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异常活跃。当红儿扶他时,他感到红儿的发梢凉飕飕地落在他脸上,一股强烈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令他喘不过气。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紧闭双眼,让自己快速地睡去。他听到了红儿收拾碗筷的声响,想象着她做事的每一个动作。蓦然他有了一种家的感觉。他陶醉般地聆听着红儿收拾碗筷时锅碗瓢盆轻轻碰撞发出的那种声音,那是大自然最美妙的乐曲,是女性赐予男性的最高奖赏!
      碰撞声平息了,一串极富节奏的脚步声缓缓地向床边走来。
      “张博士,你喝水吗?”
      他故意装睡,盼望着她多叫几声或用手将他推醒。
      “张博士,醒醒,起来栓门,我走了。”
      她的声音依然轻柔,果真用手推了他的肩膀。
      一听说她要走,他急忙睁开眼睛,掩饰道:“哎呀,真该死,刚才怎么睡着了,现在几点了?”
      “九点十分。”她说完端起茶杯递给他,又转念将杯子放到一旁,伸手欲拉他起来。
      他欣喜万分,犹如久旱的禾苗喜逢突降的甘露。软绵绵的小手传过一道强烈的电流,令他心中猝然一颤。他顺势用力一拉,将她一把抱住。她富有弹性的胸脯被紧紧地贴到他火热的胸脯上。他火热的唇在她柔软的唇上狂吻起来。
      一切来得太突然,容不得她有半点思考。嘴唇已被对方牢牢地吸住。她下意识地觉得我这是让他给吻了!一阵恼怒涌向心头。她想摆开头,头却又被两只大手捧住不能动弹。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要将她的舌头连同五脏六腑一同吞进他的肚里。她奋力反抗,双手却又被紧紧抱住。她透不过气,感到马上就要窒息了。想大喊救命却又张不开嘴。
      一种异样的感觉轻轻袭来,她浑身酥软下去,好像骨头已被什么东西抽走,口中不断涌出香甜的泉水,汇集成潭。他舌头在潭中有节奏地搅动着,激起一圈圈波纹,这波纹带作强烈的刺激,阵阵地波及全身。她大脑一片空白,感到自己踩着一大片白云,随着高升的气流向上升腾。越来越高。她感到空气已很稀薄,像一条缺氧的鱼不停地喘息,喘息……
      她忽然清醒过来,见他正动手弄着衣服,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种强烈的懊悔和委屈袭上心头,一滴滚烫的泪珠不禁从眼角滑落。他急忙用手背给她擦泪,试图将她揽入怀中。她积聚了巨大力量,一把将他推开,逃跑似的冲出了门。
      五、飞蛾扑火
      听罢红儿的讲述,浮萍大脑里反复、交替地出现大骡子粗大的生殖器和裸体男人。
      性为何物?它有多大的诱惑力?红儿怎么就这样糊里糊涂成了它的奴隶了呢!
      这不是纯粹的性诱惑是什么?从相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六个小时啊呀。她对他了解多少?他们之间有爱情吗?是一见钟情?
      爱情是何种菌类,竟滋生繁衍得如此之快!浮萍陷入了一种极端的迷茫之中。那种在一定环境下萌发爱情,潜滋暗长,浇水,施肥,开花结果的爱情理论被红儿闪电似的爱情蹂躏得体无完肤。
      红儿不顾浮萍的再三劝告义无反顾地去参加训练了。看见红儿整天乐呵呵地夸张天如何如何,浮萍心中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浮萍对红儿的态度在慢慢地改变,由起初对他们在一起的话题很感兴趣,到后来的心不在焉,直到最后反感,甚至见到红儿也不想理她。红儿说浮萍这是嫉妒,是女人的天性在作祟。浮萍不解:天啊!我嫉妒她什么!难道嫉妒她先得到了男人的性?
      高考越来越近,天气热得让人烦躁。在这个燥热、烦闷、恐慌、紧张交织的季节,他们整天被关在教室里,复习、备考,努力让自己平静再平静。再没有精力顾及高考以外的事情。
      一天下晚自习。红儿突然告诉浮萍她怀孕了,浮萍心咯噔了一下但并不感到奇怪。甚至想借机说几句话刺激她一下。她自从认识张天后,整天像被勾走了魂似的,天天往张天那里跑,再也听不进浮萍的劝告。看见红儿可怜兮兮的样子,浮萍的心又软了,又想安慰她几句。红儿忽然忍不住地哭了起来。她强烈地忍住哭声,身体剧烈地抽动着,断断续续地说:“他,他有……老――婆!”
      “什么?……”
      “你当初就没问他?”
      “我没问,他也没说――我告诉他怀孕的事,他要我――做掉,我不肯。他一急之下才说出来。”
      红儿哭得更加伤心了,浮萍甚至感到比红儿还气愤,更觉得受了欺骗!她俩紧紧地抱在一起,痛哭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浮萍经过再三思量,决定把此事告诉虎儿,说什么也不能太便宜了那家伙。
      虎儿知道后,愤愤地攥起双拳说:“这事儿你们就别管了!”
      六、出气
      两天没见红儿上课,浮萍心中越来越不安了,总是感到要出什么事,更怕虎儿莽撞起来生出事端。浮萍决定去饭堂碰碰虎儿。
      浮萍特意要了个虎儿爱吃的红烧肉,外加半斤米饭,向着虎儿班的就餐点走去。许多同学都已吃罢,挤在水池边刷碗,有的已经离开。浮萍知道虎儿平时吃饭很快,生怕他已经离去,心中慢慢地恨起打饭的王老头。这老头真可恶,一看他那样就知道是个多吃多占的主儿,浑身的肥肉,行动迟缓,最可气的是他那张嘴,爱问爱说爱管闲事。排了好长的队,终于轮到浮萍了,老头打饭的手却停住了。问:“你不是端着饭碗在吃吗?”浮萍说:“再来一份。”
      “有客?”
      “嗯……”
      “家里来人了?”
      “没。”
      “帮同学带?”
      “嗯。”
      “红烧肉?半斤?”
      “嗯。”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快点好吗?”浮萍终于不耐烦了。
      “八成是给男同学带。我看十有八九都是女生给男生带……”
      该死的王老头,卖你的饭,哪有那么多废话!不问清楚不卖饭咋的?尤其是说什么女生给男生带饭,说得好多同学都朝着浮萍望。真可恶!
      不见虎儿的人影,浮萍只好向他的同学打听。几个同学七嘴八舌地抢着回答:
      “在医院躺着哩!”
      “啥?”
      “不!打完针回寝室了。”
      “怎么了?”
      “负伤了。额头、眼角全是伤。”
      “……”
      浮萍怕的事情终于发生。急忙奔回儿的寝室。
      浮萍从没到过虎儿的寝室,边走边想象他寝室的模样。脑海里浮现出他们检查卫生时男生寝室那种不叠被子、满地都是脸盆,泡着衣服、鞋子,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霉臭味的狼狈样。
      “萍姐!”浮萍刚到门口,见里面黑洞洞的正朝里望,传来了虎儿的声音。
      他头上裹着纱布。他床摆在最里边,下铺。床里贴着美国明星的大幅剧照。寝室里干净、整洁。远不是浮萍想象得那样。
      浮萍伸手去掀开他的纱布。他憨笑着后退两步,说:“没事儿,擦了点皮儿。”
      “你是不是去找张天了?”虎儿点点头,转身倒了杯水。见浮萍一脸严肃,又连声说:“没事儿,没事儿。”
      从虎儿那儿得知,那天,虎儿听说红儿的事后,越想越气愤,要去找张天算账。他清楚,张天一米八的个儿,又是体院博士,还会武术,自己恐不是他的对手,便找了两个同学帮忙,伺机行事。
      一天晚上,他们三人守候在张天回家的路上。
      张天缓步走来,双手背在身后,若有所思地踱着步子。待他走过,虎儿猛地一挥手,三人齐刷刷地扑向张天,趁其不备,将他狠狠按倒在地,棍棒拳脚如雨点般砸下。虎儿正打得酣畅淋漓,解恨之际,张天突然飞起一脚,狠狠蹬在他身上,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凌空推起,抛飞两米开外,顿时眼前金星乱冒。待他回过神来,张天那硕大的拳头已呼啸着直奔他的脑门而来。他来不及闪避,本能地闭上了双眼……
      拳头并没有落下,他听到一个严厉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为啥打我――”
      虎睁开双眼,另两个同学早已无影无踪。张天用手捂住右腰部,两眼露出凶光。
      虎儿毫不示弱,斩钉截铁地喝道:“问你自己!”
      张天蜷缩成一团,喘着粗气,在地上痛苦翻滚着嘶喊。
      “快!送我……上……医院!”
      虎儿僵立原地,感到鲜血汩汩流入眼中。
      “你……是虎儿?”
      虎儿心头一震: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扶我……一起去治伤!”张天声音低沉却坚定严厉,如同命令般。
      虎儿手足无措,眼见张天伤势惨重,他猛然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
      虎儿搀扶着张天,张天痛苦地大叫着,汗水如雨下。
      “就说……我……们……是一起……从高处摔的。”张天吃力地、断断续续地喘息道。
      他已疼痛难忍,无法行走。虎儿吃力地时而背着他,时而搀扶着他,一步步艰难地送到了附近的乡医院。
      他们同时进了一个房间。虎儿摔倒时被玻璃、石块扎的伤口很快被冲洗包扎。张天是暗伤,需要住院进一步检查。
      医生送来了交款单,上面写着5000元。虎儿一怔:这么多!这对于他可是天文数字。他不知所措。
      张天要过交款单,表情平静,掏出钥匙递给虎儿,告诉他住址、存折放的位置,让他去取钱交费。见虎儿站在那里不动催促道:“快去呀!还愣着干啥?”
      讲到这里,虎儿问:“萍姐,你说着张天葫芦里卖的到底是啥药?”
      “应该说,张天这人本质上不坏……或许是对红儿存在歉意吧。”
      “那也不能就这样算了,红儿咋办?”
      “可别干傻事了!”浮萍心中暗自庆幸张天没有借机滋事,否则赔偿高额医药费不说,学校至少会处分虎儿,高考受影响,闹不好还会被开除。
      虎儿不服气,说:“大不了我不上学了!可他呢?他的名声,毕业证还要不要?”
      “笨!那红儿呢?你让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虎儿低下了头,窘得像做错事的小孩。
      七、浮萍探视
      六月,天气炎热。躁动了一个星期的天,终于在午后下起了倾盆大雨。暴雨夹杂着丝丝凉意和浓浓的土腥味儿破窗而入。同学们都兴奋不已,唯有浮萍的心情十分沉重:高考在即,虎儿天天打针治伤,红儿不知去向。哎――这讨厌的红儿啊,她会去哪里?回家?基本上不可能,去张天那儿?也不可能。他天天躺在医院,还得虎儿去照应,她恐怕连张天住院的事都不知道。
      浮萍感到事情不妙,红儿会不会干出傻事?想到这儿,浮萍心跳顿时加快,但转念一想:依她的性格倒也不至于……不管怎样,她此刻一定需要帮助。上哪儿去找她呢?浮萍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先找张天,或许从他那里能发现点迹象。
      乡医院离学校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但雨骤风疾,浮萍撑着的伞几乎要把浮萍带飞起来。不一会,浮萍的鞋子裤子全被雨水浸湿了。
      按照住院病人基本情况一览表的指引,浮萍顺利找到了住在302室的张天。
      房门大开着,张天半躺在床上输液,一个身穿蓝花白裙的年轻女子正在给他削苹果。浮萍定神一看:天啊!那女子正是张妮。她咋会在这儿?浮萍不由自主地想转回,但已经来不及了。张天已经看见了浮萍。他急忙摞一摞身子:“浮萍,来,请进!”
      浮萍硬着头皮进去,冲张妮很不自在地点点头。张妮立刻热情地招呼浮萍坐下,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浮萍。
      浮萍一头雾水。张天受伤,对于他来讲是个秘密。他不是还告诉虎儿不要讲出此事吗?而眼下张妮怎么知道?看样子她还在这儿照顾张天,这说明他们关系非同一般。是朋友?没那么简单哟。是夫妻?莫非她俩真是夫妻?天啊!有这样如花似玉的老婆,他还……,男人真不是个东西!浮萍愤愤然。对张天生出几分蔑视,若不是张妮在场,浮萍会当面指责他,骂得他狗血喷头。浮萍越来越想知道他们的关系。难道这女人是他的情妇?浮萍异常地嫉妒起这个女人。浮萍讨厌她看虎儿时的眼神。怎么到处都有她啊!天啊!红儿可惨了!
      见浮萍坐在那里愣神,张妮和浮萍搭起话来。
      平心而论,张妮无论是外形还是举止都给人以极好的印象。虽然浮萍自从见她第一面就生有敌意,但最终还是恨不起她。她应该是个不错的女人。
      “哥,晚上吃点啥?我先走了”
      啥?哥!听见没有,她叫他哥哩!他们是兄妹,有这么巧?
      张妮走了。室内空气一下子平静,慢慢地凝固起来。张天开始躲避浮萍的视线,露出一脸遮挡不住的窘态。
      “红儿呢?”浮萍声音很轻,但聚集了巨大的力量,透出掩饰不住的严厉。
      他告诉浮萍他不知道,他说没有谁比他再着急知道她的下落了。
      是啊,红儿怀着他的孩子哩!
      以红儿的犟劲儿,她是不会轻易把孩子做掉的。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可她还是个少女,一个学生啊!事情传出去,他怎么办?学校会怎么处理他?人们会怎么看待他?他的前途,家庭?……而她呢?她又怎么办!眼前,红儿不知去向,她去哪里了?去偷偷做手术了?有谁照顾她啊?若不敢去医院,到私人诊所,甚至去找江湖郎中怎么得了啊!他伤透了红儿的心,她受得了吗?若过不去这个坎儿……总之,他没有任何理由不着急。
      张天没有多说话,他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光看着浮萍。那眼光只有浮萍能看懂,那是一种含着侥幸、懊悔、试探、祈求与企盼的眼光。他侥幸以为浮萍不知道他们的事情;懊悔对红儿的行为;想试探浮萍到底知道多少他们的事情;祈求浮萍去帮他找回红儿,期盼这一切平安无事。男人啊,你累不累!你有老婆为什么还要如此啊?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勇气,那么好的口才,那么严密的逻辑,面对张天,浮萍义正词严,义愤填膺地把张天收拾了一顿。
      强烈的正义感燃烧着浮萍的血液,极大的怨恨与愤怒兴奋着浮萍的神经,浮萍语调不时地上扬,排比句接连不断,千万个理由如亿万支利箭争相射出,气势排山倒海,令张天无地自容。
      一阵激烈的连珠炮过后,浮萍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张天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心中十分难过。从他那里仅仅知道他们吵架后各自说了一些狠话就再也没见过面。浮萍心中愈加焦急万分。
      雨又下了一夜终于告停。浮萍从红儿一道学体育的几个同学那里得知,红儿请假回去看病了,他们还说红儿运气真好,她一走辅导他们的博士就受伤了,也没人管他们,天天叫他们自己训练、自习,不准请假。
      请假?问问老师不就知道了?浮萍突然高兴起来,像是恍然大悟。一转念,觉得自己竟如此可笑,也真急糊涂了,老师?辅导他们的就是张天啊!几乎是一无所获,浮萍一片茫然。
      八、寻找红儿
      浮萍再也沉不住气了,和张天通了一个气,找理由和老师请了个假,浮萍得回一趟家摸摸情况。
      穿过鲜花环绕的村庄,绕过绿色如海的庄稼地,浮萍步行数小时,前面出现了那块熟悉的菜地。这块菜地大约半亩地,在妈妈的精心打理下,菜长得非常繁茂。浮萍最喜欢在这里看刚刚破土而出的豇豆、爬满架的豆角秧、丝瓜藤,摘带刺的黄瓜吃……
      刚下过雨的菜地,一片绿油油的,大片的芹菜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细细的、嫩嫩的苗,苍翠欲滴。浮萍顺手扯下一束,一股久违的清香扑鼻而来,浮萍想起了妈妈做的芹菜炒鸡蛋,不禁满口生津。
      浮萍扯了一大把芹菜,高兴地朝家走去,心想今天又有口福啦。
      家里没人,家人可能下地干活去了,浮萍将背包和芹菜放在厨房,直奔红儿家。
      老远看见,红儿的妈妈正在洗床单,院里临时加了几道绳子,花花绿绿的床单占满了小院。
      “阿姨,我帮你拧吧”
      阿姨见浮萍回来,十分热情,嘘寒问暖,然后问:“红儿呢?没回来?”
      浮萍心里一怔,立即掩饰道:“在—学校哩,我—有事—临时回来一趟”。
      好在阿姨没有多问,只是托付浮萍给红儿带些吃的,浮萍生怕她看出什么,便告诉她准备好了我走时来取,急匆匆告辞了。
      浮萍心里一时六神无主,这红儿会去哪儿呢?再怎么也该告诉我一声呀。
      浮萍几乎把全村所有与红儿有关的人都搜索了一遍,最后把焦点集中在村西头那座废弃的砖窑上。
      砖窑早已熄火多年,窑身被雨水蚀出斑驳的黑痕,像一张被烟灰烫穿的旧照片。可浮萍记得真切,红儿小时候最怕却又最爱来的地方就是这里——怕的是大人讲的“窑神抓童女”故事,爱的是窑背后那片野芹菜地。每年初春,她总要拉着浮萍去掐最嫩的芹芽,说是“比黄瓜还清香”。
      傍晚,残阳将砖窑染成一只巨大的血灯笼。浮萍踩着湿滑的青苔绕到窑后,忽地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微苦的气息混着潮湿的泥土腥气钻入鼻腔。她心口一紧,拨开半人高的蒿草,泥地上赫然是踩踏的痕迹:几株野芹菜被连根拔起,另几株茎秆断裂,断口渗出青白的汁液,像未及干涸的泪。
      再往里,洼地略见平整。浮萍蹲下身,指尖触到一团被雨水浸透的灰烬——是纸灰,边缘蜷着半截未燃尽的符咒,朱砂画的“卍”字扭曲如蜈蚣。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这正是村里巫婆“那李仙姑”驱邪用的符!
      浮萍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她想起上周日红儿曾神秘兮兮地问自己:“要是……要是怀了孩子,除了医院,还有别的法子吗?”当时她只当玩笑,狠狠掐了红儿一把,“别瞎说!姑娘家的”可如今,符灰、野芹、脚印,一切线索像一根冰冷的绳子,把她拽向最坏的猜想。
      “红儿——”她冲着黑黢黢的窑洞喊,回声在空膛里来回碰撞,惊起几只蝙蝠。没有应答,只有雨后的积水顺着窑壁嘀嗒着落下,像刻意压低的抽泣。
      浮萍强迫自己冷静,沿着脚印继续找。窑洞另一侧的杂草被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外村土路。车辙里嵌着半枚烟盒——“羊城”牌,过滤嘴被踩扁,烟丝撒成一条细线。她认出这是外地人才抽的牌子,村里小卖部根本不进货。
      “外村人……”浮萍喃喃,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她猛地想起近两个月来,镇上流传的“招工”传闻:有外地老板在车站附近晃悠,专找十七八岁的女孩,说是“去广州做餐饮,包吃住,月薪上千”。去年冬天,邻村就失踪过一个爱跳舞的姑娘,至今杳无音信。
      天色迅速暗下来,蛙声四起。浮萍把烟盒揣进兜里,一路小跑回家,脑子飞速转着:先找谁?老师?村主任?还是直接去派出所?可红儿妈妈那边怎么交代?她和阿姨讲过“红儿在学校”,一旦戳破,两家天都要塌。
      冲进院门时,她险些撞上正在收拾晾衣绳的母亲。母亲瞥见她满脸泪痕,惊得一把攥住她胳膊:“咋了?学校放假了?”
      浮萍喘得说不出话,只将烟盒和符灰摊在掌心。母亲怔了几秒,脸色骤然惨白——她年轻时曾随外婆去“李仙姑”处求过子,一眼认出那半截符咒。“这……这是打胎的‘离宫符’!”母亲嘴唇哆嗦着,“李仙姑”年前就被派出所警告过,说是“封建迷信、骗人钱财”,没承想竟还有人铤而走险。
      “红儿出事了。”浮萍嗓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得去镇上报警。”
      母亲死死拽住她袖口,“天黑路远,你一人去?万一……”她没敢说透——万一那些外村人仍在附近逡巡,万一他们盯上的是浮萍?
      浮萍深吸一口气,用力掰开母亲的手,“我必须去。红儿……只剩我了。”
      她转身冲进夜色,背影被院门口的灯泡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倔强的箭,直射向远处更深的黑暗。母亲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两个小女孩手牵手在芹菜地里疯跑,笑声比阳光还亮。如今,一地芹菜仍在,笑声却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浮萍没有回头。她一路狂奔,耳边回荡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宛如一面战鼓,为救红儿击出第一声重锤。
      九、红儿见仙女
      “叔叔,带我一程吧?”,红儿渴望的眼神看着三轮车司机,无意中露出几分疲惫。
      司机朝她挥挥手,红儿一边道谢一边爬上三轮。
      “你到哪?”,司机启动三轮大声问道。
      “王营。”红儿生怕他看出自己的意图,心里又虚又紧张。
      连日来红儿也无心上课,望见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最终还是无奈地决定做掉这个不该来的孩子,她不敢去医院,她怕所有人知道,她瞒着任何人去了很远的一个诊所,但人家要让她开证明,她只能悄然离开。她听说王营的仙女很厉害,治病不疼不痒,还包治疑难杂症,便去找她。
      三轮带着红儿颠颠簸簸地向山里开去。山越来越大,凉风嗖嗖。红儿很少进山,看见两边宜人的景色虽感到很新鲜但也无心观看。不一会就感到阵阵眩晕,她索性紧闭双眼,希望快些到达。
      大约二个半小时后,红儿终于到了王营,她告别三轮车司机,按照平时大家的描述,很顺利地找到了仙女的家。
      果然,像人们讲的那样,仙女家的房子高高地安在对面的山坡上,正对着大路,与大路垂直,柏油路刚好修到这里为止。她房屋刷得很白,四周被竹林环绕着,看上去很醒目、很庄严。
      红儿向前面走去,从大路尽头左拐到去仙女家的土路上。
      “天呀!”红儿差一点叫出声来。
      她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这么多人,排着长队,这都是来找仙女看病的呀?
      红儿跟着队伍站在最后,看着这么多男女老幼等待看病的人,心中着急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给她发了一个号,并告诉她若没吃中午饭可以到旁边的厨房去吃。红儿看看那号,上面写着144,
      “要死死?呸呸呸!这么差的号,给我换一个。”
      中年男子把号收回,拿起笔又写了一个145(要死我),递过来。
      红儿一撇嘴:“再换!”
      146(要死罗)又递过来了。
      “再换!”
      147(要死去)又递过来了。
      红儿用眼狠狠地瞪着中年人。心里骂道:猪头!她抢过中年男人的笔,在纸条上写了150,“啪”地撕下来说:“往后续,不许让人插队!”
      中年男人接过纸笔,心想:“小妞还挺辣”,他特意看了红儿一眼忙去了。
      红儿没想到等待看病的人比她看见的还要多。她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
      厨房是三间青砖小瓦房,一通到底,灶台、案板占去了一间,其余两间摆满了小方桌和小竹椅。
      “有啥吃的?”红儿朝一个正在捞面条的女人问道。
      “面条!10元,包吃饱”
      “还有别的吗?”
      “没有!只有面条,吃吗?这就给你盛”
      花10元吃这么一碗白面条,没油没盐的感觉,红儿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面条,没办法,填饱肚子要紧。也许是心疼那十元钱,也许是太饿了,红儿自己也没想到她居然把这么大一碗难吃的面条吃完了。
      红儿吃完饭,心想反正有号,也不排队了,十分好奇地挤进去看仙女如何治病。
      这房间在乡下算是大开间了,但由于人多显得十分拥挤。房屋的正前方供着一个不知名的神,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样子,令人望而生畏,也显出几分肃穆。神的四周摆满了奢华的供品,一个硕大的猪头用红绸盘托着摆在最前方,带着鲜血。室内香气浓郁,香烟袅袅。房屋左侧,仙女身着大红凤袍,安坐在太师椅上,看上去有五十多岁,她双目微闭,口中默念咒语,若半梦半醒。
      红儿偷偷看看四周的人,一个个双眼微闭,双手交合于胸前,或伫立或盘坐,最前面的一个妇女大概是正在接受治疗,跪立于神像之前,十分虔诚。
      突然,仙女一声尖叫,仿佛把手指红儿大叫:“灾星——降临啦!——”
      紧接着仙女满地翻滚,看似在与什么搏斗,声音也忽高忽低,像尖唱,像申辩,又像两个声音在争吵……但一句也听不清楚。
      红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不知所措,尤其是那一声尖叫让她大吃一惊,心中扑扑乱跳,令她想起了电影里跳大绳的巫婆,她逃似的出了房间。
      红儿终于看出了仙女并不是人们传说中的江湖郎中、高人什么之类,这是在搞封建迷信呀,望着这些络绎不绝,向仙女求医的人,她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她知道只靠仙女是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了,望着慢慢西斜的落日,心中顿生几分惆怅。
      “妹子——,等等”,红儿刚要离开,见一中年妇女面带微笑地朝她走过来。
      “你有——事?”,红儿满脸疑惑地打量着她。那位中年妇女扎一束马尾辫,花格衬衣,长得白白净净。看上去慈眉善目。
      中年妇女走过来,小声说:“你的病我能治。”
      “你?”
      我什么病啊?红儿感到不解,她会知道我要看什么病?心中顿生几分警觉,听说现在骗子可多啦。
      “你过来”,中年妇女显出几分神秘的样子,拉着红儿拐到背人的地方说。
      “你面色红润,皮肤光滑,精神振奋,眉目传神,哪来的病呢?”
      “……”红儿欲言又止。
      “你独自一人前来,也不四处打听消息,说明你不是帮家人求医”。
      红儿索性不语,看她究竟要干什么。
      中年妇女故意围着红儿转一圈,最后,目光故意停在红儿的肚皮上,说:“你有难言之隐吧?”
      红儿心里“咯噔”一下,脸唰地一阵血红:她怎么知道?难道这么快就能看出来了?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突然又觉醒似的将手快速地移走。
      “妹子,别怕,跟我来吧,我会帮你的……我家就在后面”,中年妇女凑上前,压低声音说。
      看来被她看出来了,红儿看病心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多少钱?多了我可没有……”
      “什么钱不钱的,相识就是缘分……治好了你给五十元,怎么样?”
      红儿点点头。
      离开仙女家,红儿跟着这位姓罗的中年妇女接连翻了两道山岗,前面的山越来越大,红儿早已气喘吁吁。一直走在前面的中年妇女转身来拉着红儿的手说:“快了,你看,翻过那道岗就到了”
      红儿沿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前面是一个深谷,谷底是一片绿草地,一道小溪从中间穿过,一群正在吃草的牛羊看得像小黑点儿,她们还得下到谷底然后才能上那道岗。红儿看着,觉得腿在发软。
      红儿感觉到脚上已经打了泡,她咬着牙,坚持着,大约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山村,穿过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中年妇女指着最里面的一家说:“看!那就是。”
      小院干净利索,土砖黑瓦房。房屋侧面爬满了葫芦藤,大大小小的葫芦吊在那里,让红儿非常喜欢。
      小村庄大约只有五六户人家,户与户之间相隔较远,与仙女那边相比显得更加贫困与原始,偶尔的几声狗吠更增添了这里的宁静。
      小屋简洁,除了一台14寸黑白电视机以外,其他物品没有一点现代的气息。
      “妹子,今晚就歇这里,被子是我前天刚洗过的”,中年妇女从木柜里拿出被子、床单,十分麻利地铺好床说:“你看电视……我去给你煎药”
      红儿感到了中年人的热情与淳朴。
      她也随中年妇女进了厨房:“罗大姐,我能做点什么吗?”
      “不用!你看电视去吧”
      中年妇女把事先做好的药放进瓦罐说:“你看——这是马钱子、生草乌、巴豆……都是我自己采的新鲜的,可好使啦!”
      “哦” 红儿生怕她此刻询问那些事情,令她难堪,不过,好像她也看出了自己的心事似的,一路上也没多问一句,红儿慢慢地对眼前这位忙碌的罗大姐有了好感。
      “这些是喝的,等一会儿我再给你准备抹的”
      中年妇女滔滔不绝地给红儿介绍药的习性、特点、生长环境,红儿感觉眼前的这位大姐不但人好而且懂得真多,她心中近日压抑的那块石头似乎一下子落地了,她感到异常轻松,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山里的夜似乎来得较早,四处静悄悄的,吃完晚饭,刚看完新闻联播,红儿就感到了困倦,她服完汤药,又用罗大姐给她制好的药水洗敷了下身,就上床睡了。
      朦胧之中,红儿听到了一阵狗叫声,随后传来了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近,渐渐地停到了院子里,她听见了罗大姐的开门声和一个男人的讲话声。
      罗大姐用干毛巾使劲地拍打着男人身上的灰尘,询问他吃没吃饭。
      “潶!”的一声,红儿感觉到男人一下把罗大姐抱了起来,然后抱着进了门:“想我了吗?”
      “嘘——家里有客人”
      他们进了房间,声音也变得很小,听见他们在小声讲话,但听不清楚讲的什么。
      夜恢复了平静,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静了,红儿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红儿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大姐扫院子的声音把她吵醒了,她一骨碌坐起来,下意识地看看下身,没见什么异常,起身去厨房洗漱。
      “睡好了吗?”罗大姐见红儿起床,忙凑过来低声问:“怎么样?”
      红儿摇摇头。
      “肚子疼吗?……有下坠的感觉吗?”
      红儿又摇摇头。
      “没关系,这是中药,来得慢一些”罗大姐安慰道。
      红儿点点头。
      红儿洗漱时感到一阵阵恶心,近日来每天刷牙都有这样的感觉,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匆匆了事。
      红儿洗漱完低着头出门,不料与进来的男人撞了个满怀,红儿脸唰地红了:“姐……夫”
      “哦,起床啦?”男人打过招呼进了厨房。
      红儿这才看清楚,这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衬衣,长脸型,又黑又瘦但看上去很精神,也很年轻。
      红儿吃过早饭,按照罗大姐的吩咐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罗大姐和姐夫上街去了,红儿在房前屋后转转看看,不一会就感到累了,她甚感无聊,索性就去睡觉了。
      十、误坠魔窟
      拖拉机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颠簸,几乎要把人的五脏六腑给抖出来。
      红儿坐在车上,迎着凉风,闭着双眼,近日发生的一切太突然了,让她不知所措,也让她正常的生活偏离了轨道,她想极力理出个头绪来,但任凭努力,她仍感到一切都是杂乱无章。
      红儿觉得自己运气实在是太差了,每次都很小心的却偏偏怀了孕,罗大姐说的方子对别人效果都很好却对自己无效,现在又让姐夫带着去找罗大姐的师傅马婆婆,若再没效果该怎么办呢?那天她加大剂量把药喝下去时,突然感觉到肚子里的小生命在无声地抗争,哭泣,他是多么无辜啊!自己这不是在造孽吗?想到这里,她心如刀割,不禁掉出一串眼泪。
      拖拉机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一边是土路,一边是柏油路,路旁停着一辆双排座汽车,从上面下来一个戴墨镜的青年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看上去很时髦。姐夫下车和他讲着话,然后冲着红儿招手大声喊道:“来,过来—”
      红儿不解地走上前去。
      姐夫用手揽着红儿后背,轻推着红儿上前,给那人介绍道:“这是我妹子,你带她去找马婆婆吧”。
      “上车吧!”,那人似乎很干脆。
      见红儿一脸不解,姐夫低声对红儿说:“我要从这里转弯进城办事,这个是我的兄弟,他会带你去的”
      “这……”红儿正在犹豫。被姐夫不由分说地用手轻推着上了车。
      红儿坐到车的后排上,告别了姐夫,随车拐上了窄窄的土路上。
      汽车开得很快,路很差,颠簸得更加厉害,前面山越来越大,路更加难走。
      从拖拉机换到汽车上,红儿感到很闷,心情烦躁,浑身有要出汗的感觉。她使劲地去开车窗,从倒车镜里她看见司机正在看他,墨镜挡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红儿感到很不自然,主动搭话掩饰:“大哥,还有多远?”
      “不远,大约2个小时的路程。”
      “哦。”
      车里又安静下来。车子开得更快了。
      “口渴了吧?这儿有水。”司机说着递过一小瓶水来。
      “你喝吧。”
      “我这还有。”
      “谢谢。”
      红儿着实感到了口渴,她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感到一阵清凉。
      窗外各式各样的树木、灌木、电线杆、田野、荒山飞一般地一掠而过,红儿感到了倦怠,昏昏沉沉,她想使劲地睁开双眼,但好像没有力气……
      车子放慢了速度,朝一条荒芜的小路上开去。
      司机停下车,满脸窃喜地来到后座上,推一推倒在座位上的红儿。
      红儿没有丝毫反应。
      司机关上了车窗,一把把红儿抱起,平放在座位上,急不可待地去解红儿的衣襟。
      一双罪恶的黑手伸向红儿的胸部……
      穷乡僻壤,与世隔绝,死一般的沉静,眼前发生了什么,仿佛与它们毫不相干。
      一双罪恶的黑手正肆无忌惮地蹂躏着含苞的花蕾,一个邪恶的灵魂正无情玷污着一颗纯真的心灵!
      红儿全然不知,是这个罪恶的家伙将水中下了迷魂药,她只能任凭他的摆布,任凭兽性的发作……
      山野无言,星月无光,这与世隔绝的角落,竟成了恶魔作恶的温床。天地间的静默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仿佛连草木山石都闭上了眼,纵容着肮脏的罪恶在方寸车厢里滋生蔓延。那双黑手肆无忌惮地蹂躏着含苞的花蕾,那邪恶的灵魂毫无底线地玷污着一颗不染尘埃的纯真心灵,兽性在文明的边缘疯狂叫嚣,人性的底线被轻易践踏,卑劣与无耻在这一刻暴露得淋漓尽致。这披着人皮的恶鬼,正在用最龌龊的手段,毁掉一朵本该在阳光下盛放的花,用迷药锁住反抗,用暴力掠夺清白,每一寸动作都写满了令人发指的罪恶,每一次触碰都沾满了洗不掉的肮脏,这般恶行,天理难容,这般歹毒,人神共愤!
      这个邪恶的人贩子,在奸污了红儿之后,又以3万元把红儿卖给了事先物色好的光棍儿。
      待红儿从混沌中醒来,头痛欲裂,浑身酸痛,她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硬板床上,周围是从未见过的土坯墙,不知身在何地,唯有身体深处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和心底骤然升起的惶恐。她不知发生了什么,感到头痛欲裂。她努力回忆着,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别动!”一个老年妇女赶忙走过来,伸手去扶欲坐起的红儿。
      红儿环顾四周,粗糙的土坯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低矮潮湿的房屋里零散地摆着几件发黑的家具,粗布被单衬着大朵红花的棉布被芯,让红儿感到更加陌生和遥远。
      “你叫什么名字?”
      “红儿”
      “我这是在哪?”红儿不解地问眼前这位老大娘。
      “老鸭岗。”
      “老鸭岗?哪个县?哪个乡?”红儿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老大娘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红儿忽然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见红儿要去开门出去,急忙挡在门口大喊:“孬狗子――孬狗子,快来!”
      从门外院里跑进一个中年壮汉,满脸黝黑,敦实的个儿,他一把抓住向外冲的红儿,把她推到屋里,堵住门,满脸笑意说:“你……醒啦?”
      “这是哪?你是谁?”
      “是你的家呀!”
      “——我家?”红儿十分惊奇。
      “对!是你的家!我是你——老……公。”
      “你胡说!”红儿感到五雷轰顶。
      “你是我花3万元买来的……”
      “你!……”
      “你放心,我会对你好……”
      红儿满腔怒火,根本听不见他后面说了什么,使出全身力气,一把推开那人,夺门而逃。
      那个叫孬狗子的男人疾步跨上前,抓住红儿的衣领,不由分说地将她拖进屋里。
      红儿奋力挣扎着,欲再次冲出门去。
      孬狗子再次一把抓住红儿的衣领,然后猛地朝里一拽,凶狠狠地说:“你给我老实一点,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红儿被甩出两米以外,差一点被碰到墙上。
      红儿怒目喷火,坚定地站起,怒吼:“放――我——出——去!”
      “妈的!你给老子老实一点”
      “拍”的一巴掌打过来,红儿顿时觉得眼冒金星。耳朵和大脑嗡嗡作响。
      “畜生!畜生!……”红儿大声呼叫着往外冲。
      孬狗子抓起红儿的胳膊用力反拧,然后用膝盖顶住红儿的后背凶残地往下压,和他老娘一道将红儿捆绑得严严实实,又将她的嘴用毛巾堵住……
      十一、逃!逃!逃!
      红儿感到大脑嗡嗡作响,她怎么也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想极力反抗但感到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红儿醒来的时候,世界像被一层潮湿的棉布裹住,呼吸里带着霉木与鸡粪的混味。她试图抬手,却发现四肢被粗糙的麻绳勒得发紫,绳结深陷入手腕,像四条冷血的蛇。屋顶是乌黑的茅草,一两根断裂的椽子垂下来,在晨色里晃出细长的影。她意识到自己正被绑在一张松木床上,床脚因虫蛀而布满孔洞,稍一挣扎,便发出枯枝断裂般的呻吟。
      外头先传来“叮——当”的金属声,钝而稳,是斧头落在铁砧上的回响;紧接着“噼啪”一声,木柴裂成两半,碎屑四散。
      鸡鸣在院墙根此起彼伏,狗像被拴住,叫声闷在喉咙里。红儿屏住呼吸,听见一个老妇人在咕哝:“……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要调教……”声音沙哑,像钝锯来回拉在朽木上。
      那低语没有起伏,却把她心里的怒火点燃。红儿多要强的女孩啊,泼辣、高傲,目空一切,现在竟被人贩子拐卖,要和这个老实巴交、满脸恶心的粗人一起过日子,这不是天大的讽刺么!她满腔怒火,恨不得把这人贩子碎尸万段!
      然而,她此刻要的不只是愤怒而是想办法逃离!她先让瞳孔适应昏暗。仔细观察周围,门是整块杉木板,外头加了一条横闩;窗是土墙剜出的方洞,竖着三根竹竿,像牢笼的铁栅。墙角堆放着一只豁口的腌菜缸,缸沿结着暗红的盐霜。红儿把目光收回,落在自己鞋尖——鞋带被抽走,鞋面却沾着半干的泥,说明她被拖进来时天色已晚。时间、方位、体力,三者皆缺,她必须先“收”后“放”,把愤怒和恐惧折叠成冰凉的石头,压在心口。
      第一缕计划起于声音。斧声每七息一响,狗吠三短一长,老妇的絮叨隔一阵便停,像是在回应什么人。红儿推算:院里至少有两个成人,一个劈柴,一个看守;狗被拴,鸡散养,说明院门常闭却不防畜。男人在劈柴,老妇在灶间,两人分置东西两侧,中间隔着堆柴的院子。
      若她能解开绳子,翻窗而出,借鸡棚与柴垛的阴影贴墙移动,可避过正面视线。问题在于绳结。麻绳以“死反扣”缚腕,越挣越紧。
      红儿深吸一口气,把双臂缓慢举过头顶,让绳结滑到床档边缘,再以木档棱角为刃,来回摩擦。每蹭一下,手腕便像被火舌舔过,血珠渗出,滑腻腻地涂在绳股上。她咬牙数着斧声:一、二、三……到第四十七下时,绳结终于松出半分。此时日头已高,一缕阳光从窗洞射入,照在她血迹斑驳的手背上,像给她别上一枚冷冽的勋章。
      就在绳结将解未解之际,门闩忽然“咔啦”滑动。红儿瞬间收手,闭眼装昏。进来的是老妇,灰发挽成雀尾,手里端着粗瓷碗,碗里是掺了糠屑的稀粥。她先用脚尖踢了踢床腿,见红儿不动,便嘟囔:“还睡?货到地头死,想睡也没命睡。”说罢把碗往地上一搁,转身出去,门却没闩紧,留了一道半指宽的缝。红儿听见她远去的脚步,像钝刀拖在青石板上,一点一点割着时间。
      机会只有一炷香。她猛地挣断最后几股麻线,顾不得手腕血肉模糊,翻身下床。腿因久缚而酸麻,她咬紧牙关,以膝盖代足,爬到窗边。窗外是矮鸡棚,再远处便是柴垛。
      斧声停了,男人似乎在擦汗。红儿把腌菜缸推倒,缸裂成两半,发出闷响。她迅速把身体缩到门后。
      几乎同时,男人推门而入,嘴里骂着“老不死的,又打烂缸”,一步跨过门槛。红儿从门后闪出,抄起地上的破缸片,用尽全力砸向男人后脑。缸片碎裂,男人晃了晃,像被砍断根系的树,轰然倒地。
      红儿夺门而出。阳光像刀,劈头盖脸砍下来,她几乎睁不开眼。老妇在灶口惊觉,发出一声乌鸦般的尖叫,却绊倒在门槛。
      红儿不回头,踩着鸡粪与柴屑,奔向院墙。墙头嵌着碎玻璃,她蹬着鸡棚攀上去,掌心被划得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疼。翻身落地的一刻,她感到下身一阵热滑、酸疼,她听见自己心里某根弦“铮”地断了——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冷、更坚硬的东西。
      红儿连跑带滚滑下小山坡,村道蜿蜒,秋稻正黄。远处有炊烟,近处只有风。红儿赤足狂奔,脚底被石子和稻茬戳破,留下一串暗红脚印,身上多处刺疼,那是跳下被树枝和灌木条划的。她拼命地跑着,不知道哪条路通向镇子,只记得老妇说过“往北走二十里,有柏油马路”。
      太阳越升越高,把她瘦长的影子压成一枚箭,射向北方。背后村庄的狗叫声渐渐汇成潮声,她不敢回头,一直朝前跑着,风灌进耳廓,像谁在低声说:跑,跑,跑出去,你就再也不是“货”,而是“人”了。
      傍晚时分,红儿在柏油路边把一辆运瓜的卡车拦下。司机是个黑瘦中年人,狐疑地盯着这个满身血迹的孩子。红儿用最后的力气吐出一句:“报警……人贩子……”便一头栽进尘土里。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金红,像给她披上一件无声的战袍。
      远处,警笛声终于划破暮色,像一把利刃,剖开了长夜。
      在那个闭塞的村庄,老妇抱着被捆住的男人哭嚎时,忽见院墙根那串小小的血脚印,已被风沙掩去大半。风掠过稻田,卷起干枯的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笑,又像谁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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