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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无稽之谈 【难道是柳 ...

  •   全翊章在太医院里,一颗心悬在半空,随着暮色一寸寸沉落。天光从窗棂间褪去,殿宇浸在沉沉的暗蓝里,他等来等去,始终没有陆安愿的半分消息。
      “该死……她究竟去了何处?”
      已是下值时分,太医院空荡荡的,药香混着暮色漫在廊下,只剩两名当值太医与拣药的小童,再无旁人出入。
      全翊章在院中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青石上的落影,正欲亲自出去寻一趟,院门忽然被人砰地一脚踹开。
      霍铮一身禁军副统领的甲胄,寒芒映着暮色,领着人径直闯入。
      他抬手示意,身后几名禁军立刻上前,牢牢擒住了全翊章。
      “你们要做什么?”全翊章腿一软,几乎瘫倒,强撑着冲霍铮喝道,“霍统领,我何罪之有?你们这是擅拿朝廷命官!”
      霍铮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语气冷得像寒铁:“宫中赐你太医腰牌,不是让你私用职权,私自放人出宫的。”
      一句话,砸得全翊章浑身脱力,直直跌坐在地。
      他心知这是诛连重罪。可那五百两白银,像一团烧红的念想,蒙了他的心窍。
      有了这笔银子,便能托院判美言几句,晋升考核便多几分指望。
      太医院人才济济,他寒门出身,无依无靠,除了铤而走险,还能有什么法子?
      霍铮见他再无反抗,挥手示意押走。
      全翊章被拖拽着往刑狱司方向去,惊魂稍定,陡然嘶声喊冤:“不是我要做的!是她逼我的!是陆安愿逼我放她出宫的!”
      话音未落,一块桃木便堵在了他口中,只余下沉闷的呜咽。
      霍铮厌其聒噪,更怕深夜喧哗惊扰宫禁,懒得与他多言。
      “拖走,仔细审问。”
      夜色沉沉,禁军一行转瞬消失在宫道深处。
      拐角阴影里,缓缓走出两人。
      念春提着一盏羊角灯,昏黄光晕在青砖上晃荡,她怯怯望向身前立着的卫听:“公主,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宫,太妃该挂念了。”
      卫听斜倚在朱红宫墙下,望着禁军远去的方向,眸色沉沉,辨不清喜怒。
      太妃的安神香用尽,此香素来由她亲手调配,今夜本是来太医院取药,未料未及殿前,便撞破了这一幕。
      方才被擒之人,她并无印象,只看得出是太医院吏目。可那声嘶喊里,她分明听见了一个名字陆安愿。
      她出宫了?
      卫听指尖微紧。
      半月前,她还在慈宁殿见过陆安愿,这段时日母妃抱恙,她无暇分身,竟不知宫中已生了这般变故。
      “你即刻去打听,”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慈元殿那位陆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念春一怔:“现在便去?”
      卫听眉峰一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现在,立刻。”
      “……是,奴婢这就去。”
      *
      刑狱司。
      阴寒密闭,无窗无亮,唯有墙角火炉偶尔爆出几声噼啪细响,混着深处隐隐约约的痛哼,在死寂里格外瘆人。
      周平从刑部大牢被提至此处,整个人已不成人形。
      何殊归步入牢房时,便见他半死不活地伏在地上,气息微弱。
      孟承怀立在一侧,低声回禀:“此人嘴硬得很,无论如何用刑,只咬定是自己命大,从乱葬岗爬出,被一介游医所救,绝无旁人相助。”
      周平听见脚步声,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为防他自尽或逃脱,行刑之人早已废了他手筋脚筋。他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周身无一处完好。
      何殊归视满地污秽如无物,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眸俯视,声音平静得近乎寒冽:
      “为何背叛朕。”
      周平浑浊的眼瞳骤然一缩,艰难地咽了口腥气,颤声辩解:“卑职……从未背叛陛下……”
      “当年是卑职失职,才让废太子余党闯入别院。护卫不敌死士,卑职亦身受重伤……”
      何殊归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冷却。
      若不是他梦回谢亦青身死那夜,周平这番说辞,当真天衣无缝。
      废太子死士本就是亡命之徒,护卫不敌实属寻常,何况周平自身也伤痕累累。
      当年,他便因此以失职之罪,要将周平处死。
      可梦中那一幕太过清晰——别院内外,根本无人把守。
      而他记忆之中,当年赶至别院,前院尸横遍地,惨烈异常。
      真相只有一个。
      是周平,提前支走了所有护卫。
      待谢亦青死后,再将护卫尽数斩杀,伪造出不敌死士的假象。
      何殊归从未想过,背叛自己的人,会是周平。
      周平与魏骁,皆是自小追随在他身侧的人。
      十三岁那年,他随朝臣往云亭山剿匪,山寨恶徒横行,周平的母亲,便死于匪首之手。
      官兵擒下众匪时,他亲自动手,射杀了那匪首。
      他至今记得,彼时年仅十岁的周平,立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匪首气绝,无半分惧色,与周遭瑟瑟发抖的孩童截然不同。
      便是那股不肯低头的气性,让他将人留在身边。
      这些年,周平与魏骁,皆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数次为他挡箭浴血,在生死边缘徘徊。
      他实在想不通,周平为何要背叛。
      “那年在别院,”何殊归开口,一字一顿,“你把护卫,都支去了何处?”
      短短一句,让周平瞳孔骤缩,魂飞魄散。
      何殊归缓缓上前,玄色靴底踩住他的头颅,力道轻缓,却像碾着一只蝼蚁。
      周平口中鲜血狂涌,发声艰难:“没有……卑职从未……”
      他死也不能认。别院之人早已死绝,陛下怎会知晓他支走了护卫?
      周身剧痛与心底恐惧一同翻涌,周平浑身颤抖,只求一死了之。
      他从未想过背叛何殊归。时至今日,若陛下要他赴死,他亦不会皱一下眉。唯独那一次,为还一份恩情,他不得已,在那件事上,负了陛下一次。
      牢房内死寂无声。
      孟承怀与魏骁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片刻后,何殊归才再度开口:“朕记得,你家人早已不在人世,是吗?”
      周平无法作答。
      “孤身一人,自然无所畏惧。”何殊归声音淡淡,却带着穿心刺骨的寒意,“可当年救了你之人,你大概……不希望她被找出来吧。”
      “围场回宫那一役,在长河郡袭击车队的,也是你。”
      他垂眸,看着脚下奄奄一息的人:“你为何要袭击陆安愿?六年前,你便想她死;六年后,只因一张相似的脸,你依旧不肯放过她。”
      “是你恨她,还是救你的那个人,恨她?”
      周平拼命摇头,气若游丝:“没有别人……是我……”
      何殊归一声短促冷笑,转头吩咐孟承怀:“别让他死。”
      走出刑狱司,夜风扑面,何殊归神色依旧平静,心底却已翻江倒海。
      谢亦青一生温和,从不与人结怨。要害她,缘由多半在自己身上。
      废太子旧党早已清剿殆尽,绝无可能在六年后,还能指使周平。
      六年前的一切,或许从始至终,都有人躲在废太子身后,借他之手,瞒天过海。
      而当年有机会知晓谢亦青存在、能近身他左右的人——
      是随他同往别院的杨博、魏骁。
      是能自由出入他书房的幕僚。
      还有那个,被他推到人前,当作挡箭牌的——柳清沅。
      他记得梦中,承月曾说过一句:“陛下与柳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荒唐,无稽之谈。
      可她偏偏那样说。
      难道是柳清沅,早已与那人暗中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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