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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要一条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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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十年前,邢正道还叫邢满收。
彼时他还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所有的认知都仅限于大山深处的这两个村落。
他不知道在西台子和东台子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无心好奇,每天都在为了填饱肚子而烦忧。
那时的人们不懂什么优生优育,一家生十个八个都是常有的事。
邢满收饿,是那种走在路上看到树皮都想尝尝的饿。
然而生在七八个兄弟的人家,哪怕长身体的年纪也不会因此被多有关照,通常劳作一整天,到了吃饭时间只用几分钟,几乎不见米粒的清粥就见了底。
家里粮食实在不够,他爹时常骂他妈没生出闺女好早点送出去当童养媳换钱换粮食。
不用像现在那样,一串虎视眈眈的半大小子成天盯着锅底。
他妈才不服气,逢人就说他爹没本事,播了种又养不起。
气得他爹索性去了东台子村找之前的本家兄弟散心。
这一趟心散完,没有借来粮食,可却给全家省了两顿饭,还带回来个好消息。
“东台子那边有户人家生不出,想挑个儿子养。”
深夜,饿到胃疼的邢满收在一众兄弟的呼噜磨牙梦话中缓缓起身,准备去院子的水缸给自己灌点凉水。
路过父母房间时,冷不丁听说了这个消息。
初春深夜还未回暖,他裹着破旧单薄的棉被,站在从门缝奔腾而来的寒风中,头一回感到浑身热血沸腾。
他不知道山外世界的人们都过着什么好日子,只知道这次可能是他尽快能实现好日子的唯一机会了。
可他排在一众兄弟中间,既不像年长的那几个去了就能当主要劳动力,过几年还能娶妻生子,尽早让收养的人家享受被人伺候的好日子。
也不像那几个年幼的弟弟,嘴甜不记事,去了能讨人高兴。
可他还是很想试试,试试这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西台子村不大,很快父母的夜谈就变成了人尽皆知的消息。
这下竞争越发激烈了,不过邢满收却始终不肯认输。
直到东台子村的人家来选人,他挤到人家面前,拼命展示自己能干重活的孱弱手臂,又别扭地说着到处学来的好听话。
可惜,他最终没被那户所谓的好人家选走。
却不料他这副在人家面前跃跃欲试积极表现的积极模样,却被村民记忆犹新,时不时当成话柄戏谑他爹妈,养了个嫌家贫的儿子。
虱子多了不怕咬,孩子多了不知疼。
对于父母来说,在填不饱的肚子面前,根本无心偏爱哪个儿子。
可却因这事记住了格外积极的他。
从此,分进他肚子的口粮越来越少。
就连几个兄弟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冷漠不屑,经常抢了他的被子衣服,把他赶去最冷的墙角睡。
很多次在深夜冻醒,邢满收都在想,如果那天从西台子村被带走的是别人,而不是和他年龄最近的弟弟邢满豆该有多好。
若是那样,至少他也不用感叹命运不公。
可现实就是只比他年幼一岁的弟弟被带走了,从此不用再为粮食发愁,改名成了邢正贵。
而因为走时抱着爹妈哭了几声,之后还时常从东台子村带回来些粮食,这个弟弟一夜间成了全家的功臣。
而他,彻底成了过街老鼠。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两年一晃而过。
在邢满收以为这一生注定吃不饱穿不暖,也不可能靠父母娶媳妇时,东台子村突然传来消息。
一个从省城回来的远亲三堂伯早些年在外做买卖赚了些钱,可接连生了几个儿子都没能活下去,这次想过继个聪明孩子给自家去当几年儿子,等生出儿子以后就把人还回去。
这种无理的条件比上次二堂叔收养更令人无法接受,谁知道这家的种子啥时候才能变好,若是把儿子送出去了,是这辈子都不见?还是过不了一年又要回来分粮食?
对于几乎没怎么接受过教育的村民来说,根本不懂什么是违法。
遇到这种事从来都是人性的道德和生存的本能相互打架。
在人人鄙夷的讽刺中,邢满收却很想去试试。
反正他在这个家早已多余,还不如去多吃几年饱饭。
管他以后该怎么办,反正自己虚岁也十四五岁了,在那儿待几年说不准还能讨个媳妇再回来。
然而上天像是等着看他出丑,本以为必然能成的事却又被挡了回来。
“凭什么啊!凭什么!”
审讯室内,被叶云清的分析彻底折服的邢正道无力再编造下去,可当供述到这一段少年经历时,却忍不住涕泪横流。
“我和他甚至连生日都只差一年一天,我半条腿都踏进富贵人家了,人家却托人捎来消息,说邢满豆的生辰比我更好,能给家里带去子嗣,正好那个最初领养他的二堂叔家祖上欠过三堂伯人情,就把他送去了!”
提到仅差一点的好日子,哪怕已然年过半百,邢正道仍在为四十年前的自己不甘心。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去过好日子啊!”
哪怕从西岗来到江北打拼这么多年,邢正道仍无法接受当年的各种阴差阳错。
如今的他有足够资金用来吃喝,再也不会半夜被饿醒冻醒,可他至今仍然念念不忘当初父母对弟弟的夸赞。
可能也是天意如此,从二堂叔家转去三堂伯家不久后,邢正贵果真给新家带去了弟妹。
本来只是为了让他带去孩子的三堂伯为了感谢,特意给他带了丰厚的礼物,让他自行选择是留在自家还是回二堂叔家。
出人意料的是,重情重义的邢正贵却将得来的衣食分成两半,一半给亲生爹妈送去,另一半则给了最初收养自己的二堂叔家,以感谢两家的养育托举之恩。
在众人不解的议论中去了当年在山上为了救自己而被野兽袭击殒命的一个表哥家中,从此为那个眼睛都快哭瞎的寡妇张姓表姨当儿子。
那几年,凡是提到这事,人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将邢满豆这个嫌家贫的儿子,和这个摇身一变成了张稻的懂事弟弟相比较。
尽管换了两轮名字辗转几户人家的邢满豆从未更改本性,始终惦念着这个从小和他关系最好的哥哥。
无论是富贵的身份还是普通贫穷的村民养子,邢满豆都始终坚持经常给邢满收送衣食。
可这种手足恩情,却一次次幻化成邢满豆的憎恨。
他看着那些从不敢想象的锦衣玉食,不止一次在想这些本该是自己的,却在半途被那个晦气弟弟挡了道。
他恨,他怨。
血亲骨髓全在几年的日夜中换成了不断膨胀的恨意。
终于,在那年夏末,他熬成了大人。
父母理所应当只口未提给他娶亲的事,整日闷声干活的邢满收又被吃不饱饭的那种感觉笼罩。
自从邢满豆被送出去之后,加上村子内外一系列的好计划,全家已经摆脱了那种饿到发颤的日子。
可那□□说来就来,他看着那口大锅的粮食越发不够分给几个哥哥侄子,连年幼最受宠的弟弟都不够多吃一口,更别提他这个万人嫌。
于是在那个晚上,他决定和东台子村关系不错的堂兄弟邢铁一起跑出去看看。
邢铁家的情况没比他好多少,两个在家中不受关注的年轻人就算几天不回家也不会有人管,大不了混不下去再偷跑回来。
可谁知……
“我没想杀那些人!”面对拍桌子瞪眼的甘闯对自己纵火杀人的指控,邢正道沙哑的嗓子发着颤音。
“我只是路过时看到张……看见邢满豆了……”
再次回忆起那个顺风的早秋,邢正道痛苦不已。
那晚他和邢铁偷偷摸摸沿着小路走,可半道却隐约看见顶着张稻名字的亲弟弟刚从传闻中多个儿女都在省城吃公家饭,全村存钱存粮最多的人家走出来。
同行的邢铁劝他趁着天黑赶紧赶路,千万别半路生事,可压抑多年的邢满收却说什么都不肯,执意要去偷点东西。
“我当时真没想过什么穷家富路,我就想把偷东西的帽子扣在邢满豆身上,让两个村都对他改变看法!”
邢正道恶狠狠地厌弃道,可说到随后发生的事,却又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天意啊,都是天意……”
那晚在翻进院子后,他和邢铁才慌了神。
都说这户有钱,可从来没有谁说过这人家的钱藏在什么位置。
那天又恰逢周末,很多来过夜的亲戚都聚在家中。
听到两人翻墙进院的动静,屋中有人端着油灯出来查看。
被发现的邢满收慌了,满脑子都是不能再被别人说自己不好了。
在月黑风高下,他举起了墙边的铁锹。
那瞬他才知道要一条人命有多么容易,只要冲着脑袋拍下去,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昏过去的男人应声倒地,手中的煤油灯无声地掉入旁边的麦草堆。
见状被吓傻的邢铁本能喊人来救火,可却在扑向水缸的路上被邢满收拦住了。
尽管对方比他稍大些,可这些年他把所有仇恨不满都发泄在了土地中,足以让对方收声。
“我和他说,如果这会儿出声就只有被送进监狱一条路,他不想死,听了我的趁乱去找钱。”
邢满收的脑子早在幼时拼命争取好生活时就已经练就得很聪明了,他带着腿软发抖的邢铁躲在暗处,等那些看到火势来救火的人们从房中出来,按照行头称呼大致推断出可能藏钱的位置。
趁着难得的混乱潜去了那个屋子,翻乱了整个柜子终于找到了装在铁盒中的一沓纸币还有票证。
邢铁见识比他多些,让他别拿那些地方票,出了省用不了,两人最终便只拿了钱和全国票。
本以为从房间溜出来可以成功从不高的墙上翻出,还能趁乱逃出村子。
可千算万算,每次挡在他和好日子之间的煞星竟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