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她才是王妃 ...
-
凌昭昭第一次见谢衍邯,是十岁那年。
那年的谢衍邯,惊才绝艳,卓尔不群,走在人群之首,一眼就让人看见。
那时候的谢衍邯,是晋武帝唯一的儿子,他风神秀彻,惹万千姝丽倾心、得闺秀竞相倾慕。
在那个时候,谁人不喜谢衍邯,谁人不悦他?凌昭昭不过是那一堆少女中,其中一个不起眼的罢了。
可后来,晋武帝和淑妃双双舍身为国,武帝觉小儿年幼,恐难坐稳万里江山,作出了一个被史官载入史册的明君决策,下旨将皇位传予自己弟弟,也就是晋丰帝。
新帝登基,谢衍邯成了多余碍眼的那个,可那些本来押注在他身上的臣子已经后退不了了。
本想煽动他反了丰帝,可这位十四岁的少年皇子,竟然亲自把自己腿折了,自请离开京城。
丰帝大悦,当即就封他为明王,往西那边圈了块地给他当属地,将他赶出京师。
诸臣纷纷觉得自己瞎了眼,还纷纷骂明王性子懦弱、懒散,不思进取,不堪大任。
当年那些思慕谢衍邯若狂的京城贵女,见他瘸了一条腿,又被发配至大晋最偏僻的一隅,俱都冷静了下来。
只有凌昭昭得知消息后,一面替谢衍邯不值而气哭,一面哀求父兄带她前往荒凉的琊州。
这琊州是个远离中原的边地,交通极为不便,夏季气候湿热,瘴气弥漫,冬季终日雾霾、雨雪,不见天日,在历朝历代曾有许多重罪官员的流放之地。
明王被赐予这么一块地当封地,可想丰帝是阳赏暗谪,想让他死在前往琊州的途中。
可偏偏,明王他命中注定有贵人扶,而那个贵人,便是当年对他一眼倾心,然后从此待他死心塌地的凌昭昭。
后来的明王妃。
“瞧,那轿子里坐着的便是明王妃,今日是我们琊州十年一度的盛大祭祀典礼,她要和明王一起去海角那边行祭奠海神仪式。”
人头攒动的街道中,百姓都得踮脚来看,“哪位是明王妃啊?明王仪仗在最前头,可这后方有两辆车驾啊,哪辆车里的才是明王妃?”
刚刚给人介绍那人其实也没见过明王妃,但为了不损颜面,只能硬着头皮道:“咳,这还需问吗?你看这前面的车驾宽敞排面大,后面的车驾排面小,而且你看啊,这坐在后面的女子明显比前面的女子长相明艳,那肯定就是明王新接回来准备赐封的小妾啊。”
“欸?这明王还纳小妾吗?不是说当初凌家尽举家之力帮助明王治理好这片地,明王欠凌家和王妃颇多,曾答应凌家人终身不纳妾、不娶侧妃吗?”
“你这就不懂了吧,这男人啊,即便是像明王这样澹泊寡欲的,遇上自己真正喜欢的,也是会不顾一切,为了所爱哪怕辜负谁也行。”
“这么说,明王并不喜欢明王妃啊...”
“唉,怎么说呢,少年夫妻一路走到现在的,相互扶持过的,感情总有的,但感激之情又怎么抵得过让其魂牵骨蚀之人?前者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可后者...是可遇不可求啊。”
街道吵闹声纷杂,可这番话还是被后车上坐着的凌昭昭听见了。
刚才叶姝桐说坐在后方的车子逼仄,胸口憋闷喘不上气,凌昭昭便主动说同她交换车驾,把前面的王妃车驾让给她坐,自己反而到了后方略显窄小的车驾里。
不是她软弱卑怯,而是刚才确实见叶姝桐面色惨白,冷汗浸满额角,双手紧紧攥住胸口的位置,指尖都泛白了,唇瓣也青灰的。
她想着自己到底年纪小些,身体康健些,坐在后方狭小一点的车驾,就算颠簸些也能受得了,这才把车驾让出来给她的。
明王也同意了。
可现在听街上的人把王妃错认成叶姝桐,又说了那番话,她才后知后觉起来。
是吧,看来王爷果真是因为那人是叶姝桐,所以听见她说把车驾让给她,他也没有反对。
凌昭昭又想到大街上那人说的话,不由喃喃:“魂牵骨蚀...之人?”
到了海角,那里竹篱笆以外也早已围满观看的百姓,礁石下海浪拍打,潮声撼岸,白浪溅起。
早已候在那边的礼官走上前面的车驾,一行人跟着礼官跪下恭迎王妃下驾。
一时间,前方的叶姝桐既尴尬又为难地看了眼后方车驾里的凌昭昭。
就在凌昭昭身手敏捷跳下车驾欲往前告诉那些人,自己才是王妃之际,谢衍邯已经拄着拐杖过来,扶着脸色苍白明显受了惊的叶姝桐下车驾了。
凌昭昭看了看前方病弱得像风中飘絮,步履轻颤,似一打就散的叶姝桐,又看了看自己,不语。
她默默走前去,来到明王身边,谢衍邯看了她一眼,随即将即将披到叶姝桐身上的披风收回,将其交到凌昭昭手里,
“你们认错人了,这位才是明王妃。”
礼官们一听,诧异地抬眼,又恭敬地伏下身,朝凌昭昭跪道:“恭迎王妃。”
凌昭昭走前去开始交代礼官仪式。
安排好一切事务后,她想起来手里王爷的披风,看了眼身后还在等着她的叶姝桐,叹息一声,将自己身上王妃规制的披风脱下,将其交给身边的婢子流萤:“去给叶姑娘披上。”
然后抱着明王的披风往前走了。
“你们看,你们快看!那位站在王爷身后,披着绣云霞翟纹披风的,便是王妃了!”
“王妃长相端庄,和王爷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这时不少人赞叹声不绝。
“对啊,你们看王爷竟然让那无名无分的小妾站他旁边,这是让王妃的脸往哪搁呀!”
这时又有人看见了凌昭昭的艳色,不自觉就将她和“狐媚子”、“妖姬”联系起来。
仪式完结,准备回车驾返程之前,叶姝桐过来归还披风,那些看戏的人群终于知道自己认错了人,竟把堂堂王妃认成了小妾!
“凌姐姐,谢谢你的披风,刚才...真是不好意思,王爷是见我受惊吓了,怕我病得更严重,才会...”
“对不起,要不是我听说来祭海神,求得海神庇护很灵验,能庇佑我身体早日好起来,也不会跟来给凌姐姐添麻烦。”
她说得楚楚可怜。
凌昭昭却没听出她话里的辞锋暗蕴,只留意到一点,
于是,她皱了皱眉耿直道:“叶姑娘似乎比吾大四岁吧?而且,就连王爷也比你小两岁啊,你这么称吾为‘姐姐’,不妥吧?”
旁边的流萤本来还在愤懑,这叶姑娘说的这番话明显是在炫耀自己跟王爷关系的,可如今见王妃竟听不明白这话里的端倪,反倒还一本正经地纠正她的称呼,就直想笑。
叶姝桐被她这番言辞一说,脸上红白交替,立马垂下脸,捂着胸口:“是...是,王妃。”
凌昭昭这人向来大度,便也没计较,还像来时一样,把前面宽敞的车驾让给病秧子叶姑娘,自己走到后方的车驾去。
明王绕从后方的车驾走,在经过凌昭昭车驾时,也没作停留。
他一袭玄色素服作为祭祀的冕服,单手拄着木拐,步履微跛,却走得极稳,玄袍扫过岸边岩石,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上,残损的步态非但不狼狈,反倒衬得他脊背愈发挺直,矜贵又孤绝。
凌昭昭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看见他停在了前方车驾,同车内的叶姝桐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往前马的方向去。
“王妃,就你这么大度,你看那姓叶的都踩你头上了,人家都以为她是王妃,王爷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跟她那么亲近,王妃倒好,又把车驾让给人了。”流萤又开始替王妃不平道。
凌昭昭看向另一边的女婢,“霜月你也这么认为吗?”
一旁的霜月摇了摇头,“其实奴婢认为,王妃那样做挺明智的。”
她看了凌昭昭一眼,然后小心道:“奴婢有些话说了可能王妃会难受。”
“无碍,你说。”凌昭昭道。
于是,霜月道:“王爷把叶姑娘带在身边,这就表明了王爷的态度,王妃不让车驾虽然天经地义,王爷也不能说什么,但到底王爷的心是偏向叶姑娘的话,王妃是做什么都没用的。可是,王妃让了车驾,反倒会让王爷觉得愧疚于王妃,如此一来,王爷定会给王妃实质性弥补,例如...”
“子嗣什么的。”
这话听得凌昭昭恍惚了好一会,随即低了低头,“吾也不是...为了要让他有实质性弥补,才把车驾让给她的,吾是...”
霜月立马接话道:“奴婢知道王妃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但是,男子的心,从来就是最难拴的。”
“王妃与其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还不如把实质的东西攥在手,是不是?”
流萤见自家王妃听了霜月的话都听得快将哭出来,心疼不已,立马拉起王妃的手:“哎呀,霜月,你快别说啦!咱们王妃不过就是身姿曼妙、体态娉婷了些,那些个高门贵女自个身段不好,就总诋毁说身段好的女子就是专勾男子的,说得多了底下那些百姓也那么认为了,其实说白了就是她们羡慕嫉妒,从而诋毁吗!”
这时旁边所有侍女目光都不由自主往凌昭昭身上去,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即便是裹在厚衣裳中,依然藏不住,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