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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   残阳如血,将天际烧成一片凄厉的绛红。

      秦日洺策马立于尸山之上,银甲早已被血污浸染得斑驳不堪。她的面甲半掀,露出紧抿的唇和一双冷得像北境寒冰的眼睛。风卷过战场,带来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还有垂死者的呻吟。

      又是一场惨胜。

      她麾下的玄甲军正在清扫战场——这个词用在此处显得格外讽刺。所谓清扫,不过是给尚未断气的敌人补上一刀,或是从尸堆里翻找还有救的同袍。远处,几缕黑烟歪歪扭扭地升向天空,那是焚烧尸体的火堆,以防疫病。

      “将军。”副将陈策驱马上前,声音沙哑,“清点完毕。我军伤亡三成,斩敌首级两千七百余。粮车……只保下三分之一。”

      秦日洺没有回应,只是抬眼望向西沉的太阳。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罕见地闪过一丝疲惫。她才十九岁,却已在这片边境战场上厮杀整整四年。四年来,她从一个被父亲硬塞进军队的将门之女,成了令北狄闻风丧胆的“银甲修罗”。

      可修罗也会累。

      “收拾营地,就地休整。”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穿透风声,“明日卯时拔营,回戍北关。”

      “遵命!”

      军令传下,疲惫的士兵们动作稍微快了些。回关,意味着暂时安全,意味着可以睡一个不必枕戈待旦的觉,哪怕只有几天。

      秦日洺策马缓缓下行,马蹄踩在泥泞的血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她巡视着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战场,目光机械地扫过一张张或狰狞或平静的死者面容——有敌人,也有她今早还叫得出名字的士兵。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在左侧一处被毁坏的辎重车旁,尸堆微微动了一下。

      秦日洺瞬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诈死偷袭的事她见过太多。她勒住战马,盯着那个方向,对身后做了个手势。两名亲兵立即持弩上前。

      “等等。”

      她忽然抬手制止。因为她看清了,那从尸堆里伸出来的,是一只纤细的、沾满泥污的手——明显属于女子或少年。而那手的目标,并不是武器,而是散落在地上的一小袋……似乎是干粮?

      那只手艰难地向前够着,指尖离粮袋只有寸许距离。可就是这寸许,却像天堑般难以逾越。手的主人似乎耗尽了力气,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在那里,只是微微颤抖。

      秦日洺皱起眉头。战场上有流民并不罕见,战乱一起,百姓四散奔逃,误入战场尸横遍野之地也是常有。但能活到现在,还想着去够一袋干粮的……

      她策马靠近了些。

      那是一只很瘦的手,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的血泥,可指节形状却是好看的,修长而匀称——如果不是现在这副模样,这该是一双适合抚琴或执笔的手。

      鬼使神差地,秦日洺翻身下马。

      银甲摩擦发出冷硬的声响,她走到那只手旁,俯身捡起了那袋干粮。袋子很轻,里面只剩下小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她拿着袋子,看向手伸出的方向。

      尸堆被拨开了一些,露出一张脸。

      秦日洺呼吸微滞。

      那是一张脏得看不清原本肤色的脸,泥污、血渍、汗痕混在一起,糊满了整张面容。可偏偏,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又像深山里的寒潭,在这样一片死亡之地,燃着一种近乎执拗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只手猛地抬起,不是去抓干粮袋,而是死死抓住了秦日洺银甲覆盖的小腿。

      “带……我走。”

      声音嘶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秦日洺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隔着冰冷的铠甲,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用力过度的虚弱。

      “理由。”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她,嘴唇因干裂而渗出血丝,可吐出的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

      “我能认药草,识百毒。”

      “我能止血,治外伤。”

      “我能……不成为你的负累。”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慢,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骄傲的承诺——我给你价值,换我活下去的资格。

      秦日洺沉默地看着她。

      风吹过战场,扬起血腥的尘埃。远处的士兵仍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将军这边的小小插曲。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只有那双眼睛里的光,固执地亮着,不肯熄灭。

      然后,秦日洺动了。

      她伸出手,不是去递干粮袋,而是直接探入尸堆,扣住了对方的肩膀。触手是惊人的瘦削,骨头硌着她的掌心。她稍一用力,将人整个从尸堆里拽了出来。

      是个少女。

      很轻,轻得像个未长成的孩子。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可隐约能看出原本是浅青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和泥污血渍黏在一起,只有几缕发丝在夕阳下透出些微深褐的光泽。

      岳沅——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拥有这个名字——被拽出来时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可她的手仍死死抓着秦日洺的腿甲,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秦日洺松开扣着她肩膀的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臂,稳住她的身形。然后她抬眼,对不远处的陈策道:

      “牵匹马来。”

      陈策愣了一下,目光在那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少女身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拳:“是。”

      一匹温顺的军马很快被牵来。秦日洺松开岳沅,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然后俯身,朝仍站在地上的少女伸出手:

      “上来。”

      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手背上有几道新旧交错的伤痕。夕阳的余晖落在她银甲的臂铠上,反射出暖金色的光。

      岳沅抬头看着那只手,又看向马上那个人。

      银甲,玄氅,面甲半掀下那双冷冽的眼。她像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神祇,又像是这片死亡之地本身孕育出的修罗。可此刻,她向她伸出了手。

      岳沅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肺里的都是血腥气——然后抬起自己那只脏污的手,握住了秦日洺的手。

      触感很奇妙。她的手冷而有力,像是包裹着丝绒的钢铁。而她自己的手滚烫,因虚弱和紧张而微微发抖。

      秦日洺稍一用力,岳沅便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稳稳提上马背,侧坐在她身前。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紧贴着对方冰冷的铠甲,手臂下意识环住了秦日洺的腰。

      “抱紧。”

      秦日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是平的,听不出情绪。

      “掉下去,我不会回头。”

      岳沅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她的脸几乎贴在那片冰凉的银甲上,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一种冷冽的、类似霜雪的气息——那是属于秦日洺的味道。

      战马开始前行,踏过尸骸,踏过血泥,朝着玄甲军临时扎营的方向。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际。夜色如墨,缓缓浸染整片战场。

      玄甲军的临时营地设在战场东侧一处相对完整的山坡上。简易的栅栏围出一片区域,中央燃着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的面容。

      秦日洺带着岳沅骑马入营时,引来了一些目光。但军纪严明,无人敢多问,只是默默让开道路,继续手头的工作——包扎伤口,修理兵器,或是就着冷水啃着干粮。

      主帐已经搭好,虽简陋,却比士兵们的营帐宽敞些。秦日洺在帐前勒马,翻身下地,然后转身,朝马上的岳沅伸出手。

      岳沅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秦日洺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半扶半抱地带下马。落地时岳沅腿一软,差点摔倒,被秦日洺稳稳托住。

      “陈策。”秦日洺唤道。

      副将立即上前:“将军有何吩咐?”

      “给她找身干净衣裳,带她去伤兵营帮忙。”秦日洺说着,松开扶着岳沅的手,“看她能做什么。”

      “遵命。”陈策看向岳沅,眼神里带着审视,但语气还算客气,“姑娘,请随我来。”

      岳沅却没有立刻动。她抬起头,看着秦日洺,那双清亮的眼睛在火光照映下格外分明:

      “将军……可否给我一盆清水?”

      秦日洺挑眉。

      “我想洗净手脸。”岳沅的声音依然嘶哑,却平静,“这样去伤兵营,不会吓到伤员,也不易让他们感染。”

      陈策愣了一下,看向秦日洺。秦日洺与岳沅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准。”

      很快,一盆清水被端到主帐旁的空地上。岳沅蹲下身,将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浸入水中。水很凉,刺得她指尖微痛。她仔细地搓洗着,从手指到指缝,再到手腕。污浊的血泥在水中化开,将清水染成淡红色。

      她洗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这不是在战地营中,而是在某个安宁的午后清洗一件珍贵的器物。

      秦日洺站在一旁看着。

      她看见那双原本脏污的手渐渐露出原本的肤色——是偏白的,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手指确实修长匀称,指节分明,只是指甲多有破损,掌心也有不少细小的伤口和老茧。

      岳沅洗完手,捧起水洗脸。她闭着眼,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冲开泥污,露出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还有……一张清秀得令人意外的面容。

      陈策在一旁看得有些怔住。

      洗净污垢后的岳沅,虽然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脸颊还有几处细小的擦伤,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清丽。尤其是那双眼睛,洗去血丝和疲惫后,更是明澈得像山涧秋水。

      岳沅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水珠,站起身,转向秦日洺:“可以了。”

      秦日洺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进了主帐。

      陈策这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姑娘,这边请。”

      伤兵营设在营地西侧,是几顶连在一起的大帐。还未走近,就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着压抑的呻吟。

      帐内灯火通明,地上铺着草席,伤员们或坐或躺,军医和几个帮忙的士兵正忙碌地穿梭其间。断箭被拔出,伤口被清洗缝合,止血的草药被捣碎敷上……一切都井然有序,却掩不住那股沉重的气息。

      陈策带着岳沅找到负责的军医老徐——一个年过五十、头发花白的老者,此刻正皱着眉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处理伤口。

      “徐医官,将军吩咐,让这姑娘来帮忙。”陈策道。

      老徐头也不抬:“会做什么?”

      岳沅走上前,看了看老徐手边的草药,又看了看伤员的伤口,轻声道:“箭簇入腹两寸,未伤脏腑,但需防毒入血。您用的金疮药里,再加三分蒲公英根和一分地丁草,解毒效果会更好。”

      老徐手上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看向岳沅。那是一双因常年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刀子:“你懂医?”

      “略懂。”岳沅平静道,“家母曾是医女,教过我一些。”

      老徐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忽然将手里捣药的石臼递给她:“蒲公英和地丁草在那边药箱里,自己取。按你说的比例,捣碎了加进来。”

      岳沅接过石臼,没有半分犹豫,走到药箱前熟练地翻找出那两味草药,用随身的小刀切取适量,然后回到老徐身边,跪坐在草席上,开始捣药。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力道均匀,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很快,草药的清苦气味弥漫开来,混合着血腥,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老徐看着她捣药的手法,眼神稍微缓和了些。他不再说话,继续处理伤口。等岳沅将捣好的药泥递过来时,他接过去,均匀地敷在已经清洗干净的伤口周围,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那个疼得满脸冷汗的士兵咬着布团,一声不吭。

      处理完这个伤员,老徐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对岳沅道:“那边有几个箭伤不深的,你去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药在那边的桌子上,自己配。”

      “是。”

      岳沅应声,起身走到药桌前。桌上摆着十几种常见的草药,还有些瓶瓶罐罐。她目光扫过,很快挑出几样,动作熟练地按比例调配,然后用清水调成药膏。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岳沅几乎没停过。

      她给三个箭伤伤员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帮一个腿骨骨折的士兵固定夹板;还给两个发着高热的士兵用湿布巾敷额降温。她的动作始终平稳,说话声音轻而清晰,哪怕面对最痛苦的伤员,也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老徐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眼神从最初的审视,逐渐变成认可。

      陈策原本一直站在帐外观察,后来也被叫去处理其他军务。等他忙完一圈回来时,已是深夜。

      伤兵营里大部分伤员都已经处理完毕,睡下了。只有几个伤重的还在昏睡中不时呻吟。老徐靠在药箱旁打盹,而岳沅……

      陈策看见她坐在一盏油灯旁,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破损的军衣。灯光昏黄,映着她的侧脸,在帐布上投下一道安静的剪影。

      “姑娘。”陈策走近,压低声音,“徐医官说你做得很好。”

      岳沅抬起头,眼里有淡淡的疲惫,但依然清明:“应该的。”

      “将军让你去她帐里。”陈策道,“跟我来。”

      岳沅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跟着陈策走出伤兵营。

      夜已深,营地里的篝火大多熄灭了,只有几处岗哨还有火把的光。夜风很凉,带着战场未散尽的腥气。

      主帐里还亮着灯。

      陈策在帐外停下:“你自己进去吧。将军还没睡。”

      岳沅点了点头,掀开帐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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