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玉》师离光

6、管教一二 七月流

　　七月流火，燥热的天气总算是开始凉了些。

　　只是这点凉意丝毫没有让朝堂焦灼的气氛降下半分，从柳四死在了贬谪的路上开始，京中便偶有官员被御史台拉下马。

　　这原本也不是些什么很重要的事。

　　皇帝日渐老去，他对朝堂的控制大不如前，党争愈发严重，暗下杀手开路也不些什么新鲜事。只要不闹得太严重，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便趁机推自己的人上位。

　　坏就坏在，这次出事的几个都是比较要紧的职位。

　　除去几个文官的职位，众人盯得最紧的，便是千牛卫那个空出来的将军的位置。

　　离皇帝近，意味着作用更大，能够争取先手的可能性更高。

　　但要往这个位置塞人可不容易，且不提这一时半会要去哪里找人，光是要在皇帝面前混过眼熟并获得信任这件事便已经是难如登天。他们这位陛下，疑心病重，甚少人能得到他的信任，就算是子女也难有例外。

　　皇帝对此自然是震怒，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个所谓的皇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小打小闹也就罢了，闹到他的面前来却是不行的。

　　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威严，已经压制不住这群妖魔鬼怪。

　　他这一怒之下又是换了不少的人，骂的，砸的，这几天上朝都是一片乌烟瘴气。

　　消息传回将军府时，柳闲愉正在水榭里调香。

　　今年他的藤萝开得很漂亮，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紫色的云絮团积在此，十分梦幻。

　　偶尔有风吹过，摇摇摆摆，像是一串串无声的铃铛，又能随着风送来一丝清淡提神的香气，很是好闻。

　　春彩带着人把藤萝收了一茬，晒干之后留给柳闲愉制香。一般开一次花的量够他做成熏香用上一年，而今年的天气不错，开花的量也比往年多，做出来的香料够柳闲愉用上很久了。

　　这思来想去，他干脆多做一点，要来送人。

　　自己在家中没有这么多讲究，柳闲愉随便套了件青色的衫子，轻盈的衣摆被风卷起，落到池水之中，惹来贪吃的鱼儿啃上两口。

　　柳闲愉没管，他将面前的香料分了分，将其中一份用檀木盒子装好，递给春彩：“去把这份送给三殿下，省得她每天馋我的花。”

　　春彩接过盒子应下，随后又想起来件事：“对了，三殿下方才差人送消息来说是陛下最近很是警惕，连带着整个上京都有些神经质。你最近要是动手一定要谨慎些，别被抓到什么马脚。”

　　“最近没有动手的目标吧？”柳闲愉收拾好桌子，洗干净手，抓起案边的鱼食开始喂鱼。

　　鱼食方才下水，刚刚那些个围着衣角优哉游哉打转的金色橘色立刻就围了过来，现场表演了一个饿鱼扑食。

　　也不知是柳闲愉太惯着它们，还是这点池子不够它们活动，这群锦鲤竟是有些圆。

　　稍微不礼貌一些都能管这群锦鲤叫猪。

　　反正燕行云每次过来都是这么叫的。

　　“没有了，光禄寺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动手，司农寺那边的目标不在上京，还要再等一等。”

　　春彩抱着盒子回忆了一会，确定少爷确实是没事要干。

　　这几个月明面上是在家守孝，实则柳闲愉是躲起来，在暗处动手。

　　上京的局势其实已经到了已经不可回转的地步，不然皇帝也不会盯紧了他，生怕他以将军府的名义和哪个皇子接触，然后将他从皇位上拖下来。

　　柳闲愉点点头：“知道了，那我最近就留在府中喂鱼。”

　　春彩抱着盒子走开，刚走出水榭她忽然又倒了回来。

　　“又怎么了？”柳闲愉问。

　　春彩嘿嘿一笑：“三殿下听说掷金楼有人开盘赌你什么时候孝期结束，问你有没有答案给她参考一下。”

　　柳闲愉只觉莫名其妙，刚想摇头，突然想起一事：“有关千牛卫？”

　　“嗯哼，”春彩学着他刚刚的动作点头，“千牛卫将军，大家都盯着这个位置，杨小姐觉得你的可能性比较大。”

　　按这明面上的情况来说，确实是柳闲愉的可能性比较大。

　　先别管皇帝是不是真信任他，等人捞进了千牛卫之后，自然有他的用处。

　　现在的问题是，皇帝必须要有一个人来顶住这个位置，以防有人利用这个位置对他下手。柳闲愉不算合适，但却是这个情况下最合适的。

　　因为他是被皇帝“捧着惯着”长大的。

　　柳闲愉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阵，竟是摇头：“别押千牛卫，那边没用。我猜他会把我薅去金吾卫，安排个小官小职……应该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

　　“确定？”

　　“确定。”柳闲愉顺手往池塘里撒了把鱼食，半点没有为此苦恼的样子。

　　池中的锦鲤寻着粮食的味道游来，碧色的水中隐约有一尾与众不同的鲤鱼，它的鳍长而飘逸，像是裙摆一样漾开在水中。

　　春彩品了一会他方才的话：“那我们就押八月！”

　　此时离八月也不过是十天八天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柳闲愉闻言也只是摆手，让她自己拿主意。

　　就如柳闲愉所言，皇帝确实也不放心放他在自己的身边。

　　尽管他确实是很想打这张感情牌来让柳闲愉帮自己收回兵符，却也不得不考虑更多。他本就是因为担心将军府有反叛之心才强行将那柳闲愉留在上京的，若真让他在御前行走，自己哪里还能有安稳觉睡？

　　“什么叫没有发现任何的踪迹，寡人养你们这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

　　御书房之中回荡着皇帝的怒吼，几人站在下首，不敢大声呼吸。

　　他们已经暗中追查了柳四的案子数月，都知道皇帝不信这个结果，但奈何怎么查，都查不到任何有用过的东西出来，这怎能让皇帝恼怒？

　　谢少钧被叫过来之前皇帝就已经指着御史台的人骂了快半个时辰，如今他人已经在书房外站了快一刻多钟，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真是老当益壮。谢少钧想。

　　于公公眼尖，趁着换茶盏的功夫，跟皇帝说谢少钧已经在殿外侯着。

　　皇帝喝了口茶，可算是平息了一点怒火：“叫他进来。”

　　谢少钧进来后便自顾自行礼，完全没有要给那几个同僚求情的意思。皇帝就喜欢他这样，他不需要谢少钧长袖善舞，他需要的是一把趁手的刀。

　　“少卿有何发现？”他问。

　　“回陛下，在熊武的家中发现挣扎的痕迹，初步怀疑是有人下药。另外，并没有查到近些日子有人出入熊武家中，他本人事发之前一直宿在千牛卫，不能确定就是在家中中毒的。”谢少钧回答。

　　他这阵子一直在追查千牛卫将军的案子，奈何对方处理的十分干净，一点痕迹都没留，谢少钧也是无能为力。他公事公办，并没有为自己的无能找任何的借口。正当那几个同僚以为陛下又要暴怒之时，却只见皇帝摆了摆手，竟是就当此事过去了。

　　“把此事交给御史台，他们更擅长这个。”皇帝随口道。

　　御史台几人很想说自己并没有谢少钧的本事，若是他查不到，那他们几个查了也没用啊。

　　不等他们为自己申辩两句，皇帝便摆摆手，让他们赶紧滚。

　　谢少钧本也想跟着离开，结果皇帝却是让他留下，问：“你觉得……那柳闲愉如何？”

　　来了。

　　几个月前，谢少钧接下那个案子时就知道终究会有这一日。他倒是想过要过如何回答应付，如今站在这里，他反而觉得自己少耍心眼为妙。

　　“五公子心性坚韧，倒是个难得的人才。”他说。

　　这下轮到皇帝觉得莫名其妙了，他听过很多有关于柳闲愉的评价，无非都说他空有家世容貌，却没有相应的身手与脑子，贬多过褒，甚少见谢少钧这般的夸奖。

　　“从何说起？”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上位者的威压。

　　谢少钧没怎么思考：“逢此大劫，能拎清楚，相信陛下的决断，并将家人的后事处理好，已经是世间少有。”

　　若是柳闲愉在此，少不得问一句他们是不是有仇。

　　他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的事情，谢少钧居然又拎出来说。

　　但谢少钧不得不说。

　　因为明面上他与柳闲愉接触的便只有那一个案子。若是说他们两个曾在上巳祓禊见过一面，或是还有别的来往，以皇帝的疑心，绝不可能放过他们两个。

　　皇帝不出声，谢少钧便一直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并不着急。

　　“有道理。”良久，皇帝终于道，“寡人也一直觉得鸿玉是个好孩子，只可惜生性散漫了些，若是有人能管教一二更好。”

　　谢少钧听出一丝不妙，只能硬着头皮道：“柳……鸿玉是陛下看着长大的，陛下对他有所偏爱也是理所当然。”

　　他的本意是奉承两句就算了，皇帝跟你说话，总不能让他的话掉地上。

　　但皇帝似乎不这么想，他觉得谢少钧既然都这么说了，应当也是很有这个闲心，去管教一二。

　　“既然如此，怀真你与他的年纪相仿，不若就由你，替寡人盯着他？”

　　年纪相仿是假，管教是假，盯着那柳鸿玉才是真。

　　谢少钧没得选，但还是硬着头皮婉拒道：“五公子正是年轻有主意的时候，微臣怕是管不了。不若陛下问一问他的意思，看他愿不愿意来您的跟前做事，有您看着，想必他会很听话。”

　　皇帝当然想过，但柳闲愉不合适。至于为什么不合适，这就跟谢少钧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

　　“去，把柳闲愉叫来。”

　　于公公领命，踩着碎步出了御书房的门，招呼人赶紧去把柳五请进宫里来。

　　谢少钧见没自己的事了，于是道：“那臣先回大理寺——”

　　“少卿留步，”皇帝打断他要告退的话，“一会你可得替寡人劝一劝柳闲愉，让他老老实实干点正事。”

　　饶是谢少钧也难得觉得有些荒唐，那柳闲愉还在孝期，就算他不在孝期，皇帝又如何能确定此人一定会听他的话呢？莫不是自己还有什么遗漏之处，让这老东西看出些什么问题来了？

　　谢少钧面上不显，心中却是转得飞快。

　　他怀疑是不是他们短暂见的那一面被有心人看去，添油加醋，在皇帝的面前成了另一个版本。

　　其实也不出奇，大理寺这么多人，确实难保大家都是一条心的。

　　他沉默称是，不再找借口离开。

　　那柳闲愉来得很快，两刻钟左右，他的影子便已经出现在了御书房的门外。或许是愁绪作祟，柳闲愉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更加消瘦一些，配着他那身白衣，好似随风而去的柳絮。

　　谢少钧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希望这位柳公子，等会千万别把这笔账记在他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