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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三年磨一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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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二年,九月初九。
栖霞山的晨雾还未散尽时,薛静安已踏上了官道。
青衫素净,步履轻盈,腰间长剑用青布仔细裹了,只露出暗褐色的剑柄。她走得从容,目光掠过道旁初黄的秋草和远处田埂上荷锄的农人,迎着风伸了个懒腰。
三年闭关,山中岁月洗去少女稚气,沉淀下的是通透明澈的眸子和一身清敛如水的剑意。
日头渐高,官道前方现出一角酒旗。
黑底金字,“醉仙居”三字迎风招展。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前拴马桩系了十余匹健马。正是晌午时分,楼内人声喧嚷,酒菜的香气混着隐约的丝竹声飘散出来。
薛静安在楼前略一驻足。
她本无意停留。只是风中飘来的酒香实在特别——醇厚中透着清冽,像是陈年竹叶青,又像掺了某种山间的野酿。她鼻尖微动,眼中泛起些许兴味。她虽为女子,却偏偏喜欢喝酒,大约是受了她父亲的耳濡目染。
父亲生前曾说,酒里有江湖。一壶酒的醇烈,一座酒楼的热闹,便是人间烟火最生动的模样。
掀帘而入,堂内喧嚣扑面。
十余张桌子几乎满座,多是江湖客的打扮。靠窗那桌坐着三个镖师,正高声谈论着武林大会。东北角有两个女子对坐,鹅黄衣衫的那位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划痕深浅均匀,看着像某种剑招起手式。楼梯旁坐着个独酌的青衫文士,斟酒时手腕稳得惊人,酒线细如发丝,满而不溢。
薛静安寻了个临窗的空位坐下。
“姑娘用些什么?”小二殷勤上前。
她一歪头稍作思考:“一壶你们这儿最特别的酒,还有两个清淡的小菜。”
“好嘞!咱们醉仙居的‘寒潭香’可是招牌,取雪山冰泉酿的竹叶青,埋了整十年,姑娘可要尝尝?”
薛静安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好啊,就它了。”
酒先上来。白瓷酒壶配同色酒盏,酒液倾出时泛着淡淡的青碧色,清冽酒香混着一丝冷泉般的甘甜气。薛静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的确是好酒,清冽而不寡淡,醇厚中透着山野气韵。
邻桌的虬髯镖师正说到兴起,瞥见她独自品酒,不由笑道:“小姑娘也懂酒?这寒潭香看着清,后劲可足了!”
薛静安抬眼,笑道:“多谢大哥提点,在下敬您一杯!”说罢将酒杯稍稍朝前一碰,又灌了一大口。
镖师愣了愣,还待再说,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锦衣家奴簇拥着一名华服青年下楼。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尚可,只是眉眼间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浮浪气。他步履虚浮,手中拎着半壶酒,边走边灌,显然已有七八分醉意。
“少爷,该回了……”一个家奴低声劝道。
“回什么回!”青年甩开他的手,醉眼朦胧地扫视大堂,目光忽然停在靠墙那桌。
那桌坐着个素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正低头吃饭,身旁放着个小包袱,看样子应该是是赶路的旅人。她生得清秀,此刻被青年灼灼目光盯着,吓得筷子都掉了。
“哟,这小娘子标致……”青年摇晃着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抬少女的下巴,“一个人吃饭多无趣,来,陪本少爷喝几杯!”
少女吓得往后缩,脸色发白:“公子请自重……”
“自重?”青年嗤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金陵守备!陪本少爷喝酒,是你的福分!”
堂内霎时安静了几分。有人皱眉,有人垂目,却无人出声。守备家的公子,普通百姓谁惹得起?
薛静安挑了挑眉,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放,碰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几乎同时,二楼凭栏处传来很轻的一声“啧”。
薛静安循声抬眼,只见二楼栏杆旁倚着个红衣少年。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墨发用红绸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搭在栏杆上,姿态懒散,眉目间却有一股飞扬神采。此刻他正垂眸,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显然也看见了楼下这一幕。
四目相对的刹那,薛静安看见少年挑起了一边眉毛,朝着少女和青年的方向歪了歪头,似是在询问薛静安作何打算。
薛静安瞧着他那一股子浪荡劲就心生厌恶,转过头没搭理他,一撑桌子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青衫拂动间,人已走到那华服青年桌前。她步履轻盈,落地无声,直到站定,那青年才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她。
“公子好雅兴。”薛静安唇边噙着笑意,“只是强请姑娘喝酒,未免失了风度。”
青年愣了愣,随即恼道:“多管闲事的,你又是谁?”
薛静安的目光在他身上轻飘飘地流转了一圈:“自是仰慕公子无上风华的人,公子强人所难竟也如此威风凛凛,令人叹服。”
眼看那青年脸涨成了猪肝色,薛静安眉梢勾出一丝狡黠的笑:“这样,我替这位姑娘与公子打个赌可好?”
她转身,向小二招招手:“劳烦,取两坛最烈的酒来。”
堂中一片哗然。
华服青年酒意上头,又当着这么多人面,当即喝道:“赌什么?!”
“比酒。”薛静安朗声道,“你赢,我替这位姑娘陪你喝三天。我赢——”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你就向这位姑娘赔礼道歉,今日酒钱我付,你即刻回家,如何?”
“比就比!”
跑堂的小二已机灵地搬来两坛未开封的酒,坛身上贴着红纸,上书“烧刀子”三字。这是北地最烈的酒,寻常江湖客三碗就倒。
薛静安拍开泥封,辛烈霸道的酒气顿时四溢。她取过两只海碗,斟得满满当当,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晃荡。
“公子请。”
华服青年冷哼一声,端起碗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如火烧刀割,他脸色瞬间涨红,强忍着才没咳出来。
薛静安嗅了嗅辛辣的酒气,细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面不改色地仰头饮尽,将空碗轻轻放下。
一碗,两碗,三碗。
到第五碗时,华服青年已脚步踉跄,额上冒出冷汗。他咬牙还要再喝,薛静安却忽然抬手止住。
“公子,够了。”她歪头,“再喝下去,便是我强人所难了。”
青年瞪着她,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五碗烧刀子,这姑娘竟连气息都未乱,只颊边泛起极淡的绯色,倒衬得那双眸子越发清亮。
她像饮水一般又喝了一口酒,笑意盈盈道:“公子,赌约可还作数?”
青年脸色青白交替,最终在周围人的注视下,咬牙向少女拱了拱手,算是赔礼,随即被家奴扶着,跌跌撞撞地出了酒楼。
堂中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众人再看这青衫姑娘时,目光都已不同——能饮五碗烧刀子面不改色,绝非常人。
薛静安低头看向呆在原地的素衣少女,温声道:“姑娘受惊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少女怔愣地看着她明媚的笑颜,脸上腾起红云一片,声音低如蚊呢:“谢谢…”
薛静安看了看她身边的行囊,嘱咐道:“前路遥远,姑娘千万当心。”
少女点了点头,拽着自己的行囊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薛静安一直目送着她离开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那红衣少年缓步下楼,走到她桌前,眼中满是笑意:“姑娘好酒量。”
薛静安抬眼看他,颇有些挑衅地笑了笑:“抱歉啊这位公子,抢了你的风头和桃花。”
少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他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取过一只空杯,自顾自斟了杯寒潭香:“在下夏无际。姑娘方才那一手,可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薛静安。”她颔首,目光落在他斟酒的手上,“夏公子这一手,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夏无际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满杯的酒,笑了笑:“抱歉,顺手了,这酒我请,还望薛姑娘见谅。”
薛静安倒也没多和他客气。江湖之上,这叫豪爽。薛静安扬声道:“劳驾,再来一壶寒潭香,这位公子付账。”
夏无际乐不可支地点了点头:“可,我付。薛姑娘真是不见外。”
薛静安碰了下他的酒杯:“承让。”
两人对饮一杯。寒潭香清冽,入口甘醇,与方才烧刀子的霸道截然不同。
“薛姑娘看起来很是懂酒。”夏无际忽然道,“先嗅后尝,闭目回味——是行家。”
“家父生前好酒,学了些皮毛。”薛静安避重就轻。
夏无际笑了,也不深究,转而说起别的:“薛姑娘也是去金陵?”
薛静安点头:“正是。夏公子也是去参加武林大会?”
“看来今年武林大会还真是群英荟萃呢。”夏无际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兴许在大会上能有幸再遇见姑娘。”
薛静安放下空酒杯,拱手告辞:“时候不早,我该上路了。”
“金陵城见。”夏无际也不挽留,只笑道,“说不定武林大会上,真能同台切磋。”
“期待之至。”
走出醉仙居时,她回首看了眼酒楼,二楼凭栏处,那袭红衣依然在。夏无际举壶遥敬,仰头饮尽,随后翻身跃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之间。
身法俊逸,如鹤凌霄。
薛静安转身,按了按腰间的剑柄,继续前行。
三年磨一剑,未曾试霜刃。而今酒尚温,剑未冷。前方金陵城巍峨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江湖路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