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夫人又在说鬼话》素白歌

3、抄家入狱

　　抄家侍卫与主事官分路行动，甲叶碰撞声、器物搬动声、账册记录声交织在一起，昔日气派威严的霍府，瞬间沦为人心惶惶的查抄之地。

　　内院方向很快传来妇人的低泣与孩童的啼哭，杜氏与柳氏领着孩子被侍卫引至正厅，霍萋萋也被领了进来，侍女婆子等都被关到了厢房里。

　　杜氏还穿着今日婚礼时的桃红褙子，妆容精致却难掩惨白，两只手紧紧牵着两个半大的儿子，碍于侯夫人身份，强压着惊惶，不敢失态喧哗。

　　未出阁的霍萋萋依着长嫂杜氏，双眼低低扫过周围的侍卫，眼底满是愤懑难平，却只得紧咬银牙。

　　二房柳氏则显得更为慌乱，一手牵着女儿，一手牵着儿子，龙凤胎被周遭肃杀之气吓得发抖，贴着柳氏的裙摆，强忍着泪花不敢再啼哭出声，只低低抽泣着。

　　柳氏只得俯下身，一手护住一个，轻拍他们后背安抚，低声轻哄，“乖，不怕，娘在呢。”

　　刚吃完饭的夏令仪因着那一身华服金冠也被侍卫带了过来，她只乖巧的站在了一旁，静默不语。

　　侍卫们严守各院门户，禁止任何人出入，只将霍家人尽数圈在正堂前，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霍老夫人由霍子书扶着，她的目光先落在杜氏、柳氏与孩子们身上，看着孙辈怯弱、儿媳惶恐，眼底的痛色更浓。

　　她转向林御史，脸上已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林御史，霍家愿遵旨就擒。只是这几个孩子尚幼，她们都只是妇道人家，从未参与外事，还求大人善待府中妇孺，勿要苛待。”

　　“老夫人放心，臣只依法行事，绝不滥施苛责。”林御史点头，目光扫过杜氏、柳氏与孩童，语气稍缓，却仍不失威严。

　　转而侍卫吩咐道：“将霍府众人逐一登记，男女分押，老幼妥善安置，不得有误。再传女官上前，核收女眷首饰衣物，逐一登记入册，不得疏漏，亦需顾及体面。”

　　杜氏闻言微微松了口气，柳氏眼中蓄泪，抱着儿女，眼神看向地上，满是茫然。两名身着青衫的女官应声上前，手持小册与锦盒，先立于杜氏身侧。

　　杜氏心头低沉，却依旧维持着侯夫人的端庄，缓缓抬手，先摘下头上嵌珠金钗，再褪下腕间双龙戏珠金镯，动作沉稳，只是指尖难掩微颤，女官将首饰一一放入锦盒，全程未发一语，另一人执笔登记。

　　她身旁的两个半大孩子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看着母亲褪去平日里珍视的首饰，小脸满是惶恐，却遵嘱不敢作声。

　　摘完自己身上的，杜氏也将两个孩子身上的平安锁等物一一摘下。

　　女官稍检查了是否物遗漏，便转向霍萋萋，霍萋萋身上配饰不多，只将发上金簪和项上璎珞摘下。

　　轮到柳氏，她有些慌乱，手捂住头上的赤金点翠步摇，“这、这是我陪嫁的首饰，也要收吗？”

　　女官面色平静地回话：“二夫人，抄家需清点霍府及家眷名下所有金银器物，陪嫁亦在其列，还请配合。”

　　柳氏咬着唇，只得颤抖着抬手摘下，手上一颤，金步摇掉在地上，她慌忙捡起，连同腕间的银镯、耳上的珠坠一并交出。

　　一旁的夏令仪身上还穿着那身属于霍家新娘的华丽嫁衣，头顶金冠缀着珠玉，虽非自己之物，却也是实打实的贵重配饰。

　　女官目光扫来，见她衣着华贵、头带金冠，可对不上霍家人的名号，当即上前：“你是何人？身上首饰、衣物尽数取下，登记入册。”

　　林御史瞥见这边动静，缓步走过来，他也知晓今日是霍子书新婚，本应是满府华彩宾客盈门，却不想是抄家之祸。这新娘刚嫁进来就遭此横祸，倒是可惜啊。只是这姑娘容貌不俗，不像是传闻里刘家姑娘的清秀之姿。

　　“你是刘家姑娘？”

　　夏令仪老实摇头否认，“小女并非刘家姑娘，只是今日误上花轿，与霍侍郎意外拜了堂。”

　　林御史瞬间皱眉，还有这样的事？他转向霍老夫人，“老夫人，这位姑娘是？”

　　霍老夫人叹了口气，简要道：“是刘家退婚闹剧里被牵扯进来的无辜之人，她与霍家无干。”

　　林御史沉吟片刻，看向女官吩咐：“既已拜堂，那就是霍家人。将她头上金冠取下登记，嫁衣暂留她身上遮体，待押往天牢后，由审刑院复核时一并清点入册。”

　　女官应声上前，取下夏令仪头上略显繁重的金冠，登记在册后放入锦盒。

　　不多时，管家已领着主事官清点完库房，账册逐一核对完毕，主事官将账册呈给林御史：“大人，霍府资产尽数清点完毕，田产二十余处，金银三万余两，绸缎千匹，古玩器物若干，文书账簿齐全，皆已登记入册，请大人核验。”

　　林御史翻看账册，确认无误后，点头道：“封府！将霍府众人一并押往天牢。府中资产交由太府寺差人前来接收，妥善押送内藏库。”

　　亲事官与侍卫们应声上前，手持锁链，虽对霍老夫人与霍子书留了几分体面，却也依律将霍子书锁上。

　　霍子书回头扫过家人，目光在杜氏、柳氏、霍萋萋与孩子们身上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愧疚与担忧，又瞥了眼角落里一身红裳的夏令仪，添了几分复杂。

　　她本是局外人，却因霍家遭难被牵连。

　　白日还是满堂喧闹，皆是座上宾，如今夜幕降临，已是阶下囚，霍家人终究还是被亲事官押着，一同走出府门。

　　囚车碾过街道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从霍府到天牢不过一柱香路程，却似耗尽了霍家女眷毕生的体面。

　　四月已渐燥热，晚风裹挟着尘土与巷陌间的草木气息灌入车中。

　　霍老夫人端坐囚车正中，虽鬓发微乱，却依旧身姿挺拔，双目微闭，掩去眼底的波澜，唯有紧握着的双手泄露出内心的震动。

　　柳氏怀中的龙凤胎被囚车颠簸得不安，紧紧贴着母亲衣襟，小声抽噎着，没了往日的活泼。

　　杜氏坐在婆母身侧，将两个儿子护在身后。霍萋萋轻扶自己娘亲的胳膊，抿着唇，忍下所有的不安。

　　夏令仪坐在囚车角落，一身大红嫁衣与周遭格格不入。

　　囚车停在天牢门外，黑漆大门沉重开启，一股霉味、汗味混杂着初夏的潮热气息扑面而来。

　　亲事官押着众人下车，将女眷羁押于后院女牢，与男牢隔绝，女牢却也分三六九等。

　　霍家虽获罪，却曾是功勋世家，狱卒不敢苛待，将她们安置在一间稍大的牢房，虽无窗明几净，却因临着窄巷有几分穿堂风，比普通牢房少了几分闷热污秽。

　　近处的牢房传来妇人低低的啜泣与粗声咒骂，间或夹杂着狱卒的呵斥，远处还有牢门开合的吱呀声，一派人间炼狱的嘈杂，衬得她们这间牢房的短暂安静难得。

　　牢房简陋，地上铺了石砖，几张草席便是安身之处，向往的墙壁上方有一道气窗，便是小孩也无法爬上去，只落下些许光辉。

　　“娘，这里好黑。”杜氏身旁的霍之远不过五岁，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发颤。七岁的霍之宁有些老成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似在安抚他。

　　杜氏蹲下身，轻轻抚摸两个儿子的头，声音温柔，“不怕，有娘在，还有祖母在。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总有清白之日。”

　　霍老夫人看向四个年幼的孙儿，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柔色，却很快敛去，此时她不能显露一丝的软弱，“孩子们受了惊，先哄他们睡下。此处虽简陋，却是暂时的容身之处，莫要让孩子跟着慌神。”

　　语气平和却带着当家主母的威严，给了杜氏、柳氏几分底气。两人点点头，收拾了下草席，将孩子们放在草席上，初夏潮热，倒不必裹外衣，只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安抚。

　　孩子们本就受了惊吓，又被囚车颠簸得乏力，此刻依偎在一起，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夏令仪靠着木栅栏站着，看着眼前的景象，只默默将身上的霞帔和刺绣牡丹大袖衫脱下，叠好放在了一旁。

　　霍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歉意开口道：“夏姑娘，委屈你了。你既已与子书拜过堂，便是我霍家儿媳，无论前路如何，霍家都不会撇下你。”

　　她深知夏令仪是无辜牵连，却也清楚礼法既定，唯有主动认下这份名分，才能护得这姑娘在狱中不受苛待。待霍家事情明了，寻了时机，再写下和离书，也算是全了这段缘分。

　　杜氏身为长媳，亦附和道：“是啊，夏姑娘，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有我们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夏令仪回过神，摇了摇头：“老夫人言重了，世事易变多无常。”

　　她既然来了此处，自是要阻止这个世界崩塌，这霍家有文有武，有他们在，或许能有几分希望，如今霍家落难，她自然不会撇清关系，还要好好的护住他们。

　　也还要凭借霍家昭雪后的身份，才好靠近那座金色囚笼，去会会那拥有了大气运的年若瑛。

　　牢中光线渐暗，霍老夫人知晓今日已过饭时，狱中按例不会再送饭，便对众人沉声道：“今夜怕是只能挨过了，都敛神歇息，保存体力。”

　　柳氏听得心头一紧，想起往日此时府中早已吃上精致晚膳，如今却要在牢里忍饥挨饿，眼圈越发泛红。

　　杜氏见状，默默将怀中布帕递过去，轻声安抚：“二弟妹，忍一忍，天亮了总会有法子。孩子们刚睡熟，别吵醒他们。”

　　霍老夫人亦开口：“柳氏，乱世尚且能忍饥，何况只是一夜。守住心神，才能护好孩子们。”

　　柳氏接过布帕擦了擦泪，点了点头，强压下心头酸涩，不再作声。草席铺在地砖上，她们也都躺下休息，只是突逢变故，皆是辗转反侧难眠。

　　这一屋子人，也就只有夏令仪是吃饱的，她走到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众人坐下，将身形隐在阴影里。

　　十指飞快结出诡异印诀，唇瓣微动，默念起旁人听不懂的咒语，正是冥界的五鬼搬运术。

　　此法虽因她化作凡身稍减威力，却幸好还能施展。

　　转瞬之间，她灵府之中便多了些金银珍宝，皆是从内藏库中悄无声息搬来的没官之物，琳琅满目尽是珍宝，霍家之物还未入库，且等着过几日再纳入灵府之中。

　　忽而想到霍家众人今夜忍饥，她又顺势动了念头，将早已被查抄后仍有备下今日酒席吃食的霍府厨房存货，尽数收入灵府，灵府之中可控制时间，这些食物都能长期新鲜保存。

　　她虽落凡身，这灵府是随着魂魄而生，自是随她心意运用自如。为人在世，少不了金银俗物傍身，更不必说如今身陷牢狱，多些储备方能从容应对。

　　一番操作完毕，她敛去印诀，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闭目歇息，无人察觉方才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