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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远等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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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意桢回到了家,那个刚刚她口中已经卖掉的家。她用已不再颤抖的手按下了门锁密码。
“0301”
她有多久没有看过这个密码了?这个密码是她妈从这栋房子搬出去的日子,也是她患病的日子。
当年,她为了走出来,将这个日期当作了密码,无数次的输入,早已让她麻木,甚至于它就像一个普通密码,但今天看它,怎么又有点难受呢?
她穿上拖鞋,走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椰子水,倒进了玻璃杯。她喜欢椰子水的味道,但坚持喝它,还有另一个原因:她患病时,陈医生嘱咐过她多喝椰子水能补钾,有利于稳定病情。
她边喝着椰子水边开始审视起了这套房子。
这套房子是在她爸妈离婚后,爷爷奶奶怕她爸再将这套房子卖掉去挥霍,也是为了让她有个保障,过户给她的。
她为了逼自己走出来,求着爷爷奶奶将一切陈设尽力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爷爷奶奶看她病着也不好多说什么。而她也知道,这个行为很疯,但她没法忍受自己每天沉浸在悲伤中,必须通过一个极端的方式逼自己走出来。
大学四年,她天天走读回到这个房子住,就这样一直住到现在。
许意桢将最后一口椰子水饮尽,心中的烦闷却仍未散去。
试图用工作压制同种烦闷的沈钦和,也失败了。他无法再欺骗自己:这与周五下午那道身影无关。
沈钦和的烦闷,止步于此。
而那道让许意桢烦闷的身影,却在深夜,走进了她的梦里。
“妈妈…
你这篇作文写的是我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啊,妈妈来帮你改一下好不好?
你的开头要这样写:我的妈妈是一条永远流淌的清流,她告诉我,只要我回头,她就永远会在那里,等着我,爱着我…
妈妈永远在这里,等着…
我还等着你们快点给我打钱呢!
妈妈,你怎么了?你没有看到我吗?
钱一天不到位,这婚,我就不会离,也不会从这栋房子里搬走!
妈妈,不要走…”
许意桢从梦中惊醒,她的眼角湿润了。
她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打开书房的灯,从柜子最底层的一堆旧本子中抽出来一个作文本 。
这个本子虽旧,但保存得很好。除了那一页,上面的许多字已被晕染开来。
那篇作文的标题依旧清晰可见,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母爱。
再接下来,便是刚刚梦中那段被修改过的开头。
就是这段文字,在小学那个她自认为什么都不懂的年龄,却为它哭了无数次。那时,她真的以为自己得到了渴望的母爱。
作文的最后,是老师的评语:开头写得很感人,但故事情节老套。
可老师并不知道,那是她第一次在生病时被妈妈照顾。
当然,她那时也没想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许意桢翻回到了这篇作文的第一页。
此刻,那滴泪落在了纸上,“清流”两个字洇染开来。
晕染开的墨迹显得乌黑,脏乱。
清流,好像不清了……现在的它更像一滩臭水沟。
一股混杂着恶心与愤怒的冲动,顿时占据了她。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她将这篇作文撕了下来,撕到它无法被撕得再碎,将碎片丢到了地上。
她靠墙蹲坐着,任由着眼泪滴落。
突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手颤抖着将地上的碎片拾起,冲进卫生间,将它们丢到了马桶里,用力地按下了冲水钮。
在月光下,她看见水流带着碎片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站在那里,等待着,等待那股想象中毁灭带来的快意,那样她就能解脱。
可是,没有。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虚无,伴随着阵阵寒意从她心间蔓延开来。
此刻,种种迹象让她感觉:多年前早已痊愈的转换型癔症,好像复发了。
你不是已经放下了吗?
无数次的脱敏治疗以及她为走出来付出的努力,就如同刚刚的碎片,在今晚被冲刷地干干净净。
她接受不了复发的这个现实。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她开始无比后悔和她妈再次见面。
如果你不见,你怎么会复发呢?
那我能怎么办?她已经再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了。
时隔多年,我又要再次面对这段关系了。
她开始幻想自己身处于一个小说世界,在那里,像她妈这样的角色,总会被安排一个明确的结局:可能会幡然醒悟,亦或是恶有恶报。
可现实不是小说。
妈妈不会下线,她会一直存在。
而且,今天发生的事让许意桢明白:她,永远也不会改变。
难道这辈子就要被这段关系缠住了吗?
许意桢感觉自己最后是眼泪流干,哭晕过去的。
再次睁眼是2个小时后。
天已经蒙蒙亮,她也不想再睡了。
因为此刻,许意桢头痛欲裂。熬夜哭了很久,再睡一会儿是最难受的,这个结论,是很多年前无数个夜里得到的。
她下了床,便看到卧室对面,书房地上的零星碎片,它们正默默提醒着她:她昨晚像疯了一般,将那篇作文撕了。
在最难熬的那段时间里,她都没想过去撕掉那篇作文。
可偏偏是昨天,见过妈妈之后。
她亲手将它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