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娜鹤

2、暗恋成灰

　　季风瑶的暗恋，是从明德大学初秋那阵裹挟着桂香的风里开始的，也在往后数不清的日夜里，被时光熬成了浸着涩味的糖，甜过一瞬，便只剩满嘴苦意。
　　自图书馆那次短暂的触碰后，霍言清成了季风瑶青春里最清晰的执念。她会算着他的课表，提前守在教学楼的走廊拐角，假装偶遇；会在图书馆里，隔着三排书架，偷偷看他低头翻书的模样，连他翻页的频率都记在心里；会在他打完篮球后，悄悄把一瓶冰矿泉水放在他的书包旁，又在他回头前，慌慌张张地躲进树影里。
　　她像一株攀附在墙角的藤蔓，小心翼翼地向着那束名为霍言清的光生长，不敢声张，不敢靠近，只敢在无人的角落，默默注视。她收集着所有和他有关的细碎瞬间：他喜欢在咖啡里加两勺糖，他解建筑题时会习惯性咬着笔杆，他穿白色衬衫时肩线格外好看，他笑起来时，眼角会有浅浅的梨涡，那梨涡像盛了星光，晃得季风瑶心口发烫。
　　她把这些瞬间写在厚厚的笔记本里，扉页上的“霍言清”三个字，被她描摹了一遍又一遍，笔画从生涩到熟练，就像她的喜欢，从小心翼翼到深入骨髓。她总觉得，再等一等，再靠近一点，或许有一天，他会看见身后的她，会知道，有一个叫季风瑶的女生，把他放在心尖上，放了很久很久。
　　大二那年的校庆晚会，霍言清作为建筑系的代表，再次站上了迎新晚会的那个舞台，只是这次，他不再是弹吉他的少年，而是带着团队展示建筑设计作品。季风瑶坐在台下，第一排，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无数次那样，把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刻进脑海里。
　　晚会结束后，后台的人来来往往，季风瑶攥着手里的保温杯，那里面是她熬了一下午的蜂蜜柚子茶，她听说他最近熬夜赶设计，嗓子有些哑。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后台的门，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被众人围着的身影上。
　　霍言清正和同学说着话，唇角噙着浅淡的笑，眉眼温和，和平时那个疏离的他判若两人。季风瑶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保温杯变得滚烫，烫得她指尖发麻。她站在角落，看着他，心里的鼓点敲得震天响，却始终迈不开脚步。
　　直到人群散去，霍言清转身，看见了站在角落的她。他愣了一下，眼里带着一丝疑惑，好像在努力回忆，这个女生是谁。
　　季风瑶的心跳骤然停滞，她鼓起全身的勇气，走上前，把保温杯递到他面前，声音细弱，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期待：“霍言清，听说你嗓子哑了，这个……蜂蜜柚子茶，润喉的。”
　　霍言清的目光落在保温杯上，又抬眼看了看她，眉头微蹙，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不用了，谢谢。我女朋友已经给我准备了。”
　　“女朋友”三个字，像三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季风瑶的心底，瞬间搅碎了她所有的期待和勇气。她的手僵在半空，保温杯的温度透过杯壁，烫得她心口生疼，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霍言清，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被狂风骤雨浇灭的烛火。她这才看见，霍言清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手链，手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星星吊坠，那是女生送的信物，耀眼得刺目。
　　原来，他不是生来疏离，只是他的温柔和笑意，从来都不属于她。原来，她守着的那些细碎瞬间，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他的世界里，从来都没有给她留过一丝位置。
　　霍言清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忍，却也只是淡淡说了句：“同学，谢谢你的好意。”说完，便拿起桌上的背包，转身离开了，背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和他手腕上同款的星星挂件，那是情侣款。
　　季风瑶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杯身的温度渐渐散去，像她那颗瞬间凉透的心。后台的灯光明晃晃的，照得她无所遁形，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眼泪，打湿了袖口，也打湿了那段无人知晓的暗恋。
　　那杯蜂蜜柚子茶，她最终带回了宿舍，放在书桌的角落，直到放凉，直到发霉，都没有再打开过。就像她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独角戏。
　　从那以后，季风瑶依旧会看见霍言清，只是不再刻意追逐，不再偷偷注视。她会在图书馆里，看见他和女朋友并肩坐着，低声说着话，眉眼温柔；会在校园的小路上，看见他牵着女朋友的手，步履从容，嘴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会在食堂里，看见他把女朋友喜欢的菜夹进她的碗里，动作自然又宠溺。
　　那些画面，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季风瑶的心上，不痛，却麻，麻得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她终于明白，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遗憾。有些执念，从遇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放下。
　　她把那个写满了霍言清的笔记本，锁进了书桌的抽屉里，也把那段浸着桂香和苦涩的暗恋，藏进了心底最深处。她开始努力学习，泡在图书馆里，不再关注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再收集那些细碎的瞬间。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她可以慢慢放下。
　　可有些刻进心底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大三那年的冬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了整个明德大学。季风瑶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冰冷的雪地上，疼得她站不起来。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凉的，混着眼泪，一起滑落。
　　就在她狼狈不堪的时候，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她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温和的眼眸里，是霍言清。
　　他的身后，站着他的女朋友，正笑着说：“言清，快扶一下同学。”
　　霍言清的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带着一丝关切：“同学，你没事吧？”
　　季风瑶看着那双手，那是她曾经无数次渴望触碰的手，可现在，她却只是摇了摇头，忍着疼，慢慢站起身，声音沙哑：“我没事，谢谢。”
　　她避开了他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身后传来他和女朋友温柔的交谈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心，割得血肉模糊。
　　雪花越下越大，落在她的肩上，冰凉的，像她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从初秋的桂香里开始，在寒冬的大雪里，彻底成灰。
　　大学毕业那天，明德大学的桂树再次开满了花，风裹着桂香，卷过林荫道，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季风瑶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熟悉的校园，看了一眼那个曾藏着她所有欢喜和执念的地方。
　　她看见霍言清牵着女朋友的手，站在校门口，笑着说着未来的规划，他的眼里，满是憧憬和温柔，那是季风瑶从未见过的模样。
　　季风瑶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转身，大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的暗恋，始于一场初秋的相遇，终于一场盛夏的告白，最后，在寒冬的大雪里，彻底落幕。
　　那本锁在抽屉里的笔记本，她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些写满了霍言清的瞬间，那些浸着甜和涩的心动，终究成了青春里，一道无法磨灭的疤痕，轻轻一碰，依旧会疼。
　　原来，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能换来回应。原来，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
　　松风落桂，岁岁年年，只是那个让她心动的少年，终究成了别人的风景，而她的暗恋，终究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