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赵三儿这实 ...
-
赵三儿这实在平平无奇的名字,偏是老族长赏的诨号。自幼父母双亡,某是啃百家馍长大的野草,平素靠着替人抄书糊口,偶尔给深闺小姐们掐算生辰八字。
那年城隍庙的青石板上,镇南将军府李管家甩来张红纸。某蘸着残茶推演命格时,袖口补丁里漏出的棉絮沾了朱砂,倒让将军夫人认作祥云纹。后来满城诰命都传,小赵先生批的八字能通灵。谁晓得某怀里那本《三命通会》,早被香灰烫出三个透亮的窟窿。
某缩在屋里三天没敢露头,成日埋首竹简狼吞虎咽地抄书。找某抄书的都是老主顾,送来的尽是经史子集,抄着抄着竟都烙进了骨头缝。街坊们总撺掇某攀关系谋官职——"芝麻官也是官老爷不是?"说这话时他们眼里都快长出登云梯。
朝廷的察举制说是自下而上推选贤才,实则是高门望族的游戏。某替那些书香门第抄了五年圣贤书,连人家祠堂的门环都没摸过。孝廉科考要查祖宗三代,某连双亲坟头朝哪儿开都记不清;考经学写作倒是顺手,可寒门哪寻得着举荐的贵人?
磨破嘴皮子才让邻里断了念想。这日誊完《盐铁论》,揣着布包去还书。刚转过柳树巷,整条街市轰地炸开——糖画摊子的甜腻混着胡商骆驼的膻味,槐花香气裹着墨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忽听得铜锣"锵啷"破空,抬眼望去:好家伙!朱雀大街上乌泱泱的人潮,可不正是三年一度的月旦评!
某看着时间还早,想看看热闹,一头钻进人群里,没站定就听见有人议论:“这次的参加人员中居然有曹老家的公子,这下可有热闹瞧了……”
某攥紧布包刚要踮脚张望,后颈突然被泼了碗冰镇酸梅汤。青石板路上腾起白雾,恍惚间瞥见高台上飘过一袭泥金滚边的青衫。那身影倒像极了某前日替城南王家誊的《洛神赋》字帖,墨迹里都浸着名门贵胄的疏离气。
"快看!曹公子登台了!"左侧卖脂粉的娘子掐断了话头,金镶玉的护甲直直戳向台前。
那突如其来的酸梅汤那激得某浑身一个激灵!赶忙护住书包,缓过神,眨巴着眼睛定睛细瞧,哎呦这位曹公子可是老熟人!上回给马老爷家千金掐算八字时,红盖头还没掀呢,就听院里炸雷似的嚷嚷:"抓贼啊——"眨眼间乌泱泱涌进厅堂,几个家丁撞得供果满地滚:"新娘子!新娘子让人顺走啦!"
马老爷一口老酒"噗"地喷了满席,喜堂顿时成了□□坑。某猫腰摸过半壶酒,油纸包着半只烧鸡正待开溜,突然后脖颈发凉——要是被逮着现行,某这走街串巷的算命摊子怕是要黄!赶紧把"赃物"往供桌底一踹,缩着脖子往外挪。耳朵尖扫到骂声:"准是曹家那小阎王!作孽哟!"这才知道,竟是曹老太爷的宝贝孙子带着帮纨绔,把新嫁娘当彩头给劫了!
猛回神盯着台上摇折扇的曹公子,某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他能上月旦评,某怎就摸不着门?正盘算着明儿就递名帖,忽见许劭先生拈须苦笑:"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后半句还没落地,某腮帮子就酸得冒泡——人家是镶金嵌玉的夜明珠,某顶多是茅坑边的萤火虫。买了碗酸梅汤,仰脖三口灌下肚,抹着嘴悻悻开溜。
这次要还书的人家是某们当地豪绅廖老爷家,某去年还在他家参加过他孙子家的满月宴
某攥着发黄的《堪舆要诀》蹲在廖府朱漆角门前,青石阶缝里还粘着去年满月宴撒的桂圆壳。那日某混在贺喜人群里摸进花厅,正撞见奶娘抱着襁褓中的小公子打转,金锁片上"长命百岁"四个字晃得人眼晕。守门小厮用铜尺挑开某递上的书,嗤笑道:"神棍也配登某们廖家的门……"
想来心酸,某弯腰疾行几步往侧门去,小斯打开门,伸手来接书包,某迟疑了一下,紧忙解释道:“小哥请务必让某进府,老爷让某亲手将这套书交给少爷,再说某还未给老爷少爷请安呢,通融一下……”说完递了块碎银子过去,小斯不说话,也不接银子,某只好费劲又掏出一两,小斯上手抢了银子,留下话来:“等着,某回禀一声老爷。”
小斯走后,某才暗暗地翻了个白眼。
某蹲在青石阶上数砖缝里的青苔,指尖无意识抠着去年嵌在石臼里的桂圆壳。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忽听得门内传来拖沓的布鞋声,却是个戴瓜皮帽的老苍头挑着灯笼出来。油纸灯笼上"廖"字朱砂未干,映得他脸上沟壑像被血水冲刷的旱田。某看着心里发毛,虽说天色已近黄昏,但远不到掌灯的时辰。
“老爷吩咐,书卷交由老奴便是,赵先生且去偏厅候着。”老苍头伸出枯枝般的手掌,话音未落已甩袖而去。某屏息垂首,攥紧泛黄的包袱皮跟在那袭灰褐色短打后头。
“月门朝南过两道槛便是偏厅......”沙哑的提点声混着青砖缝里探出的杂草簌响。某盯着自己磨破的布鞋尖,背脊渗出冷汗,生怕拐过影壁便撞见什么魑魅魍魉。垂花门下石榴红漆斑驳,某掐着掌心默念:南行百步,穿月门,切莫抬眼......
待瞧见飞檐下悬着的青铜惊鸟铃,双膝已僵如木石。廊下忽有清风掠过,藕荷色裙裾拂过石阶,十二三岁的少女捧着盛着热茶的黑漆托盘近前,缠枝莲纹青瓷壶嘴正袅着白烟。她绣鞋点地无声,朝某盈盈下拜时鬓间银蝶及碗中的茶竟未颤动分毫。某膝头发软险些扑跪,胡乱将补丁摞补丁的衣摆往腰间一掖,深躬还礼额角几乎触到阶前青苔。
“先生劳顿,请移步。”少女嗓音清似檐角化开的冰凌,托盘中茶汤却腾起滚滚热雾,迷蒙了悬着“慎独”匾额的厅堂。
“嗯……姑娘……”某刚要问廖老爷何时来,女孩儿已经发下茶走了,走时还示意某可以坐等,某竟然一时间忘了某要问什么。
让某坐等,某哪里敢坐,一碗温茶喝了十几口还剩小半碗儿,茶末子一口没舍得吐,正咽的难受,老爷来了,某连忙作揖。廖老爷看都没看某一眼,坐定开口问:“某儿最近看什么书呢?”
喉咙里梗着的茶末刺得眼眶发酸,某弓着腰用袖口抹嘴,青瓷碗底洇着的两瓣莲纹晃得人头晕。竹帘后传来窸窣声,八宝纹织锦袍角扫过檀木椅腿,雕花镂空的铜核桃在黄花梨案上的脆响惊得某膝盖一弯。
"回老爷话,少爷这些日子...日日催得某抄录《渊海子平》..."某盯着青砖缝里半片干枯的竹叶,喉结上下滚动。檐角惊鸟铃突然叮咚乱颤,惊得脊梁骨窜起寒栗,这才想起少爷前日撕了半卷命书掷进火盆,灰烬里分明混着靛蓝封皮残角。
铜核桃拨动声骤停,铜胎珐琅茶船与盏托相碰的轻响似惊堂木。窗纱透进的日影斜斜切在老爷掐金线云头履上,蝉翼纱裤脚沾着几点朱砂,想来方才正在祠堂耽搁了。老爷紧蹙眉头:“……某本想让他入仕做官,他成天不务正业,近看这些闲书,难道某廖家要世代为商?”
“老爷……”某捏着袖口轻声劝慰,“且宽心,前月少爷结缘的那位寒门学子,如今不正是您座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么?”
廖老爷浑浊的眼珠突然迸出精光,枯瘦手掌重重拍在黄花梨案几上:“着啊!老夫散尽千金栽培寒士,自有人替某儿铺青云路。”某正愣神间,那苍老嗓音已裹着沉香屑扑来,“若事有不谐,便捐个红顶子又何妨?倒是你这手馆阁体工整秀丽,三日内代笔写就治国十策......可办得到?”
区区在下某脊窜起一道凉气,檀木屏风外忽有惊雷炸响——这廖府的天灵盖都要被掀翻了!
檐下铜铃兀自震颤着余音,青砖上竹叶影子碎成万点金箔。老爷的云纹缎面袖口扫过案头紫檀镇纸,某瞧着那抹孔雀蓝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后槽牙咬得发酸。忽然又想起少爷撕书时的癫狂模样突然刺进眼底——他攥着靛蓝封皮的手指骨节发白,眼尾胭脂痣红得似要沁血。
檀木案几被铜核桃砸得震了三颤,某膝头一软便撞在青砖地上,喉间还梗着半口冷茶。暗忖这父子俩果真是祖传的疯魔根性,发作起来连窗棂外沾露的芭蕉都要抖三抖。忽听得檐角积雨坠在阶前,那泠然脆响竟与三日前少爷摔裂定窑盏时如出一辙。老爷枯瘦的指节在羊脂玉扳指上打转,青筋在苍老的手背游走如蛇:"城南柳家明日支二百两,听闻柳三郎今秋要上京......"某咽下喉间粗砺的茶沫子,腹诽道:您老翻云覆雨的手段,何苦拿小人的耳朵作筏子。
给廖家少爷代笔政论原是在刀尖上舔血的勾当。若叫人识破必落个身首异处,若文墨粗陋恐触怒虎威——横竖是阎罗殿前挂了名的。狠咬后槽牙熬穿三个更漏,昏黄烛泪烫醒三次,终是沥出十二三篇策论。最工整的十卷呈给廖老爷过目,余下两三篇暗塞入青砖缝底,权当给自己备下往生路引。
廖老爷被这十篇策论惊得两眼放光,哗啦一声砸下百十两雪花银!想某这十几年浮萍般漂泊,竟在旦夕间咸鱼翻身,一夜之间名震四野,财气冲天,硬是在谯县地界砸出块响当当的"赵先生"金字招牌!
声名鹊起之际,财源恰似春江涨潮奔涌而至。求撰碑文者执礼甚恭,请测八字者接踵如市,便是那说媒拉纤的月老红娘,也难及某门庭若市的光景。不出半载光阴,竟置下一方遮风避雨的宅院,更攒足晋身之阶的体己银。某原以为的那两三篇“往生路引”成了“登云梯”,这入仕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某拿了那两篇策论参加月旦评,得了个不上不下的评价,某回头拎着各式礼品,揣着银子登廖府致谢。
廖府朱漆门环叩响三声,管家引某穿廊时,某瞥见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竟也生得规矩。廖老爷在花厅抚弄金丝楠木镇纸,见某呈上的澄心堂宣纸包着五十两蒜条金,眼尾纹路忽如宣纸上洇开的松烟墨。“月旦评的老学究们嚼舌根?”他喉头滚出闷雷似的笑,指节叩着案头未拆封的礼单,“前日颍川荀氏送来拜帖,说陈留郡缺个掌书记的刀笔吏——”话音未落,某袖中暗藏的《盐铁论补遗》已滑出半寸,羊皮封角恰巧蹭过鎏金暖砚。管家眼神犀利,笑盈盈说道:“赵先生还藏着好东西呢,拿出来给老爷瞧瞧。”
"小人蒙廖老爷提携再造之恩,匣中金玉自当尽归明主。"某弓着身子将木匣举过头顶,檀木匣沿在掌心沁出温润的潮意。
廖老爷捻须长笑,震得案头茶盏叮当作响:“赵生这张巧嘴当真讨喜!刀笔吏的差事总得交给细心好学之人,你字迹清隽又通晓文墨,此番调任倒省得你走这些弯路。”
额头重重抵住青砖地磕得咚咚作响,掌心汗湿的衣料在青砖上洇出暗痕。管家搀某起身时,瞥见他袖口银线绣的缠枝纹在日头下晃出细碎银芒——那是某穷尽半生也攀不着的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