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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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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零年,繁城刚进腊月,迎来了它的第一场雪。
上午九点,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江家老宅前院青石板小路上的雪被踩了又踩,灰色的泥水渗进小道边的草皮里,模拟着众人难以下咽的闲言碎语。
今天是江氏集团董事长江逢添的头七,按祖上习俗,这一天需在老宅设宴。
白依依透过二层房间的窗户淡淡瞥了门院一眼,便又合紧了窗帘。窗边圆桌摊开着《雪国》一书,书上有些文字批注。她从入冬开始,便在这个落地窗前不停地读着和冬有关、和雪有关的书,期盼着初雪。
今天终于如愿以偿等来了雪,不巧却撞上江家老爷子的头七,她被要求独自留在房内,求了江瑀也没办法。
江瑀是白依依名存实亡的丈夫,正忙着接待寒暄。他是江逢添的长子,身上担子不轻,家事、家业都在他一个人身上残喘着。
白依依身为妻子,按理说本该和大哥一起接待,但自从三年前因家族联姻嫁来顾家后,就鲜少出房门,特别这样人多的日子更不愿抛头露面。
江瑀允许她的失责,但不允许她的冒失——
“不愿意见人的话,干脆哪儿也别去。”
此刻代替她做接待工作的,是小妹江枫,正闷声不响地在大门前的台阶上旁观人来人往。她是小叔家的女儿,从6岁开始借住在老宅,如今17岁,平日和白依依作伴。
白依依并不死心,仅穿单薄丝绸睡衣的她,一手抱着相机,一手提起睡衣裙边,轻盈地穿梭在阴暗的走廊里,绒面拖鞋悄无声息地停至尽头的雕花门边,门缝中渗出细碎的寒气。她四顾张望,左右无人,一口气拧动门把手,挤进了期盼已久的冰天雪地。
这是通往后院的阳台,平时总有佣人在此清扫、浇花,但今天都被前院的阵仗卷走,她紧蹙的眉头终于被空旷的阳台抚平,尽情拥抱雪的到来。
视线放远,白茫茫一片乍现,仿佛铺上了通往远山的白色地毯,连通着近处和远处世界。
近处,阳台栏杆结了霜冻,她全然不觉得冷,伸出一条白得几近透明的手去接天空落给她的礼物——雪花开得漂亮,结出独属冬天的纹理,晶莹剔透,但也足够刺痛人的皮肤。她深吸一气,寒气尽数涌入肺腔。
后院的偏门传来阵阵喊声。百米远处,是江瑀的弟弟江畔正张罗着停车一事。家里人尽皆知的是,老爷子深知这弟弟不是读书的料,早早安排在江瑀身边做帮手。五年里,他给江瑀抹平了不少集团里的脏事,能力和手腕比得上一流的政客幕僚,但他依旧选择只做个趁手的工具,不要任何高官头衔。
白依依见惯了西装革履的江畔,一丝不苟的外表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平日和这个小叔子没过多交往,虽然和他哥长得并不像,但气质如出一辙,严肃起来的样子都会让人产生莫名的恐惧。
令她感到新奇的倒是他身旁的老管家,平日素来喜欢五颜六色的针织外套,这一礼拜也换上了电影里那种大家族老管家的黑色素衣外套,让人一看就想差使他做些什么,哪怕自己不想喝茶,也想让他端出点热水来。
白依依被自己稀奇古怪的想法逗笑,自顾自的在阳台上浮想翩翩。她幻想着结束这场闹剧一般的婚姻,结束父亲派给自己的商业任务。她告一段落的学业还需要继续,按下暂停的爱情还需要唤醒。
她这才记起带了相机出来,一个复古的全画幅单反,是大学初恋顾衡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收到时,她已经嫁为人妻,选择休学。相机是她婚后无聊生活唯一聊以慰藉的出口,托载了她无数的念想。
一阵冽骨的风逼退了白依依几步,雪白的大腿突破睡裙的束缚暴露在空气中。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瞬间涌现,白依依决定拍完照片回房间换上厚实的衣服再出来。
远处张罗停车的声音也随阳台厚重大门的关闭而停止。
*
老管家倒真像白依依说的那样,端着茶水托盘吩咐佣人给众客人沏茶。老宅平日鲜少接客,管家业务显得生疏不少。
一众亲属四散在一楼的各个角落。
来往较少、性格内敛的人群正四顾转悠,和同行的亲眷打量家具陈设,越是阴暗的角落越是能得到他们的青睐。
来往密切、性格开放的男人则围成一圈,高谈阔论近期股市的跌涨,圈外也站了几个闷声不响的,看样子是谈话人的左膀右臂,或者是某人社恐的儿子。
几位平生初次见面的女亲属倒显得自来熟,手挽手地在暖炉边矮凳上坐着,时不时打扰一下烤火的长毛缅因猫。
这群人没有一个的屁股是沾了沙发的,原来是被最小一辈的占了去。本该是最爱玩闹的年纪,此时却个个睡得横七竖八。或许是因为大厅暖气开得太过充足,困意上涌得厉害;也或许是起得太早,铺满珊瑚绒热垫的沙发延续了家中的温床。
每个人的话题告一段落后,都会不自觉地用余光张望门口的江瑀,又似乎无心地提到两句帮忙找车位的江畔,最后还会不约而同地点一下不见踪迹的江冯喜——江瑀两岁的儿子,江逢添最爱的孙子。
他们连舌根都在嗤笑这两岁小孩的名字,但心尖又在犯怵老爷子取中间一字“冯”,和他老人家名字中的“逢”谐音,在场的都会胡思乱想其中深意,没人能不在意江逢添的身后遗产。
他们用耳朵和鼻子代替眼睛打探江家这三个人的一举一动,却没有一个人公开表明自己的真实意图。反而见缝插针地啰嗦两句江瑀妻子白依依的闲话。
“没见她大过肚子,也没见她做过月子的,奇怪了,突然多个小孩。”满脸皱纹的老妇低声说着,双眼泛灰,不知她是老花还是瞎了。
“听说是家里头学医的,估计人娘家帮着照料月子。”梳着油头的中年女人回答。她手里时不时盘着佛珠,但又没有章法。
“谁说的?”另一位穿着华贵的中年女人问。她头发白了半头,看上去只关心衣着,不关心保养头发。
“大家都这么说。说起来我只在他们婚礼时候见过一面,后面再也没见那个女的一回。”油头女人回。
“她姓什么?”老人问。
“姓白,白起温的小女儿。她家还有个小儿子,应该跟小枫一样大。白家三年前资助江瑀公司上市,家里头有些本事。”
“……”
三人一句接着一句,没有停过一刻。她们那如面包屑一般细碎的言语,散落在暖炉火气辐射得到的任何一处,拨弹着厅内每个人的神经。
小妹江枫没见过这种阵仗,她实在想逃,逃到二楼白姐姐的房里躲着。平日这时候,老宅闲得连一根头发落在毛毯上都能有两个佣人收拾,她只需倒在落地窗前的沙发椅上和白姐姐一块念书就好。此时却需要和不亲近的大哥一块儿接待,杵在门边点头微笑,她觉得实在浪费生命,莫名巧妙地开始责怪起大伯伯江逢添的突然离世,怪他打破了自己平静的寒假。
正觉得这苦差没完没了时,江瑀喊她进屋落座,她点点头,转头前看见两个白发老者往门口这走来,肩膀上披着白色围脖,神情肃穆,活像地狱走来的一对索命鬼。
结果等二人走近,江枫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二哥江畔和管家老李,头发上结满了水珠,晨光下看像白了头发,肩上积的雪正被掸去,“白色围脖”随之消散。
她噗嗤一笑,觉得自己这近视眼镜是非配不可了,她明天一定吵着白姐姐陪她去,暗暗期望上天保佑白姐姐这回能得到大哥的进出许可。
*
江畔没有旁听正厅中江瑀婉转沉闷的讲话,站在门厅一侧的暖炉边,喝些江枫递给他的热茶,心里随意想些有的没有,对他来说更加安心自在。
大哥俨然已经有了一家之主的风范。自己做不到这样巧言令色,也无心步人后尘式地学习,这些技巧在商圈谈判时有用,但不是必要。他这么思索着。
被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酥酥麻麻的。精致的皮革绒芯手套抵御了一些寒冷,也远不如老管家那双厚实的棉手套暖和。皮革外层的雪水正在融化,打湿了江畔整个外套口袋,任谁见了都暗暗替他惋惜这昂贵的毛呢外套,但他本人不为所动。
他回忆起,这是两年前他收到来自大嫂白依依送的生日礼物,为数不多的实用型礼物。说来今年的生日也快到了,可惜生日当天他要去外省出差,不知出差地是否有着和老宅一样令人流连的雪。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的大,江畔静静等着大地积起厚雪的时刻,他久违地想要堆一次雪人。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和他们兄弟两个打完雪仗,就用剩下的雪球堆起了四个雪人。江畔依旧记得,父亲形象的雪人高大、圆润,左手边是小一号的哥哥,右手边是高瘦的母亲,自己则被堆在哥哥身边,远离了父母。仿佛一语成辄,冬天一过,自己被送出了国,两年后再回来时,父母离婚,次年母亲远嫁他国杳无音信,父亲安排自己做了哥哥的左右手。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不知来自哪年吹起的风终于吹到了他这里。
霎那间,脑海中闪过一片白茫茫,朦胧处还有一双雪白的手。
他记得方才在后门斜坡上指挥人停车时,被耳畔一方闪烁的光点吸引,大嫂白依依就站在二楼阳台上,手中搬弄着那台复古相机。
她总是不太会用,来问自己如何调整参数设置。他预料着,恐怕不久之后大嫂又要抽空来问自己打印照片的事,而那时,他又能听见大嫂那温柔的声音,如交响乐中令众人缓口气的竖琴一般,能让人暂时忘记旋律,却忽视不了她的存在。
这场家宴不知何时结束。似乎只有老天爷知道江家死了个人,匆匆洒下了供人哀鸣的白雪。但江家老宅里的人都或多或少带着其他情绪,从七天前至今,无人为这丧事掉过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