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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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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安排在八月底
出发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程苏桐躺在安楚歆家的沙发上,自从母亲去世后,安楚歆就坚持让她搬来同住,方便照顾。
“睡不着?”安楚歆从卧室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程苏桐点点头,往她身边靠了靠。安楚歆伸手搂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害怕吗?”安楚歆轻声问。
“嗯。”
“我也怕。”安楚歆诚实地说,“怕手术失败,怕失去你,怕…一切都来不及。”
程苏桐抬起头,看着她。“如果、如果手术失败了,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给你希望,又让你失望。怪你为了我花光了所有钱,怪你……明明可以重新开始,却选择陪我走到绝路。”
安楚歆带着泪光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柔,。
“程苏桐,二十三岁。”她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你知道吗?在你告诉我真相的那天晚上,在我刚刚失去母亲的那天早上,我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什么准备?”
“陪你走到最后的准备。”安楚歆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无论手术成不成功,无论你能活多久,从今往后你的每一秒都有我陪着。你不会再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倒计时,不会再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恐惧。”
“这就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也不会怪你。”
程苏桐的眼泪掉下来,她抱住安楚歆把脸埋进她颈窝。
公积金贷款批下来了,八万。学校的同学知道了她的事悄悄组织了捐款,筹集到三万七千四百元——那些钱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放在她办公桌上没有署名
程夏拿出了全部积蓄,十万。又找工厂预支了半年工资,还差的安楚歆帮他补齐了
出发前晚上她带着程苏桐收拾行李,大部分东西要打包封存,只带两个行李箱去北京。
程苏桐蹲在书房地板上整理书,忽然她从一本旧相册里抖落出一张存折,打开里面夹着一张字条,是安楚歆母亲颤巍巍的笔迹:
“小歆,密码是你的生日。妈没什么能留给你,这点钱,要好好生活。”
余额:六万元
安楚歆握着那张存折,在书房里站了好久。窗外的天从黑到灰,从灰到白,晨光透进来时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妈,你在看着我,对不对?
她们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狭小的开间,月租四千,押一付三。房间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但窗户朝南,每天下午有很好的阳光。
安楚歆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去医院排队挂号、缴费、拿检查单。程苏桐的病历在专家们手中传阅
“左心室发育不良,肺动脉高压,还有这个位置……”老教授指着CT影像“手术难度很大。”
安楚歆坐在会诊室外,她想起程苏桐昨晚的梦话:“安姐姐,我梦见自己突然飞起来了,飞得好高好高,你们离我越来越远...”
如果手术失败,那可能是她最后一次“飞起来”。
术前需要做一系列准备性介入治疗,每一次治疗都伴随着风险。程苏桐的血管太细,穿刺难度大。她的心脏功能太差,连术前准备都可能引发衰竭
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程夏请了半个月假来北京,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三个人的空间显得有点拥挤,但谁也没抱怨。他们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程夏负责做饭,安楚歆负责医疗事务,程苏桐负责……努力活着。
那天晚上程夏炖了鸡汤。三个人围着小茶几吃饭,电视里放着无聊的广告
“爸,”程苏桐忽然说“如果我手术失败了……”
“吃饭。”程夏打断她,往她碗里夹了个鸡腿。
“我是说真的”程苏桐放下筷子,“如果我没撑过来,您别太难过了。还有安老师……您也别…”
“程苏桐。”安楚歆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要敢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去退手术。”
程苏桐愣住了。
“我们花了这么多钱,欠了这么多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租了这个破房子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安楚歆的声音在发抖“是为了让你活下来,明白吗?”
房间里一片寂静。
程夏叹了口气“桐桐,爸没什么文化,但爸知道一个道理,人活着得有点念想。我和你安老师的念想就是你,你得让我们……有个盼头。”
程苏桐的眼泪掉进碗里,她用力点头
安楚歆看着她眼圈红了,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程苏桐的手
手术前一晚十点。
苏桐在房间里写了一页日记,名为“追光”,折起来放进信封里封存送给了安楚歆,告诉她如果她手术不成功,就自己打开看。如果手术成功了,那就在以后和她一起看。
凌晨五点。
程苏桐被推进手术室,手术室的门关上,“手术中”的红灯亮起。
安楚歆和程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护士偶尔出来告知进展:“建立体外循环了。”“开始修补了。”“情况稳定。”
每一次门开他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下午三点红灯依然亮着,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
程夏坐不住了,开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安老师,你去吃点东西吧,我在这儿守着。”
安楚歆摇摇头“我不饿。”
“你这样不行,桐桐出来还要你照顾呢。”
这句话说动了安楚歆。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程夏扶住她。
“我去楼下买点粥。”他说“你坐着。”
程夏离开后安楚歆重新坐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全是程苏桐的照片。笑着的,哭着的,睡着的,看书的。最近的一张是昨天拍的,程苏桐穿着病号服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对着镜头比了个“V”。
“要活着。” 安楚歆在心里默念
下午五点十七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没摘,但眼睛里有笑意“手术成功了。”
安楚歆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住墙壁眼泪汹涌而出。
“但还没脱离危险期。”医生补充“要在ICU观察至少七十二小时,这期间任何感染或并发症都可能……”
“我能看看她吗?”安楚歆打断他,声音哽咽。
“可以,但只能隔着玻璃看。”
ICU的玻璃窗外,安楚歆看到了程苏桐。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但胸口在平稳地起伏,那颗被修复的心脏正在努力地跳动
还活着
安楚歆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泪流满面。
她还活着。
程夏站在她身边,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也红了眼眶,他拍了拍安楚歆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硬但充满力量。
“安老师”他沙哑地说“谢谢你。”
安楚歆摇摇头,她只是看着玻璃窗里那个人,看着那个她拼尽一切救回来的人,在心里一遍遍地说:
欢迎回来,程苏桐。
欢迎回到,我们的世界。
术后的日子是另一种煎熬
感染、排异反应、心功能恢复……每一关都可能致命。程苏桐在ICU住了整整七天,转入普通病房后又出现了一次严重的心律失常,抢救了三个小时才稳定下来。
那三个月安楚歆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学会了看监护仪,学会了给伤口换药,学会了怎么哄程苏桐吃下那些苦涩的药,学会了在程苏桐痛得发抖时把手伸给她咬,但从未抱怨过一句。
程建国在北京待了半个月不得不回厂里上班。临走前他塞给安楚歆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
“给桐桐买点营养品。”他顿了顿又补充“也给自己买点。你…瘦太多了。”
安楚歆接过信封“程先生,路上小心。”
程建国点点头,走到病房门口又回过头来。“安老师,等桐桐好了…带她回家吃顿饭。”
安楚歆用力点头。
虽然走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虽然每天还要吃一大把药,虽然胸口那道长长的疤痕会伴随她一生
但她活下来了
程苏桐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安楚歆推着轮椅带她去做检查,在走廊里遇见了主治医生。
“恢复得比预期好。”医生翻着病历,“但还要观察半年,这半年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要按时复查,坚持康复训练。”
回到病房程苏桐看着窗外发呆
“楚歆”她忽然说“我还能回学校吗?”
安楚歆正在给她削苹果,手顿了一下“可以,不过还需要休学半年”
程苏桐喃喃道:“那我高考要到20年了”
“没关系。”安楚歆把苹果切成小块,“等你好了想什么时候考都行。”
程苏桐转过头看她:“楚歆,等我好了,等我考上大学,等我长大…你就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苹果刀从安楚歆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安楚歆弯腰捡起刀去洗手间冲洗,她在里面待了很久,当她再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坐回床边重新拿起苹果继续削。
“程苏桐,”她开口“你现在十七岁,我是你的老师。就算手术成功了,我们之间…”
“我知道”程苏桐打断她,“我知道现在不行,我说的是以后——等我二十岁,等我大学毕业,等我…不再是你学生的时候。”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拉住安楚歆的衣角,像怕被拒绝。
“安姐姐,我不需要你现在答应。我只需要你……给我一个希望,让我有动力好好康复,好好活下去,好好长大。”
安楚歆的手在颤抖
“程苏桐,”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
“我知道。”
“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反对吗?”
“我知道。”
“你知道……”安楚歆哽咽了,“你知道我可能会毁掉你的未来吗?”
“我的未来是你救回来的,如果没有你,我根本就没有未来。”
安楚歆哭出声来。她俯身抱住程苏桐,抱得很紧。
“好,我等你长大。”
“等你能跑能跳,等你考上大学,等你真正独立的那天。”
“我等你。”
下午阳光很好,安楚歆推着轮椅带程苏桐去医院的小花园。玉兰花开了,大朵大朵地挂在枝头,像一只只鸽子。
“楚歆”程苏桐忽然叫她。
安楚歆愣了一下,这是手术后程苏桐第一次这么叫她。
“嗯?”
“你看那朵花,”程苏桐指着最高处的一朵玉兰,“开得好高。”
“嗯。”
“我有时候想”程苏桐轻声说,“如果我没有遇到你,如果我一个人面对这一切……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安楚歆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没有如果。你遇到了我,我找到了你。这就是事实。”
“楚歆,等我好了我想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我想回学校,参加高考。虽然可能要晚一年,但我想试试。”
“好。”
“第二,我想养一只猫。小时候就想养,但我爸不让,说猫毛对我心脏不好。”
“现在可以了。”
“第三,”程苏桐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我想和你一起去很多地方。去看苍山洱海,看雄关大漠霓裳梵音,看山城巷陌蜀山云海,看秦川八百长安月夜。”
“都答应你。所有的事,都答应你。”
风吹过,玉兰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落在两人肩上,头发上,相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