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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小黑屋秘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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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玄草堂内万籁俱寂,唯有谭无语书房的那一扇窗还透着昏黄烛光,将一道沉思的侧影投在素白的窗纸上。桌案上,一幅详尽的逄州地图铺展开来,上面零星点缀着朱砂标注,皆是近日来的异常动向。
一阵极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凡人感知的微风拂过,书房的门扉无声地开合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谭无语并未抬头,甚至目光都未从地图上移开,只是伸手提起案头温着的小炉上的紫砂壶,将早已备好的第二只白玉茶盏,缓缓注满,茶香随着热气无声漫开。
“夜露深沉,贵客既已莅临,何不共饮杯清茶,驱散这逄州寒意?”他声音平静,仿佛在与相识多年的老友闲谈。
“仙子既邀,云胡不请?”烛火应声微微摇曳,一道娉婷身影自房中书架投下的最深一处阴影中踏出,步履轻盈,行过处未留半分声息,若非谭无语点破,任谁也不会察觉这静谧书房中,何时多了一人。
谭无语的面容在跃动的烛影中显得晦暗不明,唯有一线目光,清冽如淬过月华的寒刃,刺向来客。“……未请教姑娘芳名。”
“浮名本是身外物,何须你我再挂怀?”女子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多余情绪,“比较吾带来的话题,称谓之流未免无趣。”她目光流转,投向书案上那盏为她而满的茶,雾气袅袅,“还是说……无名之人,是无缘此茶?”
“哈,姑娘好脾性,倒是谭某败兴了?”谭无语屈指,轻轻叩响桌沿光滑的木面,示意来客落座,“无能之人才无缘此茶。姑娘不妨先品,若觉此盏堪配清谈,再通姓名也不迟。”
“哈~好一个‘无能者无缘’。那便请了。”女子唇角微扬,不再推辞,一拂衣摆,施然在客座落定,姿态优雅从容。
“当真自信。”谭无语与女子隔着一豆烛火对坐,沉默一瞬,那寂静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绷紧。他再度开口,直切核心:“所以,话题?”
她并无立刻捧盏品茶之意,顺着对方的话锋,切入正题:“有能的才子,想来汝已知晓近日峰崩塌,雷殛之眼被毁之事了。”
“山崩地动,想不知道都难。”谭无语指尖扣在温热的盏沿,同样未动,反倒先问了一句:“姑娘瞧不上谭某茶艺?”
“哈。”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些许了然,“看来仙子与吾一样,对接下来的话题很有信心。”她略过品茶的客套,继续道:“减去杂话,毁峰之人,乃凡尘崖上的冰川孤辰。而彼时近日峰上,还有汝两位熟人——名剑铸手,无诤孤峰。”
谭无语冷哼一声,不再纠结于茶,径自端起自己那杯,浅浅啜饮一口。“不去争刀倒去毁峰,好雅兴,好气魄。”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名剑铸手,无诤孤峰,这二人无事,想必是多亏姑娘心善。”
“应尽之事。”女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且若金铸手伤,九天惊虹无铸,才是糟糕。短时间内要再寻神兵对垒冰川孤辰手中的‘王者’,可是难如登天。”
“近日峰被毁已成事实。卫启……罢了,料想他是要去探‘王者’虚实。金子陵有何打算?”谭无语追问。
额间华胜随她微微摇头的动作轻颤,女子声音里带上几分幽微的叹息,似怨非怨:“还能如何?难道汝之脑中,还藏了能阻铸手锻剑的妙计?汝若想见,鎏金城一见便是。”
“耶,纵是脑中真书藏万卷,也阻不得金子陵铸剑啊。”谭无语难得流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感慨,“姑娘清楚我那同梯留下多少烂摊子。金子陵那边,只望姑娘多多拂照。”
闻言,她终于莞尔,伸出纤手捧起面前那盏已温良的茶,就着余温浅尝一口,方道:“既有无诤孤峰在侧,何须旁人再忧?”她抬眸,烛光映入她沉静的眼,“脑中玄机用不尽,汝观此局,又有什么发现?”
言至于此,关于近日峰与金子陵一行的消息便算交割清楚。
“先答一问。”谭无语的目光掠过跃动的烛影,停驻在女子捧盏的指尖,“吾之茶道如何?”
“这嘛……”她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停顿,朱唇轻抿茶汤,似在仔细回味,而后缓缓道:“意味深长,分量沉重。”其中未尽之言,便是这茶的苦涩滋味,也只有有“能”者,方有资格品味,有耐性承受。
“是了,”谭无语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又慢慢平复下去,语气归于沉静,“我那同梯不知‘死’在了哪里,只能委屈姑娘,陪我喝这‘意味深长,分量沉重’的茶了。”他正色,将话题拉回正轨:“‘王者’之主你已知,推测是去了凡尘崖。‘宕月’在黑衣剑少手上,地点寂雷渊。‘焰织’认主人邪封禅,‘无仪’由摩尼上师保管。”他顿了顿,“‘黄泉’、‘苍魔’之主未知。‘非道’亦如是。但现有‘焰织’在……”他稍作停顿,看向女子,“你说这般认主,是福是祸?”
“犹如此茶。”她沉吟片刻,分析道,“金子陵与卫启之行颇为隐蔽,所知者也应无泄露之可能。可在此程中,却曾被‘非道’找上,此后便遭人算计。这层关系的利弊如何驱使,汝心中应有想法了。”
“你不也是吗?”谭无语意味深长地反问。
烛火细微,光晕只在二人之间浮出浅淡涟漪,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拉长,交融,又分离。
谭无语搁下茶盏,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可还有想说的?”
女子亦是优雅地搁下茶盏,盈盈起身:“听闻摩尼上师携众镇守‘宛若天堂’遗迹入口。照君临往之风采久矣,还请仙子引荐。”
“冰蛾翩然渡苦海,照君临世血华绽。”谭无语念出两句,算是正式应下了她的名号,“照姑娘,共趟此局,幸会幸会。”
“月冽锋芒凝霄汉,见君蟾桂谪仙骨。”照君临从容回应,语带双关,“月才子,同饮此茶,欣然欣然。”她微微颔首,“照临仍有事相忙,少陪,请了。”
红云般的衣袂翩然拂动,她如来时一般,身影悄然融入书房角落的阴影之中,去留无痕,仿佛从未出现过。
谭无语默然未语。烛火在照君临离去时似乎被带起的微风惊动,微微一颤,将他映在窗纸上的孤影细细拉长,摇曳不定。他垂眸,只见案上两盏残茶,犹自承接着一室孤灯的薄光,水面微澜渐平。
他唇角无声地浮起几分清浅、难辨含义的笑意,随着烛光的下一跳,那笑意恍然消逝,如同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