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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冷月残峰下的交易 ...


  •   “出神入幻,万物迷离;福祸生死,存乎一心。”

      四字真言乍落,断剑嗡鸣骤起。霎时间,浓浊乌云翻涌,寂灭黑炎奔流,吞天光,蔽日月。

      只见那:

      乌云凝形,黑炎织衣。邪魔真身乍现!恶似炼狱修罗,凶如天外鬼神。

      足似狮,踏尽万千生灵血,手似象,擎握八只摩□□。

      面开十二怪目,洞穿大千世界;臂展八方魔影,摇动九重玄黄。

      然见断剑挥落,赤目渐染苍白,魔躯崩摧,黑臂尽化焦炭。

      魔元倾泻,尽归断刃;血瀑垂天,落地成焰。

      黑炎焚百里,焦土变玄石;一隅人间境,顿作炼狱场。

      待得魔躯焚尽,白骨倾颓,滔天魔焰终归寂灭。

      玄石绝狱间,唯见一人一剑,以杀止杀。
      ——————————————————————————

      风声呜咽,吹过栖凤山脉边缘一片荒芜的石林。这里远离逄州的主要官道,人迹罕至,只有嶙峋的怪石在惨淡的天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一名男子独行其间,手中紧握一柄形制奇特的刀。刀身微弯细薄,其上钻有六孔,正随着他的步履,映照着惨淡天光,散发出幽幽寒气。

      正准备于隐蔽处演练太吾剑阵的殷知白,见有人路过,只得暂且收敛气息,隐入石隙阴影中,耐心等待对方离开。

      突然,一阵奇异的箫声随风飘来。音律初听缠绵悱恻,细品却透着一股直钻心扉的阴寒。

      那持刀男子脚步陡然一顿。

      一个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带着令人极度不适的亲昵与掌控欲:“长龄吾儿,许久不见,你的脚步声还是如此匆忙。”

      一位手持玉箫、身着艳丽红衣的女子,缓步从一块巨岩后转出,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阴魂不散。”男子声音如冰,周身真气已然暗提。

      “为娘寻子,天经地义。”女子轻笑,玉箫再举,唇畔流出的音波化作无形利刃,直刺男子心神,“更何况,你手中还拿着这等不祥之物,叫为娘如何放心?”

      话音未落,攻势已至!女子身法如鬼魅飘忽,招招直指要害,更兼那扰人心神的箫声无孔不入。她似乎对男子的武功路数极为熟悉,出手尽是其克制之法。

      男子挥动手中诡刀迎战,刀风凌厉,六孔划过空气发出凄厉怪啸,试图以刀身自带的凶煞之气对抗无形音攻。一时间,刀光箫影在石林间激烈碰撞,火星迸溅。然而诡刀虽利,女子功力却更为深厚,加之知根知底与音律干扰,男子很快便左支右绌,落入下风。

      “砰!”

      一声闷响,女子的玉箫寻隙突破刀网,重重点在男子胸口膻中穴附近。

      男子踉跄后退数步,喉头一甜,强行将逆血压下。他眼中狠色一闪,猛地挥刀迸发一股凌厉刀气逼退女子后续攻势,脚下一点,身形如受伤的孤雁般向后急掠,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石林更深处。

      “哼,看你能逃到哪里。”女子并未立刻追赶,只是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暗处的殷知白看着那男子手中的刀皱了皱眉。此番前来逄州,一大目的正是探查所谓“诡刀”的消息。眼前男子手中之物,形貌特异,气息诡谲,正似所寻之器。如今对方已然负伤,若要夺刀,此确是可乘之机……

      稍作权衡,殷知白未显露身形,悄然朝着男子逃离的方向追去。

      男子强压着胸口翻腾的气血与剧痛,在嶙峋怪石与枯木间奋力疾奔。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景象变了又变。天穹上那笼罩全州的光幕,对武者与修仙者的压制极其显著,所谓的“化光遁术”之类全然无法施展,只能依靠双脚或载具奔驰。也亏得男子本身轻功了得,否则重伤之下绝难奔出这几十里地。

      天色随着太阳西沉,从日上三竿逐渐变为暮色四合,最终一轮冷月高悬枝头。当他闯入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地时,眼前豁然开朗,一方被岁月侵蚀的石碑上,依稀可辨“冷月残峰”四个斑驳大字。月光洒在裸露的灰白岩石上,映出一片凄清惨淡的光。

      就在他扶着石碑稍作喘息,思考下一步该往何处去时,一个略带沙哑与病气的声音,仿佛贴着他耳畔响起:

      “身后追踪的那位朋友,何不出来一见?”

      男子心中巨震,猛地转头,只见不远处一块被风化成怪异形状的巨石上,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人。那人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如寒星般清亮锐利,一身素色灰边衣衫,头上插着两根木钗,仿佛早已在此静候多时。

      然而,这面带病容的年轻人并未先看向狼狈的持刀男子,而是将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殷知白隐匿的方位。

      持刀男子见这看似文弱的书生目标并非自己,紧绷的心弦稍松,便欲趁机再次赶路,离开这是非之地。

      “诡刀·黄泉,拘魂锁魄,是尝试实现‘复活’的途径之一。”书生那病弱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可惜,凭你一人,难成大事。”

      这句话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绊住了男子的脚步。

      “你是谁?”男子猛地转身,紧握手中诡刀,警惕到了极点。此人不仅能悄无声息地接近,更一语道破他最深藏的目的,绝非寻常!

      “不错的观察力。”殷知白见状,也不再隐藏,自藏身处坦然走出,手中断剑一挥,剑尖轻点地面,恰好封在男子身前的去路上。“不知这位‘朋友’,可否与我也是同一目的了?”

      持刀男子身形陡然定住,目光在突然现身的殷知白与巨石上气定神闲的病弱书生之间飞速扫过,最后死死锁定后者,声音含怒:“是你将她引来的?”

      书生闻言,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一份情报,自然要卖给需要它的人,各取所需罢了。”

      他话锋一转,回到正题:“不过,我方才所言,也并非虚言。你手中的‘黄泉’虽能引魂聚魄,却无承载魂魄的完美躯壳。强行为之,不过再造一具行尸走肉,甚或可能导致魂飞魄散,这……当非你所愿。”

      殷知白的断剑插入身前土地,剑身微颤,发出低沉嗡鸣,其势决绝,意图明显——此路不通!

      持刀男子脸色一寒,手中那柄名为“黄泉”的诡刀似感受到主人的怒意与危机,发出不满的嗡鸣,刀身上萦绕的邪异气息骤然升腾了几分。

      书生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看向殷知白,直接问道:“姑娘剑气凛然,根基纯正,非是诡邪路数。可是为平息诡刀祸乱而来?”

      “是,却也不是。”殷知白微微点头,反问道,“如此看来,朋友你便是为了平息诡刀之事而来喽?”

      书生又轻咳了一声,仿佛肺脉有旧伤:“诡刀之乱,遗迹浮现,兵祸渐起,但江湖乱世,已是常态。所以是,却也不是。”

      “朋友还真是有趣,”殷知白举起断剑,目光转向持刀男子,又问道,“那如今诡刀就在你面前,你又打算如何呢?”

      “两份情报,”书生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平静无波,“各换你们二位一份人情。而二位之间,是相杀,还是合作,在开始之前,何不考虑下与我的交易呢?情报瞬息万变,立场的变化与交换,也是一种考量。”

      “如此……如此……”殷知白略作沉吟,竟真的收起了断剑,看向身前的持刀男子,“我虽手段狠毒,但也并非不明事理、滥杀无辜的邪道之徒。若是不需争斗便能各取所需,自然是好事。就是不知这位是否愿意接受呢?”

      持刀男子目光凌厉地扫过殷知白,又扫过巨石上高深莫测的书生。眼下他重伤在身,前有拦路虎,后有追兵,形势比人强。权衡片刻,他虽面有不甘,却也只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书生见双方都暂时按下了兵戈,便开口说道:“第一份情报,‘诡刀·苍魔’的持有者,如今正隐匿于云梦泽深处。”他看向持刀男子,“那柄刀所蕴含的‘生生不息’与‘躯体再造’之能,或许能解决你‘复活’过程中,那最关键的‘躯壳承载’难题。”

      持刀男子闻言,目光陡然一凝,陷入沉思。

      “当然,”书生话锋一转,语气飘忽,“若是最后将希望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宛若天堂’传说上,试图集齐七刀开启遗迹,那又是另一番境遇,另一番争斗了。”

      殷知白与持刀男子都听出了他话语中未尽的深意——那便意味着,要对上其他所有的诡刀持有者!

      “诡刀共有七把,”书生随后看向殷知白,继续提供第二份情报,“其名为:黄泉、苍魔、宕月、非道、焰织、王者、无仪。诡刀·黄泉,如你现在所见。诡刀·苍魔踪迹,方才也已说过。诡刀·王者,据闻在坠星山脉-凡尘崖-三千银瀑之上。其余几柄,线索尚在汇集。”

      “如此……”殷知白微微点头,“这份人情我便先记下了。他日若有所需,在我原则之内,定会鼎力相助。”

      持刀男子也沉默着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次交易。

      “只是不知朋友何时告知姓名?我也好记下是欠了谁的人情。”殷知白问道。

      “文物冠冕。”书生只说了这四个字,“后续若有事寻访,可往卧龙山脉‘卧龙居’留言。”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简易路观图,分别抛给殷知白与持刀男子。

      殷知白接下路观图,亦报上名号:“在下太吾知白。若是需我还上此次人情,也可去往栖凤山脉一带寻我。”

      书生微微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百年痴迷,一朝清醒。太吾剑出,恩怨将来。”他不再多言,身影自巨石上缓缓站起,如同溶入清冷月色一般,悄然无踪。

      看来,那书生在殷知白剑气显露之际,便已猜出了她的来历。

      持刀男子贺长龄看着那书生消失的方向有所回忆,“原来是他。”似乎确定了那书生的身份,随后他看向殷知白:“太吾剑主?”

      “正是,”殷知白坦然承认,抽出腰间那柄标志性的断剑,“在下太吾第十一世传人,殷知白。此剑乃数代太吾所传佩剑——“无我炼”。”

      “又是一位正道栋梁。”贺长龄语带讥诮,却并无太多敌意,“你也是来找解锋镝的?”

      “这也是此番目的之一。”殷知白微微点头,并未否认。

      见殷知白似乎暂无动手之意,贺长龄便靠着身后冰凉的巨石缓缓坐下,借着吐纳调息,努力平复内腑伤势。

      “那么,请问这位兄弟又该如何称呼?”殷知白将断剑还鞘,既然暂时罢斗,便先聊了起来。

      “……贺长龄。”男子沉默片刻,报出姓名,“我入逄州,只为一人——救殇九天。逄州兵燹、江湖纷争,与我无关。”

      “殇九天……”殷知白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便是打算以诡刀之力,行救人之事吗?”

      “诡刀黄泉,身负收魂聚体之能。此刀,我非用不可。”贺长龄语气斩钉截铁。

      殷知白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坚定:“人死不能复生,此乃天道常伦。此刻我们虽暂且不为敌手,但若是你借诡刀之力行逆天之事后仍不愿放手,甚至酿成更大祸患,我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贺长龄冷哼了一声,并未直接回应她的警告,反而岔开了话题:“你既要寻解锋镝,何不直取诡刀‘非道’?如今逄州三岁小儿都知晓——天岳要用叶小钗换非道。以解锋镝性情,岂会坐视刀狂剑痴折翼?难道你指望月才子谭无语……会踏破铁鞋漫无目的地找人?”江湖上皆知日月才子之间微妙的关系。

      殷知白略感尴尬:“我又不是三岁小儿……”她确实对此情报准备不足,“罢了。不过寻解锋镝是一事,寻诡刀踪迹又是另一事。只是正好见得你手中有诡刀,方才追上来罢了。”

      “收集诡刀?”贺长龄敏锐地抓住重点,“是你自己的念头,还是……背后有谁在鼓动你?若传说属实,三十三天后天堂遗迹消散,所有争夺岂非成了笑话?活着撑到最后的人,自然就是兵刃之主。可若这传说本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你此刻的热心奔走,不正踩着幕后布局者的鼓点起舞?依我看,这整座逄州,都不过是阴谋者敲打的皮面鼓。”

      “骗局吗……”殷知白低头沉思片刻,抬头反问,“不过若真是骗局,那贺兄又为何舍身入局呢?是别无他法?亦或是自认能看破骗局,并从中取得所需?”

      “我说过——我只要诡刀本身。”贺长龄眼神冷冽,“戏台即便塌了,那作为梁柱的木头……难道就只能当柴烧?”

      殷知白闻言,嘴角微扬:“巧了,我也是如此。传说的真假、骗局与否,对我而言不过是个添头。我只是打算借诡刀之力,协助自己以‘太吾’的方式,实现扫荡邪魔的目的罢了。”她耸耸肩,“此事并不急迫,若诡刀无法夺得,再寻他物替代也是一样。”

      “这句话倒是不错。”贺长龄似乎对她的务实态度略有认同。他感觉经过调息,伤势暂时被压制住,恢复了些许气力,于是扶着岩石站起身,准备离开。

      “所以,”殷知白在他转身前最后问道,“要一起吗?去云梦泽,会一会那柄‘苍魔’?”

      贺长龄脚步微顿,头也未回,只丢下一句话:“明夜,云梦泽畔,‘临河居’再会。”

      “如此便好。”殷知白微微点头,不再阻拦,任由他的身影融入冷月残峰下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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