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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往的影子 ...

  •   沈芸意是被潮湿的草木气呛醒的。
      凌晨四点半,她猛地从酒店床上坐起来,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窗外是江南小城特有的浓白雾气,像一团团没揉开的棉絮,把整座城都裹得发闷。床头柜上的手机亮着微弱的光,屏幕里还停留在三天前的聊天记录——母亲的最后一条消息像根针,扎得她眼尾发酸:“沈芸意,你要是敢辞职回来,就别认我这个妈。”
      她把手机按灭,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行李箱就靠在墙角,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没叠好的白衬衫和几件换洗衣物。那是她从上海带回来的全部家当,除了这些,只剩口袋里那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白纸黑字写着“中度抑郁伴焦虑状态”。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时,雾更浓了。沈芸意拉着箱子踩进青石板路的积水里,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水花,凉得她脚踝发麻。导航提示“槐安路17号”就在前方,可她盯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却迟迟迈不动腿。
      这是外婆留下的老房子,也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推开门时,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堂屋的八仙桌上还摆着外婆生前用的青瓷茶杯,杯沿积着一层薄灰,像时光落在这里的印子。她放下箱子,指尖抚过桌面,忽然摸到一道浅淡的划痕——那是她十二岁那年,拿着美工刀刻下的“芸意”两个字。
      阳光终于在正午时分穿透雾气,斜斜地照进堂屋。沈芸意坐在门槛上,看着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恍惚间听见了外婆的声音。
      “芸意啊,雾散了就好了。”
      她猛地回神,指尖攥紧了裤腿。外婆说这话时,也是这样一个雾天。那年她刚上初中,因为被同学孤立躲在巷子里哭,外婆找到她时,手里还攥着半块温热的桂花糕。
      “他们说我是没爸爸的孩子。”她记得自己当时哭得喘不过气,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外婆蹲下来,用袖口擦她的脸:“咱们芸意不是没爸爸,是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当英雄了。等雾散了,爸爸就回来了。”
      后来她才知道,爸爸在她两岁那年就因公殉职了。母亲不肯接受这个事实,总在深夜里抱着她的照片哭,哭累了就对着她吼:“沈芸意,你要是个男孩,你爸就不会走了。”
      她是在母亲的怨怼里长大的。高考那年,她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上上海的大学,母亲却把录取通知书摔在她脸上:“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找个人嫁了,给家里挣点脸面。”
      沈芸意没说话,偷偷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她在大学食堂里打两份工,在图书馆泡到闭馆,终于凭着绩点拿到了保研资格,又进了上海最好的广告公司。她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甩掉那些贴在身上的标签——没爸爸的孩子、多余的女儿、永远不够好的沈芸意。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连续加班四十八个小时后晕倒在会议室。醒来时,医生拿着CT片告诉她:“长期焦虑引发的植物神经紊乱,再这样下去,会诱发更严重的精神问题。”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带着疲惫。那天晚上,她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上海的霓虹像潮水一样漫过天际,忽然就明白了——她跑了这么多年,那些过往的影子,从来都没离开过。
      傍晚时分,雾又起来了。沈芸意煮了一碗阳春面,坐在八仙桌前慢慢吃着。面条很软,汤头带着淡淡的猪油香,像外婆以前煮的味道。她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沈芸意,你到底想怎么样?”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惯常的尖锐,“我给你找了份银行的工作,明天就回来面试。”
      “我不回去。”沈芸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你敢!”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是敢留在那个破地方,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沈芸意把手机放在桌上,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咒骂声,忽然笑了。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芸意啊,有些人的影子,是用来提醒你该往前走的。”
      她挂了电话,走到院子里。雾已经漫过了膝盖,远处的白墙黑瓦都成了模糊的色块。她蹲下来,指尖抚过青石板上的青苔,忽然看见墙角的桂花树下,摆着一个小小的石墩。
      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坐的地方。外婆会坐在旁边择菜,她就趴在石墩上写作业,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混着饭菜的热气,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沈芸意坐了上去。石墩已经凉透了,却让她想起外婆的掌心,带着粗糙的温度,总能在她哭的时候,轻轻覆在她的背上。
      “外婆,”她对着雾色轻声说,“我好像跑不动了。”
      雾气里传来细碎的风声,像外婆在耳边低语。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声。
      沈芸意不知道自己在石墩上坐了多久,直到裤腿被雾水浸得发潮,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她回到堂屋,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看见灶台上还摆着外婆留下的陶罐,里面装着去年晒的桂花干。她捏起一撮放进掌心,细碎的金黄花瓣带着干燥的甜香,像把整个秋天都揉进了罐子里。
      她烧了壶热水,抓了把桂花放进玻璃杯,看着花瓣在热水里舒展、漂浮。雾气漫进厨房,沾在玻璃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她对着水汽哈了口气,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像小时候在外婆的灶台上做的那样。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沈芸意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这巷子里的邻居大多是老人,外婆走后,她几乎没回来过,除了远房的亲戚,没人会来找她。她走过去拉开木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眉眼清俊,却带着几分陌生的疏离感。
      “你好,我是住在巷尾的陆时衍。”他的声音像雾里的风,温和却没什么温度,“整理旧物时发现这个,应该是你外婆留下的。”
      沈芸意接过纸箱,指尖触到微凉的纸板。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芸意的书”,字迹是外婆的,圆润柔软,像她总放在灶上的桂花糕。
      “谢谢。”她低声说,把箱子抱进屋里。
      陆时衍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刚回来?”
      “嗯。”沈芸意把箱子放在八仙桌上,“外婆的房子,回来住几天。”
      他“哦”了一声,目光扫过堂屋的八仙桌,落在那道浅淡的刻痕上。“小时候我见过你。”他忽然说,“你外婆带我来这里吃桂花糕,你趴在桌上刻字,刻得太用力,把美工刀都弄断了。”
      沈芸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的左眉骨上有一道浅疤,像被指甲划过的痕迹。她猛地想起十二岁那年,有个男孩跟着外婆来家里玩,她因为被同学孤立而情绪烦躁,拿起美工刀乱划时,不小心划伤了他的额头。
      “是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陆时衍笑了笑,指尖碰了碰眉骨上的疤:“没想到吧。我家去年搬回巷尾,才知道你外婆走了。”
      他的语气很轻,却让沈芸意想起那天的场景。男孩捂着头蹲在地上,血顺着指缝往下流,外婆慌得手忙脚乱,她却站在一旁,咬着嘴唇不肯道歉。后来母亲来了,把她骂了一顿,还逼着她给男孩家赔了医药费。她记得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外婆坐在床边拍着她的背说:“芸意啊,要学会和过去和解。”
      原来,有些影子,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陆时衍见她沉默,便转了话题:“晚上我妈包了馄饨,要不要过来吃?巷尾第三家,红门。”
      沈芸意刚想拒绝,他却已经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衣角在雾里晃了晃,很快就没了踪影。她看着桌上的纸箱,蹲下来拆开,里面是她小时候的课本和连环画,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她翻开第一页,看见外婆的字迹:“芸意今天摔了跤,哭着说要爸爸。我告诉她,爸爸在天上看着她,要做个勇敢的孩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页上,洇开一片湿痕。她想起自己在上海的出租屋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都靠着这本日记撑过来。外婆走后,她把日记锁在行李箱最底层,以为这样就能把过往的影子都藏起来。可现在,这些影子却像雾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紧紧裹住。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陆时衍家的红门在雾里泛着模糊的光。馄饨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雾气里的草木气,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外婆怀里的温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红门走了过去。
      推开门时,陆时衍的母亲正在厨房煮馄饨,看见她就笑着招手:“芸意吧?快进来,刚包好的荠菜鲜肉馅,你外婆以前最爱吃。”
      沈芸意坐在餐桌前,看着陆时衍把一碗馄饨推到她面前。热气氤氲里,她看见他的眉骨上的疤,想起十二岁那年的美工刀,想起外婆的桂花糕,想起母亲的怨怼,想起上海的霓虹和医院的诊断书。原来,那些她以为已经甩掉的过往,从来都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影子,在她以为的光里,等着她回头看见。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颗馄饨放进嘴里。荠菜的鲜混着肉香,在舌尖上散开,像外婆煮的阳春面,带着温暖的烟火气。陆时衍的母亲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巷子里的事,他则安静地剥着橘子,偶尔把一瓣递到她碗里。
      沈芸意忽然明白,外婆说的“雾散了就好了”,不是指雾气会消失,而是指她终于敢停下来,看看那些被她甩在身后的影子。它们不是枷锁,也不是负担,只是她人生里的一部分,像这碗馄饨一样,带着温暖的烟火气,提醒她——你不用跑了。
      你已经在光里了。雾还没散,可沈芸意的心里,却第一次有了踏实的温度。她看着碗里的馄饨,看着对面笑着的陆时衍,忽然笑了起来。原来,过往的影子里,藏着的不仅是伤痛,还有她从未敢正视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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