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江湖录》灵夙

1、第1章

　　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如睡。
　　粮仓之外，早已聚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乞食的逃荒灾民。
　　“姐姐，还有多远？我走不动了……”
　　“凝儿乖，马上就有吃的了。”
　　熙攘的人群中，三个瘦小的孩童夹杂其间，随波而行。
　　这些人个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神情萎靡，在冬日刺骨的寒风里瑟瑟发抖。他们扶老携幼，步履迟缓，目光涣散，此情此景，令人望之叹息，心生悲悯。
　　乱世飘摇，国破家亡。百姓终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四处漂泊，只为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听说城西石溪粮仓的掌柜是位吃斋念佛的善人，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开仓施粥，这才引得众多饥民早早在此守候。他们腹中空空，无不盼着能喝上一口热粥。
　　人群三五成群，密密匝匝，少说也有三四百人，多是老弱妇孺。偶有几个青年，也是瘦骨嶙峋、弱不禁风的模样。
　　拴马石旁，三个不起眼的孩子缩成一团，正哆哆嗦嗦地互相依偎。
　　一个男孩，两个女孩，衣衫破烂，蓬头垢面。若是他们的爹娘还在，见到这般凄楚情状，不知该心疼到何种地步。
　　可惜，三人都已没了爹娘。
　　和顾帘清、顾枝凝一样，来自杏仁村的李赢，也是瘟疫肆虐下的幸存者——村里十之七八的人都没能熬过那场灾病。
　　与周围众人相同，他们天未亮就守在这儿，眼巴巴地望着粮仓大门。
　　“姐姐，我饿……”瘦弱的顾枝凝抬起脏兮兮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委屈地望着顾帘清。尽管灰土满面，却仍能看出是个灵秀的美人胚子。
　　“凝儿乖，马上就有吃的了。”顾帘清将她往怀里紧了紧，稚嫩的嗓音里透着心疼，“待会儿我和李赢去抢粥，你乖乖坐在这儿等，别像上次那样被人群挤伤了。”
　　“开仓了——！”
　　石溪粮仓外忽然响起一声高喊。紧接着，十几个伙计抬着粥桶鱼贯而出。
　　这一声如同号令，让原本萎靡的人群陡然振奋。人们举起破碗烂罐，哀呼着、推挤着，如饿狼扑食般向粥桶涌去。
　　“李赢，快！”
　　顾帘清早已蓄势待发，见状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李赢，冲向粥桶。身后的顾枝凝连声喊着：“姐姐快些！姐姐快些！”
　　尽管顾帘清手脚麻利，可两人终究年幼体弱，敌不过如狼似虎的成人，转眼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两个孩子在密密麻麻的腿脚间东倒西歪，时而被人撞开，时而被人踢到，狼狈不堪。
　　顾帘清却异常顽强，纵然被撞得鼻青脸肿，仍咬紧牙关，仗着身子小巧、动作灵活，拼命朝那摇晃的粥桶挤去。
　　而李赢被人群挡在外围，任凭哭喊嘶叫，也无济于事。
　　一场抢粥之争，犹如风卷残云，顷刻便告落幕。
　　抢到粥的人各自寻处坐下，急急吞咽；没抢到的捶胸顿足，懊丧不已。
　　“李赢，快来！”
　　粥桶边传来顾帘清的呼唤。李赢抹着眼泪跑过去，见她双手小心地捧着一洼稀粥，指缝间还渗出几滴米汤。
　　“快，喝几口！”
　　顾帘清急忙递上，李赢俯身轻轻啜了一口，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满足。
　　“快拿去给凝儿也喝些。”顾帘清连声催促。
　　两人欢喜地跑回拴马石旁。
　　“凝儿，快喝，粥要洒了！”顾帘清低头盯着手里那点粥，声音有些发急。
　　“奇怪……凝儿去哪儿了？”
　　李赢疑惑的声音让她猛然惊醒。抬头一看，拴马石旁空荡荡的，哪还有凝儿的影子。
　　“凝儿！”
　　顾帘清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想在散开的人群中寻找妹妹的身影。可她和李赢来回寻了好几遍，依然一无所获。
　　“凝儿——！”
　　顾帘清终于意识到不对，再也顾不得手中的粥，心急如焚地奔走呼喊。跟在后面的李赢面色发白，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恐慌。
　　一连数月，他们几乎寻遍了泸州城的每个角落，却始终不见顾枝凝的踪影。
　　纵使不愿相信妹妹可能已被拐走，两人却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几番苦寻无果，心灰意冷之下，只得再次相依为命，四处流浪，只为活下去。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顾帘清与李赢在艰难困苦中靠乞食度日，虽颠沛流离、尝尽风霜，竟也勉强熬过了一载光阴。
　　从泸州一路流亡至黔州时，已是寒冬腊月，四野白雪皑皑。
　　街上行人本就稀少，肯对他们施舍的更是寥寥无几。
　　两人沦落黔州街头，冻得满身冻疮，饿得瘦骨支离，已近濒死之境。
　　“帘清，我们是不是……快死了？”
　　李赢偎在顾帘清怀里，双眼微闭，连呵气取暖的力气都没了，只气若游丝地喃喃：“我想娘了……”话音未落，眼角已滚下泪来。
　　听他说起娘，顾帘清眼圈也红了。她伸出生满冻疮的手，捂住李赢冰凉的耳朵，笨拙而认真地说：“不会的，我们不会死。等熬过这个冬天，我们就找地方做工，到时候就有吃的、有住的，还能好好睡觉。”
　　“我们年纪小，没力气，也不识字……”李赢虚弱地摇摇头，“你说，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娘了？我好想娘做的红烧肉，酱牛肉……”他说着，无意识地咂了咂嘴，泪水却顺着脸颊不停流淌。
　　“我不能死。”顾帘清小脸一凛，目光坚定，“我还要活着找到凝儿。”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眼中蓦地闪过一簇微光。
　　一座大宅院外，人群从门内一直排到台阶之下。
　　此地名为“生死招人所”，当地人却唤它“活人墓”——里头环境险恶，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初到黔州时，顾帘清二人对此地避之唯恐不及，如今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有一线活下去的希望，他们都愿试一试。
　　终于轮到了他们。进了屋内，为首的中年男子伸手捏了捏他们的腿脚与臂骨，一番查验后，在两人期盼的目光中展颜一笑：“没想到黔州竟有这般练武的奇才。”他指向顾帘清：“你留下。”
　　顾帘清一愣，指着李赢急道：“那他呢？”
　　赵成摇了摇头：“我只要你。”
　　两人心头一沉。顾帘清连忙拉起坐在椅上的李赢，一同跪下叩首：“求大人收留我们两个！我们今后一定拼尽全力做事，绝不偷懒！”
　　“我说了，只留妳一人。”赵成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顾帘清眼神一黯，回头看向奄奄一息的李赢，心中挣扎片刻，终究扶起他，转身便要离开。
　　背影渐远，赵成忽然轻叹一声，扬声道：“若我只能留你们其中一人呢？”
　　顾帘清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语气斩钉截铁：“那就留他。”
　　“妳不怕自己饿死冻死？”赵成反问。
　　“怕。”她答得干脆，“但我还能再撑一会儿，他却等不了了。再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
　　赵成忽然朗声大笑，笑声盈满整室，透着毫不掩饰的欣悦，让两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小小年纪，就懂得生死相依、患难与共，难得！实在难得！”
　　不待顾帘清开口，他又接着道：“罢了，你们两个都留下吧。”
　　一句话，几乎让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顾帘清抓紧时机，扶着李赢再次跪下，恳切道：“大爷心善仁厚，顾帘清（李赢）谢过大爷慈悲！”
　　“不必多礼。”赵成摆手，“稍作准备，明日便启程。”
　　“我们要去哪儿？往后……要做什么？”顾帘清抬头问道。
　　“临安城。”赵成目光深远，缓缓吐出二字：
　　“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