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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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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垂死的巨兽,将最后一口温热的喘息咽回喉咙,吐出的是冰冷粘稠的、浸透整座城市的黑暗。房间彻底沉入了无光的海底,只有窗外遥远路灯透过脏污玻璃和厚重窗帘,顽强地渗进几缕被反复稀释、扭曲成惨淡幽绿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像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中的脏器标本。
铃白维持着蜷缩在墙角的姿势,如同嵌进水泥里的一尊石像。右手腕的灼痕与新鲜的针眼在持续的冰冷麻木中,已渐渐感觉不到区别,只剩下一种沉钝的、烙印在骨头上的异样感。额头那片冰凉的脉动也平息了,不是消失,而是更深地沉入颅骨内部,变成一种恒定的、无声的背景噪音,仿佛他大脑里多了一块不属于自己的、缓缓搏动的冰。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极其小心翼翼的“饲喂”。用同样的方法——将指尖挤出的、颜色暗沉的血液,融入微温的清水。一滴,再一滴,看着那点暗红在透明的水中晕开,消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收、同化。然后,他用小勺,极其缓慢地将这混合了自己生命印记的液体,喂入何染微启的、冰凉的唇间。
何染的吞咽依旧微弱,但比之前顺畅。喂完小半杯水,铃白停下来,在黑暗里长久地凝视着床上那个苍白的轮廓。呼吸似乎又平稳了一点点,胸口的起伏也稍微明显了些。但这“好转”的迹象非但没有带来宽慰,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无声扩散的、更加沉重的涟漪。
他知道,这脆弱的平衡,这建立在自身鲜血与痛苦模仿之上的、非人的“照料”,不过是饮鸩止渴,是在崩塌的悬崖边缘用纸糊的栏杆勉强支撑。门外的黑暗在凝聚,在等待,他能“感觉”到,比昨夜更加庞大,更加……有“组织”的阴冷气息,正如同暗潮,缓缓包围这栋老旧的建筑。昨晚礼貌的敲门只是一个开始,是试探,是评估。而今晚,下一次接触,绝不会再那样“温和”。
寂静是绷紧的弦,每一秒都在向断裂的极限靠近。
就在铃白几乎要被这死寂和等待压垮时,床上的何染,忽然发出了一点声音。
不是呓语,也不是痛苦的闷哼。而是一声极其轻微、悠长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叹息。
那叹息声里,没有情绪,没有内容,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近乎虚无的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般的空洞。
铃白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黑暗中,他看见何染缓缓地、极其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之前醒来时的茫然涣散,也不是昏迷中的无意识颤动。这一次,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在幽绿的微光里,像两口深不见底、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寒潭。没有焦距,却异常“清醒”,清醒地倒映着房间的黑暗,和他自己那苍白、寂静、仿佛正在从内部缓慢崩解的轮廓。
他醒了。
以一种铃白从未见过的、近乎“完整”却又异常“遥远”的状态。
何染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掠过天花板上斑驳的污迹,掠过窗帘缝隙外那点扭曲的光,最后,定格在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铃白身上。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惊诧,没有询问,没有愤怒,也没有虚弱。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仿佛他只是短暂地离开了一会儿,去处理了一些必要的事务,现在回来了,看到房间里的一切——包括铃白手腕上的灼痕、枕边染血的线头、桌上凉透的碗、空气中残留的、属于铃白鲜血的微弱气息,以及门外那正在聚集的、无声的恶意——都丝毫不意外,甚至,这一切本就该如此,本就按照他预料(或默许)的轨迹,走到了这一步。
“你……”铃白的声音干裂嘶哑,像沙砾摩擦,“你醒了?”
何染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铃白,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再是审视或评估,而更像是在……确认。确认某个早已写定的结果,确认铃白这个人,这个存在,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所发生的变化,所抵达的……位置。
然后,何染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他的左手——那只缠着焦黑灼伤和新鲜红痕的手。
他的动作异常艰难,仿佛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在发出无声的、濒临碎裂的呻吟。但他的指尖,却异常稳定地,伸向了自己的胸口——那被暗色污迹浸透的旧T恤之下。
铃白屏住呼吸,看着他。
何染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棉布,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种……计量。
几秒钟后,他放下了手。目光重新落回铃白脸上,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涟漪,快得像是错觉。
“时间……不多了。”何染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却也更低,更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和他整个人的状态一样,冰冷,稳定,却透着一股从核心散发出来的、无法挽回的衰败气息。
“什么时间?”铃白的心猛地揪紧。
何染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偏过头,似乎在倾听什么。门外,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水的死寂。
“外面的‘网’……收紧了。”他低语,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它们……‘嗅’到了。”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铃白,“也‘看’到了你。”
铃白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我……”
“你沾了太多‘我’的东西。”何染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锥心,“血,线,呼吸,恐惧……还有你那些……笨拙的模仿和连接。对它们来说,你现在……几乎就是一块会走动的、散发着‘我’的虚弱气息的……‘碎片’。”
碎片……
所以,他不仅是活饵,是屏障,是饲喂者,是模仿者。
现在,他更成了何染虚弱本源的……延伸,标靶。
“那……怎么办?”铃白的声音开始发颤,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四肢百骸。
何染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要将他吸进去。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你……走吧。”
走?
铃白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趁现在,‘网’还没完全合拢。离开这栋楼,离开这个区域,越远越好。”何染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你的‘浸染’还不算太深,离我足够远,时间足够久……或许,还能慢慢‘淡’掉。变回一个……只是运气差一点的普通人。”
普通人?
铃白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交错的灼痕与针眼,感受着额下那冰凉的、仿佛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脉动,还有胸腔里那颗跳动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冰冷的心脏。
变回普通人?可能吗?
这具身体,这意识,早已被无形的菌丝渗透,被冰冷的线缠绕,被非人的频率同步。他还能回到阳光刺眼、人声嘈杂、为房租和琐事烦恼的“日常”中去吗?
“那你呢?”他抬起头,看向何染,“你怎么办?”
何染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空洞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他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本就是……该‘回去’的东西。”
回去?回哪里去?停尸房第三排第二个抽屉?还是更深的、连何染自己都讳莫如深的“地方”?
铃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摇头,自己也不知道在否定什么。“不……我不能……我走了,你……”
“你留在这里,”何染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斩钉截铁,“只会让‘网’收得更快,更紧。我们两个,都会变成它们今晚的‘盛宴’。你离开,引开一部分注意力……我,或许还能多‘撑’一会儿。”
用他作为诱饵,引开一部分危险,为何染争取一点时间?
这是何染的计算,是他从苏醒那一刻起,或许更早,就已经在冰冷评估后得出的、最“合理”的结论。
铃白看着何染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那双深潭般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惨白惊惶的倒影。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被抛弃的愤怒、不甘、恐惧,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疼痛,猛地冲上头顶。
“你……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让我沾上你的东西,让我适应,让我……成为可以随时丢弃的‘诱饵’?”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哭腔和嘶哑。
何染静静地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那潭水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幽暗的东西,沉浮了一下。
“不是算计。”他最终,用一种异常疲惫的语气说,“是……惯性。”
惯性?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会吸附,会浸染,会带来混乱和终结。靠近我,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劫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微不可闻,“现在,给你一个……未必能活,但至少可以……‘选择’如何结束的机会。”
选择?以自身为饵,引开怪物,为何染争取时间,然后独自在黑暗中面对未知的恐怖,这就是他最后的“选择”?
铃白想笑,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两人之间,那无声的、冰冷的目光对峙,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仿佛能凝结出冰霜的绝望。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巨响,猛地从楼下传来!整栋老旧的楼房都似乎随之震颤了一下,墙皮簌簌掉落。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
不再是敲门,而是……撞击!用巨大的力量,疯狂地撞击着楼体的承重结构!
门外走廊里,那粘稠的、阴冷的、贪婪的气息,如同被惊动的兽群,陡然沸腾起来!无数细碎、混乱、充满恶意的“声音”——刮擦声、嘶嘶声、低语声、呜咽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潮汐,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着脆弱的房门和墙壁!
“网”收紧了!
最后的时刻,到了!
何染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脸色瞬间白得透明,但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却在幽暗的光线里,骤然迸射出一种骇人的、冰冷的、属于非人存在的锐光!
他看向铃白,目光里再无任何犹豫或解释,只剩下最后的、不容抗拒的指令:
“走!”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右手猛地一抬——
墙角那个黑色工具包,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凌空飞起,“啪”地一声落在铃白脚边!
“拿着它!跑!别回头!”何染的声音在越来越近的、疯狂的撞击声和无形噪音的包围中,如同冰刃划破空气,“往有‘光’的地方跑!跑不动了……就打开它!最里面……有……”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他们房间的门,连带着半边门框,被一股难以想象的、粘稠漆黑的巨力,从外面硬生生撞得向内凹陷、扭曲、碎裂!
木屑纷飞,灰尘弥漫!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潮湿铁锈腥气,混合着更深沉的、仿佛无数尸体同时腐烂的恶臭,如同实质的黑色浪潮,从破开的门洞外,汹涌澎湃地灌了进来!
而在那破碎的门洞之外,在走廊惨白闪烁、即将熄灭的灯光映照下……
挤满了……
无法形容的、蠕动的、粘稠的、由无数痛苦残念和冰冷恶意凝聚而成的……黑暗。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沥青,像触手,像翻滚的浓烟,又像无数张扭曲面孔融化后汇聚成的洪流。它们发出无声的、却足以震碎灵魂的贪婪尖啸,朝着房间内,朝着床上那个散发着虚弱但纯净“非人”气息的存在,以及墙角那个散发着相似气息的“碎片”,扑了过来!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铃白最后看到的,是何染挺直的、单薄却异常决绝的背影,挡在了他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间。何染的左手抬起,指尖似乎有极其暗淡的、暗红色的光丝一闪而逝,试图编织成什么。
然后,他的整个世界,就被那冰冷、粘稠、充满无尽恶意的黑暗,彻底吞没。
工具包冰冷地贴着他的小腿。
何染最后未说完的话语,破碎在黑暗的咆哮里。
而他,在意识被恐惧和黑暗彻底碾碎的前一瞬,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抱紧了怀中的工具包,转身,向着房间里唯一还残存着一丝微弱幽绿光亮的——窗户,用尽全身力气,撞了过去!
玻璃破碎的尖锐声响,淹没在身后黑暗吞噬一切的狂潮与某种更加沉闷、仿佛源自何染体内的、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可怕声响之中。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失重感。
下坠。
黑暗中,似乎有粘稠的东西试图缠绕他的脚踝,被怀中工具包陡然散发出的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灼热的波动弹开。
然后是坚硬、冰冷的地面。
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
他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只记得紧紧抱住怀里的冰冷皮包,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远处零星、冷漠的城市灯火之间,向着其中一点最微弱的光亮,连滚带爬地、挣扎着、拖着一身不知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粘稠湿冷的痕迹,蠕动着,逃离。
再也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去看那扇窗户,那间屋子,那个被无尽黑暗彻底吞没的……苍白身影。
夜风呼啸。
远处零星灯火冷漠。
他怀抱着冰冷的、或许装着最后答案或唯一生路的皮包,像一捧从余烬里勉强扒拉出来的、带着火星和刺骨疼痛的残渣,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的街道上,孤独地、踉跄地、向着不知能否抵达的、渺茫的“光”的方向。
支离破碎地,
逃。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