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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啼 ...

  •   日光在窗帘后彻底燃尽最后一丝灰白,沉入城市地平线以下粘稠的墨色里。房间没有开灯,黑暗如同有重量的液体,从各个角落漫溢出来,逐渐填满每一寸空隙。远处街灯的光晕被脏污的玻璃和厚布过滤,在墙壁上投下模糊、摇曳的、如同病态呼吸般的淡黄光斑。

      何染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变得明显。不再是昏迷时那种微弱断续,而是带着一种不安稳的潮汐感,时而绵长沉缓,时而短促紊乱。他没有再睁眼,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半昏半醒的状态,但眉心的褶皱始终未曾松开,偶尔会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极其含糊的、意义不明的低吟,像梦呓,又像痛苦无意识的泄露。

      铃白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隐没在黑暗里。右手腕上那圈米白细线的束缚感依然清晰,左手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根冰冷的银针。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不仅仅是听何染的呼吸,更是用整个身体去“感觉”房间之外,那被何染描述为“绕着走”的、无形的窥伺。

      起初,只有城市夜晚底噪般的遥远喧嚣,车辆驶过的闷响,以及这栋老旧建筑本身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结构呻吟。

      然后,变化悄然发生。

      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粘腻的寒意,开始从门缝、窗缝,甚至墙壁某些肉眼看不见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那不是温度的降低,更像是一种感知上的“污染”,如同冰冷的蛛丝,轻轻拂过裸露在外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铃白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握紧了银针。

      床上的何染,呼吸骤然一滞,随即变得急促而浅薄,仿佛被无形的噩梦扼住了喉咙。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源自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战栗。喉咙里的低吟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冷……”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般的呓语,从何染干裂的唇间逸出,“好黑……谁……拉我……”

      不是清醒时的询问,而是沉沦在痛苦记忆(或者说,残留的痛苦感知)碎片中的本能呼喊。

      那渗入的粘腻寒意似乎受到了这声音的刺激,陡然变得“活跃”起来。铃白“感觉”到,那无形的窥伺不再仅仅是徘徊,而是开始尝试“接触”。几缕更加阴冷、更加“集中”的气息,如同试探的触须,贴着地板,蜿蜒着,悄然向床边蔓延过来。

      目标明确——何染,以及……铃白手腕上那圈带着他血液气息的细线。

      铃白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几乎能“看到”那些无形的触须在黑暗中扭曲、延伸的轨迹。它们避开了窗边墙上的微弱光斑(何染说的“不喜欢外面的光”?),专挑阴影最浓重的路径。

      他该怎么办?叫醒何染?何染现在这状态,醒来是更糟。用银针?刺向哪里?空气?

      就在第一缕阴冷触须即将碰触到床脚的瞬间——

      何染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并没有醒来,眼睛依旧紧闭,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又骤然松开的弓,背脊反弓,脖颈扬起,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啼鸣!

      “噫——!!”

      那声音极高,极细,像玻璃在冰面上刮擦,又像某种幼兽濒死的哀嚎,瞬间刺穿了室内的死寂,也狠狠扎进了铃白的耳膜!

      与此同时,何染原本无力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猛地张开,又死死蜷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尚未愈合的旧伤,暗色的血珠瞬间渗出。而他左手腕上那圈焦黑的灼伤,竟在这一刻,隐隐泛起一层极其暗淡的、暗红色的微光,如同灰烬中未熄的余烬!

      随着这声啼鸣和灼伤的异动,那几缕已经蔓延到床边的阴冷触须,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猛地瑟缩、回卷,发出一阵几乎不可闻的、仿佛无数细碎冰晶同时崩裂的“嘶嘶”声,迅速退回了门缝窗隙之外。

      渗入房间的粘腻寒意,也如同潮水般骤然消退。

      何染的身体软了下去,重新瘫回床上,呼吸变得更加微弱混乱,仿佛刚才那一下消耗了他仅存的所有力气。掌心的血缓缓濡湿了床单,左手腕灼伤的暗红微光也迅速黯淡消失,恢复成焦黑的死寂。

      啼鸣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

      铃白僵在椅子上,浑身冰冷,握着银针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被那非人的啼鸣刺得生疼。

      那不是何染的声音。至少,不是他所知的、属于“人类”或“何染”这个存在平时状态的声音。那是更深层的、属于某种非人本质的、在极端痛苦或危机下的本能嘶喊。

      是防御?还是无意识的“威慑”?

      但不管是什么,它暂时击退了那些试图靠近的“东西”。

      铃白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看向床上再次陷入沉寂、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噩梦的何染,胸口那片暗污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有掌心的血迹在苍白皮肤上显得刺目。

      饲喂者目睹了猎物无意识的、狰狞的自我防卫。

      这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所“照顾”的,究竟是一个怎样不可控的、连接着深渊的“存在”。

      而外面那些东西,被一声啼鸣惊退,但绝不会就此放弃。

      它们在等。等何染更虚弱,等这临时的“威慑”失效,等下一次“空隙”。

      也许,就在下一次何染陷入更深沉的、无力反抗的睡眠或混乱时。

      也许,就在下一次夜幕降临,黑暗更浓时。

      铃白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门外,走廊一片死寂。邻居的电视声、走动声,不知何时早已消失。整栋楼,仿佛都沉入了一种异常的、屏息般的寂静中。

      只有远处,隐约的、仿佛幻觉般的,传来极其轻微的、指甲刮过墙壁的滋啦声。

      一下。

      又一下。

      缓慢。

      耐心。

      等待着,里面的“夜啼”者,彻底力竭。

      等待着,饲喂者与他的“怪物”,露出真正的破绽。

      长夜,才刚刚开始。而有些饥饿,光靠一声啼鸣,是吓不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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