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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人 ...

  •   午夜的医院走廊,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喉咙。

      惨白的顶灯隔一盏坏一盏,投下断断续续的光斑,映着地砖上湿漉漉的反光,不知是刚拖过的水渍,还是别的什么。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底下却丝丝缕缕渗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陈腐。寂静是这里的主宰,脚步声空洞地回响,每一下都敲在耳膜上,敲得人心里发毛。

      铃白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保安制服外套裹紧了些。第一天上班,夜班,地点是这家老城区的综合医院地下二层——停尸房值班室。工作内容听起来很简单:守着,按时记录冷柜温度,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件交接,以及,如有“访客”,配合那位据说脾气古怪的专职化妆师。

      薪资给得异常大方,大方到铃白压下心里那点本能的抗拒,接下了这份工。他需要钱,很需要。只是没想到,环境这么……有气氛。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旁边就是值班室。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绿色木门,一股比走廊更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福尔马林和某种奇特的、类似檀香又更甜腻一些的气味。灯光倒是明亮,白晃晃地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套监控屏幕闪着幽蓝的光,显示着停尸房内部各角度的静态画面。画面里,一排排不锈钢冷藏柜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整齐,沉默。

      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办公桌旁。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医用罩衫,身量修长,微低着头,正专注地做着什么。铃白的视线落在他手上——那双手很漂亮,指节分明,肤色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此刻,他左手五指间松松地缠绕着数圈鲜红的丝线,红线另一端,隐没在桌上一个打开的工具箱里。右手则拿着一支细长的笔,正在……

      铃白眨了眨眼,才看清办公桌上临时垫了白布,上面躺着一只……人手模型?不,不对。那毫无生气的青白肤色,那僵直的轮廓……

      是一具尸体的手。从手腕处截断,静静地放在那里。而那人正握着笔,极其细致地在那只手的指甲上涂抹着什么,是透明的、带点珠光的色泽。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进来,他动作顿了一下,却没回头。

      “新来的?”声音很好听,清凌凌的,像冰片落在瓷盘里,只是没什么温度。

      “……是。”铃白赶紧应声,嗓子有点干,“我叫铃白,今晚开始值夜班。”

      “何染。”那人报了名字,依旧没回头,右手继续那精细的涂抹,“桌上有值班表和注意事项,自己看。规矩就一条: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让你做什么,照做。”

      说完这句,何染似乎想起了什么,笔尖停了停,空着的左手抬起来,指尖那几圈红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用笔尾随意地朝身后某个方向指了指。

      “冷藏柜,第三排,第二个抽屉。”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把门关上”,“温度有点异常,你去打开看看。”

      铃白顺着那方向望去,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通往真正的停尸间。监控屏幕其中一块,正对着那片区域。第三排第二个抽屉……他下意识地看向对应的屏幕。

      画面很清晰。银灰色的抽屉面板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一切看起来……很正常。除了——

      铃白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凉气。

      他好像看到,那抽屉面板边缘,靠近把手的地方,吸附着的水珠,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整个抽屉,似乎……向外凸起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又缩了回去。像是有什幺东西在里面,很慢,但很固执地,顶着那层金属板。

      是错觉吧?低温导致金属热胀冷缩?还是监控镜头自己的问题?

      他僵在原地,没动。

      何染终于转过了半边脸。灯光勾勒出他明晰的侧脸线条,鼻梁很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的颜色很淡。他的眼神扫过来,没什么情绪,却让铃白觉得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他等得不耐烦了。”何染说,语气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去打开。别让他自己出来,那样更麻烦。”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铃白喉咙发紧,指尖冰凉。他想问“他是谁”,想问“为什么是我”,但何染已经转回头,重新专注于那只手,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他去倒杯水。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监控屏幕上,那个抽屉又极其轻微地“鼓动”了一下。

      铃白深吸一口气,冰凉带着异味的空气灌入肺叶。他挪动僵硬的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金属门。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用力拧开。

      更刺骨的冷气汹涌而出,带着浓重的防腐剂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空旷的低温空间”特有的寂静压力。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室内一排排高大的冷藏柜,不锈钢表面映出他自己有些变形、苍白的脸。

      他找到了第三排。第二个抽屉。

      把手冰凉刺骨。他盯着那金属表面,刚才在监控里看到的“凸起”此刻毫无痕迹。也许真是看错了。他安慰自己,颤抖的手握住了把手。

      用力一拉。

      抽屉无声地滑出。

      里面躺着一具男性尸体,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顶花白的头发。一切如常。

      铃白提到嗓子眼的心刚要落回去,视线却被白布边缘一点异样吸引。那白布,在尸体胸口的位置,似乎……皱起了一小块。不像是随意堆叠的褶皱,更像是由内而外,被什么东西轻轻顶起来的。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猛地掀开!

      “嗬——!”

      铃白倒抽一口冷气,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另一排冰冷的柜体上。

      尸体双眼圆睁,浑浊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巴微张。但这都不是最骇人的——尸体的右手,那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五指弯曲,僵硬地举在胸前,保持着一种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泥垢。

      而就在铃白掀开白布、震惊后退的同时,那只举着的手,似乎、好像、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手腕。僵硬的手指,朝着铃白所在的方向,微微勾了勾。

      “砰!”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尸体,而是来自抽屉内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踢了一脚柜壁。

      铃白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抽屉猛地推回原位。“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合拢。他背靠着冰冷的柜体,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的衬衫。

      停尸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冷藏柜低沉的、持续运行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平复狂跳的心脏,拖着发软的腿回到值班室。

      何染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那只手不见了。他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工具,用一块柔软的绒布擦拭那几卷红线。听到铃白进来,他抬眼看了看。

      铃白脸色煞白,衣服凌乱,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何染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看到了?”他问。

      铃白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嘴唇还在哆嗦。

      “习惯就好。”何染把擦好的红线仔细绕好,放回一个雕花的木盒里,“老陈头,肺癌走的,挖了一辈子煤,临终前念叨着想再摸摸矿道里的煤矸石。手里那点泥巴,是他儿子从老家矿坑边上弄来的,塞进去,他才肯闭眼——大部分时间。”他顿了顿,补充道,“偶尔想起来,还是会闹点小脾气,想再抓一把‘煤’。”

      他的解释如此……具体,如此平常,反而让铃白觉得更加诡异。但那股直接的恐惧,倒是因此稍微消退了一些,转化成一种茫然的麻木。

      “那……刚才里面的响声?”

      “哦,那是他老伴前几天刚放进去的一小袋煤渣,可能没摆平。”何染合上木盒盖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以后遇到这种,开抽屉,把他惦记的东西往他手里塞塞紧,或者跟他说两句话,告诉他东西在呢,就行了。别傻站着看。”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传授怎么安抚一个闹觉的婴儿。

      铃白彻底失语了。他看着何染平静无波的侧脸,第一次对这份工作的“特殊性”有了真切而惊悚的认知。

      ---

      接下来的几个夜班,铃白都是在高度紧张和无数次的“小惊吓”中度过的。

      何染大多数时间沉默寡言,只在他明显手足无措时,简略地提点一两句,语气始终平淡。铃白渐渐学到了一些“规矩”:推尸体车进出冷库一定要喊“借过,麻烦让让”;记录本上某些空格的编码不能深究;半夜听到奇怪的刮擦声,通常是某个柜门结霜膨胀,但也可能是别的,最好别去查看,除非声音持续不断……

      他也慢慢习惯了何染那些不同寻常的“工具”和“手艺”。那些颜色鲜艳到诡异的胭脂水粉,那些粗细不一、用途不明的红绳,那些刻着古怪花纹的小木槌和银针。何染化妆时极其专注,有时会对着寂静的尸体低声絮语,内容听不真切,但那神情不像是对着死物,更像是在进行某种隐秘的交流。

      最让铃白感到奇异的,是何染对红线的偏爱。他似乎总有几卷红线带在身边,有时缠在指间把玩,有时用来在尸体手腕或脚踝系上简单的结,有时甚至只是绕在化妆箱的提手上。那红色在停尸房惨白的背景下,鲜艳得刺眼,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铃白没敢多问。何染身上有种疏离的气场,尽管共处一室,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壁。

      直到一周后。

      那天傍晚,铃白接到电话,室友急性肠胃炎住院,让他帮忙送点东西过去。他看了看时间,离正式交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但今夜似乎没什么特别事项需要交接,何染也在。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提前一点走。

      跟何染打了声招呼,何染正对着值班室里那面镶嵌在墙上的旧镜子整理罩衫的领子,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铃白匆匆换下制服,抓起背包往外走。穿过寂静的走廊,快到电梯口时,他忽然想起充电宝忘在值班室抽屉里了。折返回去,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正要推门,却从门缝里瞥见了何染。

      何染还站在那面镜子前。但这次,他没有整理衣物,而是微微抬着头,直视着镜面。

      然后,铃白听见何染开口了,声音比平日和他说话时更低柔一些,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温和?

      “今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了。”

      停尸房里,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铃白脚步钉在原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视线死死锁定门缝内的景象。

      何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动作近乎……温柔。他的指尖沿着镜面里自己脸颊的轮廓,虚虚地划过。

      “别担心,”何染对着镜子里的倒影继续说,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很快就好了。再等等。”

      他在跟谁说话?

      镜子里,只有何染自己的影像。被灯光照得清晰无比,眉眼清晰,肤色冷白。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可何染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真切,仿佛镜中真的有另一个存在,正在与他无声对视,交流。

      铃白感到口干舌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他想移开视线,身体却像被冻住了。

      就在这时,何染忽然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精准地投向门缝,精准地……捕捉到了铃白惊恐的视线。

      铃白浑身一颤,差点惊叫出声。

      何染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惊慌或尴尬。那个对着镜子时的浅淡笑容甚至加深了些,挂在嘴角,映着他过于白皙的皮肤和深黑的眸子,在值班室白晃晃的灯光下,显出一种非人的、精致的诡异。

      他朝着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铃白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门被轻轻拉开,何染站在门口,身形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投下的阴影将铃白笼罩。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铃白。”何染开口,声音依旧清凌,却像细密的冰针,钻进铃白的耳朵。

      他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停尸间方向。

      “你第一次来,我让你打开的那个抽屉……”

      他顿了顿,看着铃白骤然收缩的瞳孔,笑容里染上一丝难以捉摸的幽深。

      “第三排,第二个。那里躺着的,其实是我。”

      铃白大脑“嗡”的一声,瞬间空白。眼前何染的脸,值班室的光,走廊的昏暗,全都扭曲旋转起来。他想起了抽屉里那只举着的、勾动的手,想起了何染冰冷的气质,想起了那些诡异的红线,想起了镜子里空无一人的对话……

      何染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终年不散的、混合了防腐剂与奇异甜香的冰冷气息。他抬起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铃白剧烈起伏的锁骨上。

      触感冰凉,不是活人的温度。

      “但你别怕。”

      何染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气音,像毒蛇游过枯叶的窸窣,钻进铃白剧烈颤抖的耳膜。

      “毕竟……”

      他微微倾身,冰冷的呼吸几乎拂过铃白的颈侧。

      “你每晚回家抱着睡觉的那个‘男朋友’……”

      “是我烧给你的纸人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值班室和走廊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同时剧烈闪烁起来。

      滋啦——滋啦——

      明灭不定。

      在最后一下彻底熄灭前的瞬息黑暗里,铃白只看到,近在咫尺的何染那双深黑的眼睛,亮得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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