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岸的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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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城的九月仍带着余暑，雨却总是来得不急不缓，冲刷走了明媚的一切。谢知允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雨水顺着防护栏滴落在有些泛黄的空调外机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楼下的老槐树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默，树枝被压得喘不过气，如同此刻的谢知允。
“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准予原告与被告离婚，婚生谢知允由原告李婷殊直接抚养；被告谢树尘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每月支付抚养费2000元，直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止，同时享有每周末的探望权，原告应予以协助。如不服本判决……”
一场官司，一纸协议书，将谢知允判给了母亲。在她印象里，母亲一直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每天将大量时间投在自己的事业上。谢知允可以说是完全由父亲谢树尘带大的。谢树尘只是一个普通教师，但胜在每个月工资稳定，而且还有寒暑假。但是今年因为恶意诬告，谢树尘失去了自己热爱了十八年的工作。这时母亲李婷殊才像不经意似地提出离婚。
谢知允其实很晚才知道父母要离婚，那天她正在阳台上写给新生的入学信，无意见嗅到了狂风骤雨前的泥土腥味。
“婷殊，你真的以为钱能解决一切吗？”
谢树尘的声音穿过半掩的房门，像一把钝刀，割破了雨声里的最后一丝平静。谢知允不自主地攥紧笔，笔尖洇出的墨团狠狠刺入单薄的纸张。
“至少钱能给知允带来更好的教育资源。”李婷殊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只是在进行工作汇报，“阳城一中的本科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二，而南临外国语是百分之九十九。”
“所以你就要把她连根拔起？她还没过十七岁！”
“所以我要培养她独立，她的潜力你看不到。”
“我怎么看不到？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李婷殊嗤笑一声，“你都被辞退了，她有什么资格愿意跟着你。”
谢知允闭上眼。关于她的人生，他们总是习惯性地用第三人称讨论，仿佛她只是一件被妥善安排的行李，而不是一个会呼吸、会思考的人。
离开阳城那天，雨终于停了。阳城又恢复成艳阳高照的模样，但依旧让人喘不过气。谢知允坐在飞机上，看着属于阳城的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被云层彻底盖住才收回目光。
“先在飞机上睡一觉吧，从阳城到南临要飞五个小时。”
谢知允摇头，“我不困。”
李婷殊瞥了她一眼，便没管了。
谢知允紧绷的神经依旧没法得以放松。她在想为什么不能再等一年，等她高考结束再提离婚。明明母亲八年来回阳城也不过三个月，为什么现在却提出“亲自抚养”？为什么无人问她是否想要离开阳城……
飞机最终在南临准时降落，铺天盖地的短信淹没了谢知允。
【同桌·齐安】我今天去班主任那里，他说你转学了
【同桌·齐安】你转哪去了，咱阳城最好的也就一中啊
【同桌·齐安】喂喂喂，在吗？
谢知允垂眸盯着手机，随后敲了几个字：我转外地了，南临
【同桌·齐安】啊？南临？我们最可爱最乖巧的知允不会被欺负吧
【同桌·齐安】被欺负了叫我，我帮你欺负回去
谢知允没回复，点开置顶，那里只有一条消息：
【aaa.爸爸】知允，爸爸知道你不想去南临，但是爸爸丢了饭碗，只能去找些低薪工作，所以无法给你带来好的生活。你这么懂事，一定会体谅的去了南临之后记得照顾好自己
谢知允指尖定在了“懂事”二字。好像所有人都认为她就该做一个乖乖女，就该比同龄人更加懂事。
走出机场的瞬间，热浪与喧嚣同时扑来。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嘎吱的刺耳声混成一片交响。谢知允闻到了大城市独有的气味——混合着咖啡和香水，和她格格不入的气息。
李婷殊熟稔地走在前方，高跟鞋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突然脚步停住，谢知允竟从她那张万年冰山脸中看到了欣喜。她顺着目光看去，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在笑着朝这个方向挥手。
“你怎么亲自来了。”李婷殊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轻嗔。
男人笑笑，主动拉开车门：“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谢知允这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这么急切地想要离婚并争取抚养权。面前的男人叫沈峤，是她的合作股东，家中还算有钱，只不过一直没有孩子。
“小妹妹你好，是叫谢知允吗？很高兴我们能成为一家人。”
在去“新家”的路上，谢知允仍在想着为什么自己要去尽力讨好每一个人。车窗外的景色飞逝，她在玻璃的倒影中看见自己——一头柔顺的长发被利落地扎成了高马尾，干净又朴素的白衬衫，嘴角习惯保持着一个礼貌的弧度。
乖乖女谢知允。
她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打了个叉。水汽顺着划痕流下来，像一道微小的泪痕。
她现在身处的是李婷殊口中“充满机遇”的新一线城市，那里即将收容她未来人生的陌生城池。那就哭一下吧，哭完之后便到了新家。
哭完之后，以前那个乖乖女就不存在了。
哪怕只是假装。
车辆很快驶到一栋别墅前。虽说是别墅，但装修风格偏极简。别墅采用大面积的白色和灰色铺垫，家具也只是够日常使用而已。一切被收拾得干净、整洁、精致，却更像样板间，而不是家。
李婷殊带谢知允去了属于她的卧室，在三楼。房间很大，有独立卫浴和衣帽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宽阔的江景，房间内配备有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书桌和书架很大，上面被各种各样的教辅材料挤满，谢知允甚至看到了“雅思”“Python”等的字样。
“缺什么跟我说，”李婷殊站在门口，“我今晚有个应酬，郑姨负责你的吃食，或者你吃不惯的话就点外卖。”
“嗯。”
“明天我带你去学校报到。”
“嗯。”
李婷殊还想再说点什么，抬腕看了下表后皱了下眉，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谢知允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夕阳倒映在江面上，远处有船在缓缓驶动。桥上的车川流不息，一切都在快速而有序地运行。
她从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摸出一包又瘪又皱的烟盒，盒子上写着“红双喜”。这是她从谢树尘抽屉里偷偷顺走的，一直没敢抽。
谢知允抽出一根仔细地闻，只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仿佛已经发霉了的陈旧书籍。她将烟点燃，随后用力吸一口，却什么都没有吸上来。
最后烟和打火机都进了垃圾桶。还不是时候，她这样对自己说。至少不是在这样一个漂亮得像展示橱柜一样的地方。
谢知允没有换衣服，随意地躺在了干净的床铺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十七年的人生像一艘无法决定终点的航行船。被拖离了既定航线，驶入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看着前方一望无垠，她不知道会遇到的是晴空万里还是狂风暴雨。
但她想做这个掌舵人。即使还没学会看航海图。前路的风景，只能她一人去摸索、去享受。
夜色渐浓，谢知允这才想起还没回谢树尘消息。
“到了，一切都好。”想了想，又加了句：“勿念。”
摁下发送键后，她将手机调至静音，塞到枕头下。郑姨在房间外轻轻敲了几下门，喊她下去吃饭。
“好的，就来。”
关于明天的一切，得等到明天才能解决。到时候的她必须身穿南外的校服，走进陌生教室，和一群陌生人一起上课。成为小说中与学校格格不入的“转校生”。
与此同时，南临的另一端的某个高级公寓中，二十五岁的郁卿何正掐灭今天的第七支烟，看着烟灰缸里堆积的烟蒂，又想起今天见到的郁可霖。
对方穿着一身私人订制的简单衣裙，有条不紊地在发布会上介绍临安集团最新研发的AI定向病体筛查系统。
“我们团队研发的系统旨在减轻医院工作人员的压力，让患者更精准地找到适合自己病状的对应科室，以免错过最佳治疗时间。”
“系统基于多维度生物数据+病理数据库，实现对指定疾病的精准、无创、即时定向筛查，兼顾普筛效率与疑难病早期识别，是未来医疗体系的前置筛查核心节点。”
……
想到这里，郁卿何更烦躁了，她还想找根烟抽，却只找到了空了的烟盒。
AI定向病体筛查系统本来是她大一的一个课题，当时也只是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通过大学四年的不断努力，终于有了雏形。但同为一个小组的，还有郁家的真千金郁可霖。平时的所有数据记录和日常维护都由郁可霖负责，但从未参与核心技术研发。
但最后核心技术却不胫而走，留给郁卿何的只有初代数据。
年轻人总是有一股激情，郁卿何并没有选择继续考研，而是用这些年的积蓄开了家小型企业，也就是现在的观微科技。公司最初只有寥寥几人，但都是当年数据被盗之后受牵连的学长学姐。郁卿何运用定向筛查的核心技术能力用在了都市社区智慧服务中，四年来也获得了不菲的成就，员工从当年的四人，到如今的五十人。她认为总会有人帮她伸冤，直到今天看见郁建文亲自支持郁可霖的技术上市。
好歹做了十八年的父女，没想到如今却不给自己留一点活路。“剽窃”当了她五年的头衔，如今也该摘掉了。
天无绝人之路，郁可霖有的只是技术，而郁卿何有的是重新开始的资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岸的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