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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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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殊翊深夜加班回家,只玄关处留了一盏夜灯。他轻声叫了余沐遥两声,没得到回应。
疲惫的身躯很难再支撑着他移动哪怕只是客厅到卧室短短的距离,林殊翊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抓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用力地把自己蜷成一团。
一整天未进食的胃叫嚣着不满,胃酸空空的烧着,感觉像把胃烧出了好几个洞,疼得他意识模糊,手指扣着抱枕,再怎么用力也使不上劲。
恍惚地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视线被冷汗模糊,依稀只能看到一个人影。
余沐遥扶他坐了起来,然后把药和水递到他手边:“吃得下去吗?”
林殊翊缓过一阵,接过杯子抿了口水,然后摇了摇头:“……你没睡吗。”
“睡不着。”余沐遥让他靠着自己,然后开始帮他揉胃,“是不是又没吃饭,我去给你做点什么?”
林殊翊没说好还是不好,半晌才开口:“我看看你手臂。”
这回轮到余沐遥沉默了。
林殊翊等了一会儿没后文,抓着余沐遥的手就往胃里按。他自己疼得倒吸一口气,余沐遥也条件反射松开了手:“你干什么,别按那么用力!”
“给我看看你手。”林殊翊不由分说撩开他的袖子,纱布包不住的鲜红撞进他视野中。林殊翊抓住余沐遥的手紧了紧,又克制地松开:“疼吗。”
“……不疼。”余沐遥握紧了拳头。
“可是我会疼,真的好疼……”林殊翊话里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我不想看你受伤,真的不想,刀就像是扎在我身上,太疼了,我受不了……”
“翊翊,我没事的。”余沐遥垂眸,摩挲着他的手指试图安慰他,却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但是……我崩溃的时候,真的没办法控制的。”
情绪重重地又砸下来,林殊翊抓过垃圾桶干呕了两下,被疼痛拉回了意识:“别……你别道歉。”
“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刚刚……胃太痛了,一下子没忍住……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就好。”林殊翊深吸一口气,控制住几近崩溃的情绪。他拉了拉余沐遥的手:“……去睡觉吗。”
“我睡不着……你去休息会儿吧,你最近工作太累了。”余沐遥松开他的手,轻轻在他额前落下一吻,“去房间里睡吧。”
“那你和我一起。”林殊翊不由分说再次抓住他的手,被余沐遥拉起来之后顺势抱住了他,头埋在余沐遥颈侧。
“……沐遥,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余沐遥靠着床头发呆。
能怎么办呢。
他不敢说什么永远,感觉就是一个笑话。
墙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每看一次那种濒死却自由的感觉就会将他来回拉扯,要把他撕成碎片。
浓重的血腥味又钻进鼻腔,余沐遥用力掐住脖子,用稀薄的空气逼迫自己回归清醒。
他只剩一副腐烂的躯壳而已。
狭小的房间里留着一盏小夜灯,暖黄的灯光打在林殊翊半边脸上,显得他脸色更加惨白了。
他无意识地勾着余沐遥的手指,眉头微微皱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余沐遥定定地看着他,总是会想起以前的场景。
他也就这样了,这么几年没多大改变,病情反反复复没个好转,总是伤害自己还会伤到别人,一直都是浑浑噩噩过着日子。
但是林殊翊以前不是这样的。
第一次见他还没毕业,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跟着导师做课题,看上去很累,但眼睛里一直闪着光。
他眼睁睁看着林殊翊把自己身体熬垮,却无能为力。
他们在一起,能有什么未来。
“沐遥……”
“怎么了?”余沐遥看他满头的冷汗,正要起身去帮他拿药,又被林殊翊强行拽了回去:“你别走……”
他抓着余沐遥的手克制着用力,整个人蜷成一团发着抖,支离破碎的话语拼凑着残缺的梦境:“我又……梦到你,满身是血,就,躺在那……我好害怕……”
他迷迷糊糊说了半天,突然睁开眼睛翻身下床跑到洗手间,搜肠刮肚一通吐,却只吐出来一点胃液。
余沐遥被他突然的一串动作吓到了,跟着他跑到洗手间一把捞起跪在地上的人。
“不要离开我。”林殊翊垂着头,颤抖的话语里带着几不可闻的哭腔,“……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余沐遥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他其实也贪恋这抹温度。
吃了药,安顿好林殊翊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余沐遥看他沉沉睡去,才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闻到烟味还是呛咳了半晌。
他不喜欢抽烟,只是喜欢看烟头的一明一暗,然后在它将要燃烧殆尽时,下意识戳到小臂上,留下飘散的烟雾,和他腐烂的气味。
如果能找到一个借口,可以毫不留恋地离开就好了。
“醒了?”
林殊翊睁开眼,余沐遥靠在床头看着他,眼底是常年不散的乌青。
他抱着余沐遥的手臂蹭了蹭。
连轴转了六天,醒来有一瞬间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夕了,上腹还在隐隐作痛,不过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余沐遥轻轻皱了皱眉,语气还是一如往常:“已经中午了,想吃什么?”
“不是很想……”林殊翊闭上了眼。
余沐遥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我去煮点粥,待会儿来叫你。”
他也好几天没吃东西,生病久了对什么都没兴趣,有时候甚至很难支撑自己哪怕只是从床上坐起来。
但是现在林殊翊在这里。
他们都是汲取着名为对方的氧气存活着的。
煮好粥,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面相觑,都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林殊翊突然低下头笑了。
“我们好像一起烂掉了。”
余沐遥跟着勾了勾嘴角:“能活着已经很厉害了。”
最终他们还是把粥放进了冰箱,至于是找个时间吃掉还是最终倒掉,就随缘吧。
其实和林殊翊在一起的时候,余沐遥通常会觉得自己比较平静。
有几个瞬间他都觉得自己好了,如果不是依旧噩梦缠绕,如果不是依旧会无意识拿起菜刀的话。
但至少在当下,他们都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闭着眼但都没有睡着。
“翊翊。”余沐遥轻声喊他。
林殊翊抬了抬眼。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或者我真的承受不住了……”余沐遥抓紧了他的手,“对不起,但我还是时常会这样想,我们好像是没办法互相治愈的……如果到了那时候,你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吗。”
“到那时候,不如殉情吧。”
虽然是开玩笑的话语,但也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
生活是生动地活着,而他们都不是。
余沐遥无声地勾了勾嘴角:“那还是晚一点再殉情吧。”
可是那天之后没过几天,林殊翊又一次坐在了重症监护室外。
他有一瞬间的不真实感。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余沐遥还好好地笑着和他道别,结果五个小时之后他就收到了医院的电话,又是匆匆忙忙和老板请了假往外赶。
经理在他身后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要是再请假再交不上来方案你就别干了!”
心脏有一瞬间的抽痛。
可那是余沐遥。
是除了他再无依靠的人,也是他赖以生存的养料。
病房里的人失血过多在输血,暗红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到他身体里。
如果刀尖再偏一点,刺进左边胸口的话……
林殊翊不敢想。
或许是有错在他,余沐遥几天不发病他就会忘记排除家里所有安全隐患,每天浑浑噩噩在公司和家的两点一线,只徒劳地祈祷无事发生。
伴随着越发沉重的思绪,胃里的闷痛突然尖锐起来。
他看见余沐遥拿着刀,刺进自己胸口,又仿佛不知疼痛地拔出,刺进了他的胃腹间。
他恍惚地觉得,怪不得会疼成这样。
是对他的惩罚。
疼痛蚕食着他的意志,差点跪倒在地上,却只能咬着牙忍耐。
路过的医护人员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况,草草过问几句又忙起了别的事情。
痉挛连带着一阵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反胃,痛得他眼前一黑。林殊翊扶着墙把自己挪到洗手间,反锁上门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手脚都在发抖。
血腥气仿佛一直缠绕在身边,他不受控制地干呕着,要逼迫他吐出那些积压在心底的痛苦,吐出所有的不安。
胃酸反了上来,灼烧着食管和嗓子,刺激得生理性泪水一直往下落。
嘴里后知后觉感觉到一股铁锈味,林殊翊努力聚焦起视线,只看到暗红色的血块逐渐洇在水里。
他愣了愣,按下冲水键,然后靠着门蹲了下去。
胃里撕扯般地疼,从哪里按着都不管用,疼痛好像已经深入骨髓,按得再深再用力也无济于事。
但无论如何,至少是吐出来了,反胃终于没那么厉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上午吃的止疼片发挥了微乎其微的作用,又或许只是疼得麻木,他终于攒足了力气站了起来,回到重症监护室门口。
“沐遥……”
“快醒来吧,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还好余沐遥没在icu躺太久,很快就转入了住院部普通病房。
林殊翊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他,手指摩挲过他手脚上的束缚带,眼泪很快掉了下来。
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要他留在世间。
他每天要吃很多药,做很多治疗,清醒的时候并不多,林殊翊只能一直守在他床边,等他还算清醒理智的时候能说上两句话。
接连的熬夜和陪护让他的身体情况雪上加霜,刚开始只是站起来眼前会黑好几秒,到后来随时都感觉头晕目眩,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胃疼也没有缓解,有时候吃了止疼能管一阵,有时候连药片都咽不下去,呕吐总是带着血丝,有两股力量撕扯着他,强撑着却选不出是生存还是就这样倒下。
余沐遥的状况也不好,这次发病似乎比以往都要糟糕,他总是幻听幻视,稍微没有人注意就可能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医生把他安排进独立病房,沉沉的房门关上,隔断了林殊翊最后的念想。
他终于支撑不住,在某天晚上离开精神科病房住院部的时候,晕倒在了医院走廊。
失去意识前他只是在想,好痛,心脏连带着胃腹都好痛。
他不在的时候,余沐遥也是这样痛苦吗?
……能替他分担一点就好了。
再次醒来,眼前一片白。
林殊翊眨了眨眼睛,皱着眉想了半天,思绪才逐渐回笼。
他在……
不对,余沐遥呢,他没事吧?
林殊翊猛地坐起来,胃腹间撕扯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滞,只是在下床的时候一阵眩晕,头重脚轻地跪了下去,手背上针头脱落留下一道血痕。
腿软得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偏偏胃痛还跟着凑热闹,他耳鸣得厉害,模模糊糊地好像感觉有人来了,然后把他扶了起来。
贫血带来的晕眩很久才散去,林殊翊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医生护士,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说话。
医生整理了一下病例,他是胃穿孔导致的出血,已经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天,医生都惊诧于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重新扎上针的林殊翊斜靠在床头,医生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满脑子想的都是余沐遥。
他今天怎么样了,吃药和治疗有用吗,折磨他的幻听幻视有没有好一点?
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可是这副身体禁锢着他,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打了针还是胃痛得要命,还要被时不时的反胃纠缠。
所以他一点也不喜欢去医院。
大概余沐遥也是吧,所以他们总是饮鸩止渴,想在对方身上寻找一点存活的意义,妄图相互疗伤。
林殊翊下午打完针就办了出院——入院出院一起办的,毕竟也没有别人了。
不想让余沐遥看到自己这幅样子,于是他久违地回了家。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林殊翊拖着疲惫的身躯粗略打扫了一下,每看一次就更心痛一分。
要是他能一直在余沐遥身边就好了。
早上打的止疼药效来得慢,去得倒是快,这才没过几个小时,胃部传来那种钻心的疼痛又逐渐占领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胃里空空的,他对着洗手池干呕,也只吐出胃酸和暗红的血块。
还好……还好余沐遥不在。
林殊翊把自己摔到床上,迷迷糊糊的,好像又看见他们刚在一起的样子。
他刚大学毕业,余沐遥也还在上一份工作中挣扎。
后来,他花了三年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也兑现了当初说“我养你”那句不成熟的承诺。
这样换来的,是他逐渐破烂的身体。
但同时也是他们每晚可以安静地相偎在一起,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或者什么也不讲,只是把对方慢慢揉进自己的生命里。
他们早就无法再分开了。
又似乎……一切有在变好。
真的吗,也许吧。
如果那些痛苦都能转移就好了。
余沐遥很不喜欢住院,每次都是过了急性发作期就找借口出院。
毕竟如果要以康复为出院标准的话,他大概一辈子都要在医院度过了。
林殊翊办完手续在楼下等他,余沐遥看着他勾了勾嘴角,快步走上前去抓住了他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
林殊翊很喜欢这样一个小字眼,好像心有了归处。
“但是……”余沐遥话题一转,“听说你也住院了哦,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哎呀因为你不在嘛……”
“那下次告诉我好了,我们一起住院也算是在一起了。”
“好啊,不过还是不要住院了。”
“不如在家一起相依着腐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