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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变故 几个大人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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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大人处理完这件事当晚就急匆匆回去了。
翌日一早,三人围坐在乌木八仙桌旁用早饭。
庄子上的饭食不算奢华,却都是苏州时令的精致小点。煎包焦香,藕粉糖粥绵密,鳝丝面鲜滑,蟹壳黄酥到掉渣,莲子芡实糕清甜软糯,还有一碟白白软软的鲜肉汤团,摆在桌心,冒着热气。
别的倒也寻常,就这鲜肉汤团,最是让佟姝宜费解。水磨糯米皮软糯弹牙,一口咬下,滚烫油香的汤汁瞬间溢满唇舌,裹着鲜香弹牙的肉馅,还带着一丝江南特有的甜。
她艰难咽下嘴里的汤团,噎得脸色微涨,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十分不解:“我每次吃这个,都感觉被骗了,为什么汤圆里要放肉啊?”
叶科舀起一个,囫囵吞下,嘴里嚼得含糊:“为什么汤圆里不能放肉?这多香。”
“对啊,这多好吃。”傅程也跟着点头,今日的汤团里还加了鲜虾仁,比往日更添脆嫩鲜香,他实在不懂,姝宜为何偏偏不爱这一口。
自小生在苏州的叶科与傅程,皆是这鲜肉汤团的忠实食客,唯有京城长大的佟姝宜,实在接受不了甜糯外皮裹着咸香肉馅的滋味。
佟姝宜正要开口,与二人争辩这南北吃食的差异,前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管事隔着院门高声禀道:“大爷,大少爷,表小姐,李寿管事与傅家老管家到了!”
佟姝宜与叶科对视一眼,皆以为是家中派人来接他们了,当即欢喜地放下筷子,像两只雀跃的小鸟,一前一后跑了出去。
唯有傅程,指尖捏着汤勺的动作一顿,心头莫名一沉。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只觉得那急促的脚步声里,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灼与不安。
三人刚走到前厅,便见李寿与傅家老仆急匆匆地跨进门来。
二人皆是行色匆匆,面色焦急,尤其是李寿,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役,抬着一个不小的行囊,神色凝重,半点没有往日的从容。就连素来天真的佟姝宜,也瞧出了不对劲,脸上的欢喜瞬间淡了下去,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慌。
傅家老仆一进门,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傅程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发颤:“大少爷,老爷吩咐,咱们这就启程,一刻也不能耽误!”
傅程眉头紧蹙,正要开口追问,一旁的李寿也快步上前,同样是一脸焦灼,将一个信封与一个行囊递到他面前:“傅少爷,这是大老爷给你的信,还有行囊,你先拿着。今日我便送你与傅伯上船,船到上海,自会有人接应你们去香港。行囊里有银票与换洗衣物,还有这个,你务必收好。”
说着,李寿从怀里掏出一枚银戒指,郑重地塞进傅程手中。
那戒指样式极普通,不过是两股银丝拧合而成,无宝无饰,做工也略显粗糙,看着便像是街头巷尾一个大洋能买上二十个的寻常物件,半点看不出贵重。
“这戒指是叶家信物,”李寿压低声音,语气无比郑重,“但凡有叶家商号的地方,凭此戒指,皆可支取钱财、调动人手,切不可丢了,更不可落入旁人手中!”
“李叔,这戒指做信物,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叶科瞪大眼睛,率先开口,满心疑惑,“这般普通的物件,岂不是极易仿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要突然让程哥走?”
“傅少爷,事出紧急,来不及细说,”李寿避开叶科的问题,只看向傅程,语气急切,“大老爷对你一向视若亲子,断不会害你,你快走,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我不走!”傅程攥着那枚粗糙的银戒指,脸色沉得厉害,“家中到底出了何事?我爹为何不亲自来?李叔,傅伯,你们今日若不说清楚,我绝不走!”
他话音未落,身旁的傅家老仆忽然抬手,在他后颈轻轻一按。
傅程只觉颈间一麻,眼前瞬间发黑,意识消散的前一秒,他只看见老仆脸上满是褶皱的苦笑,还有李寿眼中那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无奈。
“大少爷,老爷就知道你犟,现在和你说不通,只能委屈你了。”老仆叹了口气,朝李寿拱了拱手,“李爷,咱们走吧,再晚,船就要开了。”
李寿微微颔首,沉声道:“辛苦傅伯了。”
他抬手一招,几个隐在暗处的仆役立刻现身,小心翼翼地将昏过去的傅程抬了起来,快步走出前厅,径直抬上了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马车。
车轮滚动,马蹄声急,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路扬起的尘土。
佟姝宜与叶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方才还好好坐在桌边吃汤团的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被人打昏,强行带走,连一句道别都没有,连一句解释都未曾留下。
江南的晨风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茫然与恐慌。
佟姝宜缓缓回过神,仰起头,看着身旁同样脸色发白的叶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哥,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叶科摇了摇头,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我不知。”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佟姝宜又问,眼底满是无措。
她还没来得及和傅程说,其实那鲜肉汤团,也没有那么难吃;还没来得及和他说,昨日是她太冲动,不该和他吵架;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她很喜欢他送的那方小砚台。
他怎么就走了呢?
“现在就回。”叶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不安,沉声道,“孙福,立刻套车,我们回府!”
只有回到叶府,见到阿爹,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知道傅程为何会被突然带走,才能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骤变,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马车疾驰,朝着苏州城的方向而去。
佟姝宜坐在车厢里,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青瓦白墙,心头那股莫名的恐慌,越来越浓。
她总觉得,从傅程被抬上马车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永远地变了。
江南的温柔岁月,少年的无忧时光,似乎在这一日清晨,随着那辆远去的马车,一同被碾碎,再也回不去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猝不及防的离别,不过是一场滔天浩劫的序幕。
不久之后,血与火,将席卷整个江南,将所有的温柔与美好,尽数焚烧殆尽。
包括傅家,包括她与他,尚未说出口的心动,与来不及道别的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