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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光绪二 ...


  •   光绪二十年,暮春。
      王湘儿嫁入傅家,刚满三个月。

      她是从王家灭门血案里逃出来的孤女,无依无靠,嫁傅斌文,是她一生唯一的指望,唯一的光。
      她以为,傅斌文是君子,是良人,是洁身自好、心怀天下的读书人。

      她守着傅家冷清的庭院,学着操持家务,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傅家少奶奶,日日盼着丈夫归来,盼着一段安稳、平淡、相守的日子。

      那一日,天阴沉沉的,飘着毛毛细雨。
      傅斌文从外面回来,一身长衫被雨打湿,头发凌乱,风尘仆仆,与往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婴儿。
      孩子裹在粗布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气息微弱,像是刚从生死边缘捡回来。

      王湘儿迎上去,刚要开口问他怎么淋了雨,就听见傅斌文看着她,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解释,只有一句,像冰一样砸在她心上:

      “这是我儿子,傅程,他就是傅家大少爷。他母亲去世了,从今以后,你,是他的母亲。”

      一句“这是我儿子。”王湘儿僵在原地,浑身的血,瞬间冻住。
      她看着那个襁褓里的孩子,看着傅斌文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歉意、没有半分解释的冷漠。

      她一生唯一的指望,她知道傅斌文不爱她,是她使了计,但是她没想到傅斌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藏着秘密、藏着另一个女人、藏着一个私生子的男人。
      那个和他生孩子的女人是谁?
      他就这么,突然、直接、毫无铺垫地,把一个私生子抱回家,按头让她当娘,按头让她接受,按头让她咽下这口屈辱。

      她是妻,他是夫。他是恩人,她是养女,他对她恩重如山
      她不能问,不能闹,不能哭,不能反抗。
      她只能,接过那个孩子,抱着他,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抱着她一生的屈辱,一生的痛,一生的恨。

      从那天起,王湘儿心里,就埋下了两颗永不熄灭的种子。
      一颗,恨傅斌文。
      恨他骗她,恨他辱她,恨他把她的婚姻、她的尊严、她的一生,全都踩在脚下。
      恨他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

      另一颗,恨傅程。
      恨他是傅斌文背叛的活证,很傅斌文爱他
      恨他是她屈辱的符号,

      她爱不了他,也恨不了他,因为他总是扑向她,毫无疑义爱她,把她当做亲生母亲,不管她如何冷待,都笑吟吟的看她,软乎乎的喊她娘

      爱恨交织,愧疚与恨意共生,
      恐惧与屈辱缠绕,
      从那天起,王湘儿就不再是那个温顺的少奶奶。
      她成了一个被丈夫、被孩子、被命运,一起碾碎的女人。

      这一等,就是十四年。

      光绪三十四年,冬。
      苏州城风声鹤唳,清廷捕杀革命党愈演愈烈,平江路的青石板,不知被多少志士的血浸过。
      傅斌文守着一间小酒馆,明面上是温酒擦坛的失意掌柜,暗地里,是江南反清志士的核心联络人。
      与他并肩的,是至交好友留洋归来的叶珏,还有他们的老师——魏先生。
      三人一明一暗,在黑暗里守着家国理想,生死与共。

      可这些,王湘儿不懂。
      她不懂共和,不懂光复,不懂什么家国大义。
      她只懂刻入骨髓的恐惧,和刻入骨髓的恨。
      近半年,傅斌文总在后堂与叶珏密会,魏先生书信不断,她从只言片语里,只听懂“杀头”“抄家”“满门”。
      她怕傅斌文死,
      更怕傅程这个“野种”,走革命路,死了,傅斌文会更痛。
      她要报复,要毁掉他最在乎的人,要让他尝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

      这日替傅斌文整理长衫,她从贴身暗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旧银锁片。
      素面,刻两个字“兴中”,是他们与革命党之间的联络信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不知道这是同志凭证,也不知道这个小银锁藏着多大的秘密,多少人的生命,只当是他与叶珏“乱党往来”的证据。

      她攥着锁片,指尖冰凉,心一横,披着素色斗篷,走进了苏州府衙。
      对差役只说:“在自家酒馆捡到此物,不知谁遗落,恐为祸事,立刻上交。”
      她只求:他们那些革命党不敢再来,别祸害傅斌文

      她不知道,这一递,递出去的,是死局。

      银锁片落官,消息传到魏先生的秘密据点。
      叶珏脸色惨白,一拳砸在桌案:“锁片一落,官府按图索骥,江南志士必遭血洗!”
      魏先生沉声道:“事已至此,只能弃车保帅。”

      傅斌文望着窗外大雪,看向叶珏,目光坦荡,如寒夜孤星:
      “阿珏,当年你替我留学,一起走到今天,何其有幸,我们的革命,我们的民主马上就要实现了,现在只是黎明前的黑暗,你是总联络,叶家又是大笔钱财,军资物资,你再不能替我走一趟了。你记得,你活着,理想不死;你活着,我们的家国,就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看向魏先生,一字一句,沉如刀刻:
      “对外,只说‘叶珏大义告密,傅斌文畏罪自尽’。
      把所有污名,归在叶珏身上。
      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脱身,才能继续走我们未走完的路。”
      “至于程儿……”
      他声音微哑,“送远点,让他平安活一辈子。”

      叶珏双目赤红,泪砸在地上,却知这是唯一的生路,是大局,是大义。
      “斌文哥,我答应你。你的命,我们的理想,我们的家国,剩下的路,我走到底。”

      当日午后,寒风卷雪,苏州府府衙围堵傅家酒楼。
      傅斌文立在柜台后,一身粗布长衫,身姿挺拔,如寒松立雪。
      他当众将所有密信、名册、联络暗号,投入火盆,烈焰腾起,烧尽一切痕迹。
      在兵丁破门而入的前一刻,在庭院自尽,血从嘴角溢出,落在青石板上。
      他望着内堂方向,心里默念
      “程儿,好好活。湘儿,对你不起”
      官府对外宣告:
      “逆匪傅斌文,通匪谋逆,幸得叶珏大义告密,献符擒贼。傅斌文畏罪自尽,案结,余党不究。”
      叶家安然无恙。
      叶珏忍辱负重,继续办学,继续暗中联络同志,守着两人共同的理想。
      魏先生隐于暗处,护着暗线,也护着那个致命的谎言。

      王湘儿等来的,是丈夫冰冷的尸身,和满城叶珏大义灭亲的流言。
      她没想到傅斌文为了理想,可以不要命,不要家,也不要傅程这个心尖上的野种。
      傅斌文给她留了信件,说傅程的身世,说是为了她的安全,说不要怨,母子团聚去,好好活。
      太可笑了,她十四年的恨,十四年的怨,十四年的屈辱,全是一场空,一场错,一场自己造的孽。

      她不是贤妻,不是良母,是杀夫的凶手,是理想的罪人。

      大雪连下三夜。
      第三日深夜,傅家内堂。
      王湘儿换上当年嫁入傅家时的深红嫁衣,鬓边别着那枚傅斌文送她的素银簪。
      她坐在傅斌文棺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拿出匕首往心口一插和傅斌文躺在一起。

      血落在棺木上,与他的血,融在一起。

      她留绝笔,不敢写真相,只写:
      “别恨谁,好好活”

      魏先生以“傅斌文恩师”的身份,主持后事,压下所有风声,只对外称:
      “傅先生误入歧途,傅夫人哀恸过度,殉夫而死。”

      逃过重重阻碍回到家的傅程站在漫天大雪里,攥着母亲的绝笔,听着满城流言,看着叶珏“安然无恙”的模样。
      少年的眼里,从此烧起永不熄灭的恨火。

      他信是叶珏告密,害死了他的父亲,逼死了他的母亲。
      他信叶家,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年,苏州大雪封城,刑场上的血冻成冰,街巷里人人噤声。
      小酒馆的酒旗,在风雪中垂落,像一盏熄灭的灯。
      上一代的爱恨、牺牲、罪孽、谎言,全都埋进了平江路的白雪之下。
      只留下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和一个注定在多年后,与他重逢、被他恨之入骨的叶家后人——叶科。
      还有一个,将在乱世里,被卷入这场父辈恩怨的姑娘——佟姝宜。

      清末的烟雨,落尽了。
      属于傅程、佟姝宜、叶科的时代,带着仇恨与宿命,在血色风雪中,缓缓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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