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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流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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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胡云卿开始每天找她玩《我的世界》。
起初池聿以为只是一时兴起。毕竟那天夜里她答应了,毕竟电话没有挂,毕竟第二天醒来时手机还贴在耳边,通话时长显示四小时十七分钟。她以为那是一个夜晚的例外,像偶尔吃一次的宵夜,偶尔熬一次的夜,偶尔接一次的电话。
但第二天傍晚,胡云卿的消息准时来了。“今晚有空吗?”
池聿看着屏幕,手指停了一下。“有报告。”
“就一会儿。”
“昨天也说一会儿。”
“昨天你不是玩到很晚吗?”
池聿没有反驳。昨天确实玩到很晚。不是因为游戏多好玩,是因为胡云卿一直在说话。说那些画的故事,说颜料在画布上干涸的速度,说她在美院时最喜欢的教授——一个总是穿灰色毛衣的老头,会在课后请学生喝很便宜的红酒,说艺术就是找到别人看不见的光。池聿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镐子一直没停。她挖了很多矿,多到背包都装不下。
“那好吧。”她回复。
那天晚上她又挖了很多矿。胡云卿带她去了末地,打了一条龙。池聿的角色被龙撞飞了好几次,胡云卿就在旁边笑,笑得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变了形。“你笑什么?”池聿有些恼。
“笑你认真。打个龙都像在做实验。”
“本来就是。要有策略。”
“什么策略?”
“先破坏掉那些治疗水晶,再集中攻击。”
胡云卿笑得更厉害了。“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打法。”
池聿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看你自己摸索比较有意思。”
后来龙死了,巨大的经验值像烟花一样炸开。池聿站在末地的废墟中央,看着那些紫色粒子慢慢消散。“好玩吗?”胡云卿问。
“还行。”
“那你明天还来吗?”
池聿听出她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很多年前,在光遇的水试炼终点,胡云卿问她“明天还来吗”。那时候她说来,日落时分。那时候她十七岁,以为所有的约定都能兑现。“来。”她说。
就这样,一天变成了两天,两天变成了一周,一周变成了两周。每天傍晚,胡云卿的消息都会准时出现,像某种被设好的闹钟。“今晚有空吗?”池聿有时候真的忙,就说晚一点。胡云卿就说好,我等。然后到了那个“晚一点”,她真的在。坐在那栋木头房子前的长椅上,面朝月亮,等池聿上线。
池聿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胡云卿找她这件事不对劲,是频率。是那种每天准时的、不容拒绝的、像潮水一样准时涌上来的——需要。胡云卿需要她。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需要,是更深的东西,像一棵树需要根,像一幅画需要底色的那种需要。
有一天池聿在实验室加班到很晚,手机没电了。等她充上电开机,看见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胡云卿的。还有一屏幕的消息,从“在吗”到“你没事吧”到“我有点担心”到“对不起我不该一直打”。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发的:“晚安。明天见。”
池聿看着这些消息,手指有些凉。她想起很久以前,胡云卿在光遇里等她,也是这样。每天日落时分,坐在遇境的石墩上,等她上线。那时候她们之间隔着整个青春期的沉默,隔着未说出口的话和不敢回应的喜欢。那时候胡云卿等她,是在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现在也在等。但现在的等,带着一种更深的、更紧的、像藤蔓缠绕般的东西。
她没有回拨。只是发了条消息:“手机没电了。没事。”
胡云卿秒回:“那就好。晚安。”
“晚安。”
池聿放下手机,坐在实验室的黑暗里。她想起蔺诗芮说过的话:“有些人需要被需要。”也许胡云卿就是这样的人。但池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个应该被需要的人。
二
三月末的一个晚上,池聿登录光遇。她已经很久没有上这个游戏了,图标被移到一个文件夹里,和那些不常用的APP放在一起。但那天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也许是想看看霞谷的日落,也许是想确认那些风景还在不在。
遇境还是老样子。永恒温柔的晨光,先祖雕像前的花瓣,来来往往的陌生玩家。她走到好友星盘前,胡云卿的头像亮着——在线。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传送。
传过去才发现胡云卿不是一个人。她身边围着好几个小黑子,还有一个已经点亮了的,正在和她用动作聊天。那些人围成一圈,胡云卿站在中间,像被簇拥着的月亮。池聿的角色出现在边缘,像一个误入宴会的陌生人。
胡云卿看见了。她停下来,朝池聿做了个鞠躬的动作。“来了?”
“嗯。路过。”
“一起玩?”
“不用。你们玩。我就看看。”
胡云卿没有勉强。她回到那群人中间,继续聊天。池聿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看着。那些小黑子一个接一个被点亮,有叫“小鹿”的,有叫“阿禾”的,还有一个叫“清和”的,名字很好听。她们聊得很热闹,胡云卿偶尔弹一段吉他,偶尔放一个烟花,偶尔在空中画一个爱心。
池聿看着,偶尔附和一句。“嗯。”“好看。”“厉害。”都是很短的话,像隔着一层玻璃轻轻敲一下。她知道自己在场,又不在场。像实验室里那些对照组的样本,被放在同一个培养皿里,但不参与反应。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胡云卿时不时会转头看她。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确认对方还在不在的看,是另一种。像确认她还在。像怕她消失。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随时准备弹回来。
每次胡云卿转头看她,池聿就应一声。“在。”“看着呢。”“嗯。”然后胡云卿就继续和朋友们玩。但过一会儿,又会转头。那个频率太高了,高到不自然。像一个人反复检查门有没有锁好,明明已经锁了,还是要再拧一下。
池聿坐在石墩上,看着胡云卿的紫灰色长发在虚拟风中飘动。她忽然想起这些天在《我的世界》里,胡云卿也是这样。不管在做什么——盖房子、挖矿、打怪——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下来,叫一声“川川”。池聿应了,她就继续。不应,她就再叫一声。有时候池聿在挖矿,没看见消息,等切回来看,对话框里已经攒了三四个“川川”,最后一个后面跟着一个句号,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池聿那时候没多想。现在她想了。
她想起胡云卿的那些电话,那些“就一会儿”然后变成好几个小时的游戏,那些不准挂断的深夜,那些“你明天还来吗”的问句。那些东西拼在一起,拼成一幅她一直没看清的画。画里不是陪伴,是需要。不是偶尔的想念,是每天的、持续的、不能断的——依赖。
池聿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群人玩了一会儿,陆续下线了。遇境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胡云卿走过来,在池聿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你今天怎么上光遇了?”
“想看看日落。”
“看到了吗?”
“还没有。刚才一直在看你。”
胡云卿沉默了一下。“看我什么?”
“看你和她们玩。”
“无聊吗?”
“不无聊。你玩得开心就好。”
胡云卿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每次我和别人玩的时候,都会想你。”
池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不是那种——”胡云卿停了一下,“不是那种想念。是那种,你在不在。你在看着我吗。你听到了吗。就是这种。”
池聿打字:“我听到了。”
“嗯。”胡云卿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的霞谷日落很美。极光在远处缓缓流淌,把雪地染成紫色和粉色。两个人坐在雪坡上,面朝落日。和很多年前一样。但又不一样。很多年前,她们之间隔着的是距离,是屏幕,是未说出口的话。现在隔着的是另一些东西。是司屿清的名字,是那些每天准时响起的消息,是池聿越来越清晰的不安。
“云卿。”池聿叫她。
“嗯?”
“你和司屿清——还好吗?”
胡云卿沉默了很久。久到池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分了。”
池聿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有一阵了。”
“为什么?”
胡云卿又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因为我发现,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只爱一个人。”
这几个字落在屏幕上,像石头沉进深水。池聿看着它们,一个一个,沉下去,没有声音,没有涟漪。
“不是不爱她。”胡云卿继续说,“她很好了。很好很好。温柔,安静,会修瓷器,会在我画画的时候给我泡茶。她从来不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从来不翻我的速写本,从来不问我画里的人是谁。她那么好。”
池聿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胡云卿说,“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会想你。不是刻意的。是那种——看见霞谷的日落会想你,听见钢琴曲会想你,打开光遇会想你。她在我身边,但你在我的脑子里。哪里都在。赶不走。”
池聿的手指在发抖。她看着这行字,一遍,两遍,三遍。
“所以她提了分手?”池聿问。
“嗯。”
“你没有挽留?”
胡云卿沉默了一会儿。“挽留了。但不是因为爱她。”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怕一个人。”
这句话太诚实了。诚实地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锋利的、赤裸的、会割伤人的。“云卿。”池聿叫她。
“嗯?”
“你怕什么?”
胡云卿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角色站起来,走了几步,站在雪坡的边缘,面朝虚空。那个背影很小,紫灰色的长发被虚拟的风吹起来,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
“怕你不在。”她说。
池聿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不疼,是那种很紧的、喘不上气的感觉。
“我知道这样不对。”胡云卿继续说,“你有你的生活,有蔺诗芮,有实验室,有那些改变世界的论文。你不欠我什么。可是——”她停了一下,“可是我控制不了。每天到了那个时间就会想,你在不在。想给你发消息。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想听你说话。哪怕只是你挖矿的声音。”
池聿没有说话。
“你不在的时候,我就会上光遇。和别人玩,聊天,弹琴。但那些人不是。她们不是你。她们不知道我喜欢听什么曲子,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我画了多久才画出那片雪地的光。只有你知道。只有你。”
池聿看着这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看一份自己写了很久的报告。每一个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胡云卿需要她。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需要,是那种——你走了我就会碎的那种需要。
“池聿。”胡云卿叫她。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池聿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真的?”
“真的。”
“那你明天还来吗?”
池聿看着这行字。她想起那些在《我的世界》里被反复问过的“明天还来吗”,那些深夜不准挂断的电话,那些在光遇里频繁转头的确认。她想起胡云卿说过的那句话:“我做不到只爱一个人。”现在她懂了。不是做不到只爱一个人。是做不到只爱一个在身边、在眼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的人。她需要另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在屏幕的另一端,在那些方块堆砌的世界里——亮着。像一盏灯。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回应什么。只需要亮着。只要亮着,她就能继续走下去。
“来。”池聿说。
胡云卿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池聿回到实验室,坐在电脑前。报告还停在第十七页,那组SNARE蛋白的动力学方程还没有写完。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公式,那些精准的、可以被验证的、可以被信任的公式。它们不会问“你明天还来吗”。它们不会在深夜打电话。它们不会分手。它们不会怕一个人。她忽然有些羡慕那些公式。
手机亮了。是胡云卿的消息。“晚安。明天见。”
池聿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她关掉手机,继续写报告。但那组方程怎么都推不下去。数字在跳舞,符号在变形,所有的逻辑都在某个地方断掉了。她想起胡云卿说的那句话:“你不在的时候,我就会上光遇。”她想起自己这些天,每天晚上在那个方块世界里挖矿、盖房子、听胡云卿说话。她以为那只是陪伴。现在她知道,那不是。那是被需要。而被人需要这件事,是会成瘾的。像那些SNARE蛋白,一旦结合,就很难分开。
她关掉电脑,站在窗前。北京三月的夜,风已经不那么冷了。远处写字楼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像《我的世界》里的方块。她忽然想,如果生活也像那个游戏一样简单就好了。方块就是方块,树就是树。你盖一栋房子,它就在那里。你挖一条隧道,它不会塌。你点亮一盏灯,它就一直亮着。不会灭,不会暗,不会在某个深夜说“我做不到只爱一个人”。
池聿拿起手机,打开和胡云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晚安。明天见。”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安。”
发送。然后她关掉手机,回到电脑前。这一次,方程推下去了。那些数字不再跳舞,符号不再变形,所有的逻辑都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她写完了最后一行公式,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窗外的天快亮了。
她躺在实验室的行军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公式,那些方块,那些每天准时出现的消息。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光遇的水试炼里,胡云卿带她走过那些看不见的浮冰。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帮助。现在她知道,那也是需要。需要一个人跟在身后,需要一个人相信,需要一个人——在那些看不见的浮冰上,和她一起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不是胡云卿。是蔺诗芮。“报告写完了吗?”
“写完了。”
“明天——不,今天下午,我们讨论一下数据。”
“好。”
蔺诗芮没有再回复。池聿握着手机,看着对话框。那个对话框很干净,没有“明天还来吗”,没有“你睡了吗”,没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只有工作,只有数据,只有那些可以被验证、可以被信任的东西。她很安全。但安全之外,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很轻的、像虚拟世界里的雪一样的东西——落在她心上,不化,也不重。只是在那里。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地、像对自己说:“你也在依赖她。只是你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