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回响》克烈特

1、旧案重现

　　国外，某大学的犯罪心理学课堂。

　　在一众人群中，坐在第三排的一个东方面孔尤为突出，那人面容俊秀，鼻梁右侧的一枚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拿着笔的手骨节分明。

　　这是他今天准备蹭的最后一堂课，周冉收拾东西准备回实验室，起身之际手机响了起来，周冉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愣了片刻，缓缓的接起电话，朝着对面喊了句：“张局。”

　　“回来吧，五年前那个人又出现了，案件资料我已经传你邮箱了。”

　　周冉回想着接到电话的那天，他马不停蹄的回到公寓，快速的浏览张局发来的案情信息，那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促使着他订了机票，启程回国。

　　飞机上，望着层层的白云，五年前的一切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五年前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案，受害者均为28到35岁成年男性，均于雨夜失踪，48小时后被发现于公共场所，身上有长时间禁锢及折磨的痕迹，致命伤为颈动脉被利器刺破，失血过多而亡，现场无有效物证，监控仅捕捉到玩偶服身影。

　　市局为此成立了专案组，而他作为侧写师也在专案组中，同他一起被分到专案组的还有他警校的同学邢杰和骆飞，邢杰处事稳重，在警校时各方面成绩都很突出，骆飞性格开朗，他们三个在警校时就形影不离，毕业后又一同被分到了市局，感情十分深厚。

　　虽然成立了专案组，但案件进展的并不顺利，几乎没有可用的线索，当案件进入死胡同时，他的侧写就变得尤为重要，在此之前他参与侧写的案件几乎从未出过错，给出侧写后，专案组便以此进行调查，很快便锁定了嫌疑人，抓捕前夕，邢杰被调到邻市配合一桩涉毒案件，抓捕带队的任务便落到了骆飞头上，可就是这次抓捕，改变了他们每个人的命运。

　　骆飞带队按计划进行抓捕，却在抓捕途中遭遇了伏击，嫌疑人中枪，骆飞在带人追击的过程中遭遇了爆炸，队员三死两伤，骆飞也身受重伤，成了植物人。

　　事情发生后，嫌疑人被带回，却被证实有不在场证明，并且在骆飞等人遭遇伏击时，他就在家中。

　　案件无法推进，他被认定侧写失误，局里安排出国进修，专案组解散，案件封存。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

　　周冉的思绪被拉回，此刻，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他才终于有了一丝的真实感，五年了，他回来了。

　　市局，刑警队。

　　暴雨敲打在队长办公室的玻璃窗上，这场雨已经连续下了一周之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味。

　　邢杰坐在椅子里，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滤嘴，灼烫感让他回过神。他把烟摁在烟灰缸里，脸上的胡茬和浓重的黑眼圈，清晰地诉说着他这一周的忙碌。

　　他垂眼扫过办公桌上摊开的尸检报告，韩静的字如她的人一般利落洒脱：“死者生前曾被捆绑，颈动脉锐器切割为致命伤，无明显挣扎抵抗痕迹，系失血过多导致死亡。”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邢杰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吴桐在隔间外的办公室用投影仪投出的监控画面，画面定格在那个穿着兔子玩偶服的人身上。

　　接连三起案件，每具尸体被发现前一小时，那个穿着巨型兔子玩偶服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他从抛尸地点的一侧监控盲区缓步走出，拖着鼓胀的裹尸袋穿过雨幕，停在喷泉池边，俯身将鼓胀的裹尸袋扔进喷泉池后转身，消失在另一侧的盲区中，三起案件，虽然抛尸地点不同，但抛尸过程如出一辙。

　　整个抛尸的过程不超过十分钟，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排练过很多次了一样。

　　他走出办公室，来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沿，沉声道：“痕检那边有新发现吗？”

　　赵磊坐在另一边，单手托着下巴，一脸愁容的看着铺满了满桌的现场照片：“与前两起一样，凶手清理痕迹的手法很专业，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这周又一直在下雨，很难找到有用的线索。”

　　办公室再次归于寂静，只剩下吴桐敲击键盘的声音。

　　片刻后，敲击声停止，吴桐摘下眼镜，揉了揉泛红的眼睛，伸手在桌上摸了摸，仰头靠在椅背上，边滴眼药水边说：“我这边也同之前一样，现场周边的公共探头，案发时间段内，不是遭到了干扰，造成图像全部变成雪花，就是被人为损坏。”

　　邢杰的手摸向烟盒，还没等他把烟掏出来，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局长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看清那人后，邢杰掏烟的动作僵住了。

　　是周冉。

　　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上面还沾了雨水，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提包。

　　他抬起头，面容比五年前更消瘦，那双邢杰非常熟悉的眼睛更加的深邃了。

　　自从骆飞出事后，他们已经有五年没联系过了。

　　五年前那场意外发生时，邢杰正在邻市协同侦办一起跨省贩毒案。

　　等他赶回来时，骆飞已经躺在手术室里，周冉浑身是血地坐在走廊长椅上，眼神空洞。

　　“邢杰，也不用过多的介绍了，”局长拍了拍周冉的肩膀，“周冉刚结束海外犯罪心理学进修，现在是市局特聘顾问。这次连环抛尸案性质恶劣，我特意调他过来协助你们。”

　　局长离开时，将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周冉的目光直直落在邢杰身上，平静的看着他，两人对视，邢杰率先移开视线。

　　团队里的气氛紧张了起来，赵磊和吴桐交换了个眼神，韩静合上了手中的尸检报告，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轻轻搁在桌上，他们都知道五年前那场意外，也知道自家队长经常到处打听这位周老师，此时没人敢吱声，只能静观其变。

　　不知过了多久。

　　邢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说说你的判断。”

　　他没有看周冉，只是盯着投影幕布上定格的兔子玩偶。

　　周冉径直走到监控截图前，指尖点在那个兔子玩偶轮廓上，声音清晰：“我来时看了已有的信息，凶手应该对全市监控布局了如指掌，三次抛尸，行动轨迹经过精心设计，反侦察能力极强。”

　　周冉停顿了一下：“选择玩偶服作为伪装，一方面可以隐匿真实身份，另一方面，可以降低作案时的罪恶感。”

　　他的指尖移向喷泉池：“但他选择了湖心公园东门广场、静心广场，以及市中心广场，这三个广场除了都拥有喷泉以外，也都具有人流量大，监控密集的特点，这与他遮住样貌抛尸互相矛盾，一个连行动路线都经过精心挑选的人，不会平白无故的冒巨大风险在这种地方抛尸。”

　　他转过身，目光停在邢杰的脸上，与他对视：“所以，他不是隐藏，而是展示。玩偶服作为面具，广场作为舞台。

　　每一次抛尸，都经过精心的编排，他享受的不是杀戮本身，而是这种在众目之下主导一切的感觉，他将尸体呈现在最显眼的地方，确保自己被看见，又可以确保自己不被抓住，这给了他一种可以将警方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优越感。”

　　“抛尸时间间隔是48小时，误差不超过十分钟。”周冉将目光移回投影画面，“这不是随机的周期，他在遵循某种规律，仿佛在向我们说：我就在这里，你们却抓不住我。”

　　周冉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侧写报告，放在会议桌上，推给邢杰。

　　“这个是我在飞机上整理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眼底却有一些邢杰看不懂的情绪，“凶手男性，年龄28至35岁，身高178到182公分，常用手为右手。体重偏轻，但裹尸袋加上成年男性尸体，重量超过70公斤，他能独自在雨中拖行数十米，步伐稳定，这说明他虽然不壮硕，但身体素质很好。凶手很可能具有较高的文化水平，从事的职业有较多的自由时间，可能是自由职业者、小时工，也可能根本没有工作。他的作案手法十分熟练，我觉得可以申请和五年前的7·19连环杀人案并案调查。”

　　邢杰看了手中的详细侧写，抬头望向周冉，周冉背对着他，观察投影仪上的监控截图，五年过去了，眼前的这个人更瘦了。

　　邢杰对着那个背影问到：“你觉得这两个案子有关联，这两个案子在细节上并不能对上。”

　　周冉回过头：“两个案子的嫌疑人侧写高度吻合。”

　　邢杰沉默了许久，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明天赵磊去调档案，我去申请看能不能并案，今天先到这吧，都先回去休息。”

　　听到邢杰的话，韩静立刻起身：“我就在等你这句话，我已经在验尸台上睡了三天了。”

　　韩静走后，吴桐悄悄的戳了戳赵磊，小声的说：“走啊。”赵磊点了点头，两个人拿起外套离开了办公室。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邢杰和周冉，周冉坐在了邢杰对面，静静的看着他，在他的记忆里，不管工作多忙，邢杰那张帅气的脸上都看不到疲惫，而现在，那张脸上布满青茬，双眼通红，已然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奕奕。

　　邢杰揉了揉酸痛的眉心：“为什么回来？”

　　“上面觉得我可以回来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周冉出国，不过是给当年事情的一个交代。

　　邢杰掏出烟，默默地抽着。

　　周冉的声音中透着无奈：“我不觉得委屈，我的侧写没有问题，可是总要有人去承担一切，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个人只能是我，其实我想过，三五年让我回来，可能我也只能在大学教教书了，如今还能坐在你面前，张局应该做了很多努力。”

　　邢杰骂了一句粗，掐了烟，直视着周冉，问：“五年，一个电话，一个信息都没有，周冉，失联有意思吗？”

　　周冉沉默着，邢杰见等不到答案，便不再追问，起身时带着椅子划过地面，留下刺耳的声音，回过神时邢杰已经离开了办公室。

　　周冉鼓了鼓嘴，解释啊，怎么不解释，他懊恼的抓了抓头发。

　　深呼了一口气：“算了，还是干活吧。”

　　周冉起身到白板前，梳理了旧案与新案的线索，看着照片，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邢杰坐在车里，直到这一刻他才确认周冉回来了，五年前还未等他表明心意，就出了事。

　　这五年他一直在尝试联系周冉，只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他想直接飞过去找人，可工作根本不给他机会，如今人回来了，他却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公事私事都让他焦心，他靠在坐椅里，平复了心情，启动了车子，黑色的越野车离开市局，驶入寂静的黑夜。